听筒里一片杂音。是欧洲打来的电话。他们简直互相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些什么。奥列奇卡大声嚷着,说她这十天如何等待着他的电话,而杰尔索米诺说的是他如何爱奥列奇卡,他将为她买一辆怎样的汽车。“你的国家里有没有国际法?你是否已经提出离婚要求?”奥列奇卡沉默不语。欧洲方面的干扰轻了,这使沉默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显得更有分量。“你同意啦,奥莉卡?”杰尔索米诺大声说。奥列奇卡一分钟之前还在幻想豪华的罗马生活,骤然间,连自己也没想到,响亮地回答:“不,不,绝不可能!从今以后永远不要再来电话,你听见吗?”说完咔嚓一声挂了电话……一个难得的机会放走了。
当她与欧洲通话的时候,同事们放掉工作,撂下顾客,聚集到电话间来。组长第一个打破沉默;
“做得对,”农娜·弗拉季米洛夫娜说,“你不是跟汽车,是跟男人过日子嘛。”
“杰尔索米诺是个什么男人,徒有一副卖相,”修指甲师克拉娃附和着说。“做得对,奥莉卡,好样的!我们要有骨气。他给你说什么来着?”
“他说,说……”奥列奇卡解释着。突然,她放声哭起来,痛苦地,伤心地。
是的,今天他,沃洛佳,将使那些生活阔绰的对事物敏感的人们大吃一惊。他们大概至今不懂,什么是空余时间,什么叫“生活空间”。这些人不顾年老年少,把一切可以弄到的东西,那些浮华不实的东西,费尽心机往家里扒呀,扒呀。他们,跟他心爱的妻子奥列奇卡一样,总是匆匆来去,担心别去晚了。去哪儿?为自己捞点什么?但有什么东西比人的生命更为贵重?人的一生中时间又这么少。他不能也无权对奥列奇卡发火,生她的气,责备她什么地方不对。是他自己不好。现在,无论她变成怎样一个人,没有她,他无法活。自从她第一次在他的终点线出现之时起,没有她,他就无法生活,无法平静地呼吸一口气。
……当他们刚刚认识,从绘画馆出来的时候,他开门见山地问奥列奇卡:
“你怎么,把我当成一个外商了?”
“可不。你说着洋话进来,身上那副打扮也象。”
“那倒是实情。一件国货也没有,连裤衩也是洋的。我刚从意大利回来。”
“你不能穿得朴素些,别吓坏了那些少见多怪的城市姑娘。”
“我今天准备坐汽车去农村,走亲戚。去那里得有点派头,叫他们看看。我在村子里算得上是个名人。”
“你干的哪一行?”
“运动员。”
“冠军?”
“冠军。”
“现在懂了。”
“懂什么?”
“怪不得周游列国。你去过哪里?”
“哪儿都去过,除了非洲和澳大利亚。那里没有滑雪的。”
“有意思吗?”
“有意思。”
“外国的酒吧间大概不一个样吧?音乐厅呢?”
“音乐厅到处一样。不过看看外国人怎么生活,倒挺有意思。”
“我要是也能,哪怕看一眼,那多好……”
“我不是说,到处一个样。我们的音乐厅甚至更好。当然,不表演那个。”
“什么?”
“裸体女人。”
“哦,是这样!”
“我有个建议,奥列奇卡,让咱们好好谈谈,坐我的车,兜个圈子。”
“沃洛佳,你有汽车?”
“有。”
沃洛佳跟奥列奇卡这么谈话,他不过随便谈谈而已。当然,姑娘长得标致,看着她甚至心都怦怦跳。但这位年轻姑娘芳龄多少,沃洛佳并没打听。他那时有严格的生活制度,不吸烟,几乎不喝酒,但是欢乐、健康的青春迫使他打破清规戒律。干吗不玩一玩?钱,他有;身体又健康,精力充沛。那些年轻女人,看到这位体态匀称、穿着进口紧身衣裤和时新皮鞋的运动员,不免向他投过来炽烈的目光。沃洛佳对待女人的态度,虽说颇为严肃,象个农民,但他毕竟是个活的人。此刻他决定和这个年轻金发女郎一起开心地休息一下。
就在绘画馆旁边,他们坐上淡绿的“日古利”出发游玩去了。沃洛佳跟往常一样,不饮酒,除了偶尔喝点香槟。但如果有位年轻女人请他喝点什么,他一般不会谢绝。那时女人普遍认为,喝酒才象大人,才算西方的即现代的生活方式。沃洛佳和奥列奇卡来到国际旅游饭店(奥列奇卡后来在此工作)的餐厅,吃了点东西,喝了酒。奥列奇卡喝伏特加和香槟,沃洛佳只喝香槟。他有个巧用两个酒杯的妙法:一杯装伏特加,另一杯是矿泉水。他向盛矿泉水的杯里每次倒一点伏特加,装作要掺着喝。奥列奇卡不精此道,因而不时要皱眉头。不过她的举止象个不拘小节的现代姑娘。
他们谈得很投机,这使沃洛佳感到极大的愉快。
“沃洛佳,你说说,”奥列奇卡问道,“干吗要冒充意大利人?”
“我冒充?”
“当然冒充。打扮得很象,还讲意大利语。也许你也有个秘密想法……”
“什么想法?”
“比方说,一种‘随机而变’的……”.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沃洛佳一时不明白,什么叫“随机而变”的想法,因而只回答前半个问题。“我才从意大利参加比赛回来,在那里买了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们的行踪,你知道,就象运动:机场,体育场,如果还剩几小时,逛一下商店,马上返回。不管外行内行,大家都在说:意大利,意大利!绘画,文化,雕刻!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不过也不想当个傻瓜,何况,有点好奇。这不,从意大利回来就想看看人人都爱谈论的意大利绘画。现在,奥列奇卡,咱们再稍稍喝点。”
他们喝了。这会儿该沃洛佳提问了:
“奥列奇卡,你是专门学校学的意大利语吧?”
奥列奇卡故作神气:
“不,是请私人教的。”
“打算考学校?”
当然,她想让这位冠军把她当成一个很有文化的姑娘,给他留下个哪怕是假的良好印象。可是撒谎,谈何容易。她根据自己十七年的经验,要撒谎,就得把全部谎话记住。让头脑里装满这种荒唐东西,奥列奇卡难以忍受。于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反正她的美貌也不会因此而逊色)说出了实话:
“我马上就要从职业技校毕业了,当理发师。我有个想法,象大家说的,原则性方针,就是不作非分之想。我在学校里学习有困难。”
“那干吗要学意大利语?”
“我有过一个‘随机而变’的打算,说来挺好,不过似乎难以实现,”奥列奇卡说。
“也许我能帮点忙?”
“你呀,沃洛佳,”奥列奇卡大笑起来,“在这点上无能为力。需要自拿主意。”
“到底怎么回事?”
奥列奇卡有点不大自在,怎么扯到这个问题上来了。信口胡说,折磨良心。而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她初次见面就觉得可以信赖,跟他在一起,心情特别轻松,舒畅,她很喜欢他。甚至不仅仅是喜欢……她喜欢他的衣着,他的汽车,握着驾驶盘的一双手,还有她的同龄人所缺乏的那种自信的独立自主精神。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某种内心的联系,奥列奇卡还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联系,但可以感到它的存在。沃洛佳温柔地注视着她,他的明亮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她明白了,她的眼睛也不只是好奇地望着他,也一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某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她说不出来,但她的心为此而发颤,怦怦跳得厉害。奥列奇卡甚至意识到,她的无拘无束的过于直率的絮絮叨叨(她一般不是爱饶舌的人),也是某种新的,尚难理解的心绪的流露。她想一下子把自己的一切统统告诉他。她觉得,沃洛佳立刻就会理解她。她想在他面前显得讨人喜爱,只让他看到好的一面,但她马上又怀疑,一切如实告诉他,这值得吗?沃洛佳柔情地望着她,理解她的心情,如果她吞吞吐吐,就会叫人感到,她待人不诚实,在掩饰着什么东西。奥列奇卡有点惶然,于是继续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星期四这天国际旅游者都被引到绘画馆来,懂吗?”
“不,不懂。你怎么,向他们买外国货?”
“你呀,沃洛佳,头脑简单得象光滑的玻璃杯。这种勾当我可不干。”
“那干吗要提星期四?”
“迟早会有个外国人向我走来……”
“怎么呢?”
“爱上我。然后把我带回国。”
“你在这里觉得不好?”
“想过一过另外一种生活。”
“欣赏音乐厅里裸女表演,是吗?”
“就是这个!”奥列奇卡故意抬杠。
“奥莉卡,你有点过分,”沃洛佳一时不知怎么说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要是你先爱上我们的小伙子,你准不会想去外国,”沃洛佳不无所指地说,而心里却在想:“这女孩子有点醉了,现在我可要好自为之,莫失良机,但切勿粗野。”
沃洛佳回想起这天晚上的举动,颇觉惭愧。他一边跟她跳舞,一边心里净打算盘。后来跟她一起去河边,在那儿呆了一会,沃洛佳便乘机说:“你这不看见了,俄国的小伙子一点不比外国的差!”后来奥列奇卡大哭起来,他吓了一跳。他不象个男子汉,竟把全部过错往奥列奇卡身上推。他轻声地然而恶狠狠地毫不怜悯地说:“你就不能说,这是第一次?”奥列奇卡噙着泪水说:“跟你毫无关系,是我自己的意思,沃洛佳。这样好的小伙子,往后再也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他送奥列奇卡回家。她在下车之前,向他伸过一只手来,说:“我住在这个单元,五层,17号。要是你想见我,请来。”
“总算过去了,”沃洛佳离开她家时想道。“我好象没有对她讲过我姓什么,汽车号码她是记不住的。”可他自己不知怎的,总是忘不了她,相反,越来越想念她了。他们在餐厅相对而坐的时候,她的一双迷人的眼睛闪闪发光,她的稚气的柔软的嘴唇,散发出樱桃酒的香味。他想:这不过是一时的想入非非,过些日子就会淡忘的。可她突然在他的终点线上出现了……
他们在联邦德国进行巡逻滑雪赛。我国有两个队参加,主要对手是奥地利人,他们是很强的队。紧跟在奥地利人后面的是民主德国的运动员。教练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年岁已经很大了,他一直担任主要联队的教练,经验丰富。他知道,我们能取得胜利,如果队员们滑得好,加把劲,表现出争取胜利的坚强意志。但是并无必胜的把握。如果我们有人能设法消耗奥地利人的体力,我们就能首先到达终点。于是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决定,不在第一联队里放主力队员。“沃洛佳,”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说,“你要为全队的胜利牺牲自己。队里即使有你也不见得能取胜。如果队里没有你,你能把奥地利人拖得精疲力尽,因为他们知道,你在队里最强,他们就会咬住你不放,这样我们的第一联队就可能首先到达终点而获胜。你参加第二联队吧,那里的队员较弱,但在前半程要使劲加速。你们到达终点的时间多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拖垮奥地利人。沃洛佳,为了我,你就这样做吧,我需要胜利。”
沃洛佳茫然瞧了瞧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他,沃洛佳,现在正处在最佳竞技状态,他正渴望成为冠军。心里不觉升起一团怒火:“好哇,做了好事要求报答。吸收我入队,教会我滑雪和射击。现在够我报效一辈子的了!”过后沃洛佳想起了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的老母亲,每次锦标赛回来,她总是热情地欢迎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单间住房,差不多每个队员都上他那儿去过;想起了他的摆满未及送回的牛奶瓶的厨房。最主要的,他想起了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的性格:他为队员们找房子、搞汽车,四处奔波,煞费苦心给队员们找对象,三番五次告诫沃洛佳:“大把的钞票,荣誉,出国,新式汽车,很快就不再有了。要学习,要在工作中给人好的印象,要在主要的,不是运动员的生涯中找出路,用自己的劳动找前途。”沃洛佳想起了,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在集训时一再询问他的志向和爱好,后来把他安排到国家汽车检查局,让他上学习班学习,到了集训和比赛季节,几次亲自去找沃洛佳的领导。沃洛佳想起了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为他和全体队员所做的桩桩好事,他感到现在再没一个比他更亲的人,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于是他说:“好的,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既然需要,就这么办,我一定尽力而为。”
但沃洛佳仍然久久不能成眠,脑子里翻腾着各种恼人的思想,他总感到委屈,直到深夜两点多才迷糊入睡。早晨,按规定应当做准备活动,使身体适应比赛,树立争取胜利的意志。但沃洛佳没有起床。
果然不出所料,他的起滑很糟。第一联队迅速滑到前面去了,过了三分钟,瑞典人也抢了过去。跟在第二联队后面的是奥地利人。他们觉得莫名其妙,滑得犹豫不决:俄国名教练要的什么把戏?不久,他们也赶过他了,竭尽全力向前滑。这时沃洛佳才如梦初醒。他曾多次参加比赛,取得优良成绩。现在正和那时一样,浑身迸发出一股和谐的巨大力量。此刻他心里有了决胜的把握。他稍稍放慢速度,听一听后边的动静。他的队里有三个是新手,他们完全信赖沃洛佳这个优秀滑雪运动员的判断,跟在后面使劲滑。队员们呼吸均匀,充满自信。他们的滑雪板十分滑溜,没有后拉,滑得颇为顺当。看来,教练事先想到了要涂润滑油。也许,冒一下险?既为了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也为了队员们。五年以前,他,沃洛佳,也是由一位著名的冠军领着这样滑。沃洛佳回头一看:队员们脸上露出坚毅顽强的神色,眼睛闪着光,他们下了狠心,定要滑出个好成绩。沃洛佳全身都感到灵活自如。他再次估量自己:理智上意识到前景不妙(他本人发挥不好,跟着他的都是未见世面的新手),但内心深处却觉得他们一定会胜利,而且这种感觉正与时俱增。
他正好在预定的上坡处追上了奥地利人。他们为减少体力消耗,放慢了步伐,让沃洛佳和他的队过去(俄国人热昏了,到这里来拚体力,倒要看看他到达顶峰时的模样!),但当沃洛佳毫不减速地走完陡坡一半的时候,奥地利人发现大事不好,忍不住了。“自作聪明的先生们,等到达岗顶瞧你们的好看!”沃洛佳想道。“我们要干的就在这上坡一段路,亲爱的先生们,显显你们的身手吧,你们还得射击呢。”但沃洛佳的队也不很妙:全队应当在一起,计分要根据最后到达的人,但最后的队员渐渐落后。要想法把他拉上来。没关系,小伙子,别气馁。把枪拿过来,挂在我的肩上,别不好意思,当年著名冠军也是这样引导沃洛佳。
奥地利人终于在射击区赶上了沃洛佳,在自己的地段首先射击。当沃洛佳走近射击线时用眼角瞥了一下自己的队员,他们都已就位,手里端着枪。“嘣!叭!啊哟哟!我的野兔跑掉啦。”不知怎的脑子里出现了儿歌。沃洛佳举起枪,把目标、准星在瞄准孔里对成一条直线,慢慢向后扣扳机。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奥列奇卡!她的金发,细嫩红润的两颊和深凹的碧绿眼睛。“沃洛佳,沃洛佳,亲爱的沃洛佳……”他甚至听到了她的声音:“别慌。”但这“别慌”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他眯起眼睛,幻觉消失了。宝贵的时间一秒秒过去。他又一次透过瞄准孔对好准星和目标。他已确信准能命中,扣动扳机。就在此刻,虽还不知道比赛结果,却已想定:“如果获胜,就跟奥列奇卡结婚。”
说也怪,他预感到他的队员也不会脱靶。滑在前头队员沉着的一枪,他一听心里就有了底。
在中间点上,有些惊异的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冲着沃洛佳喊道:“你落后第一联队四十秒,落后奥地利队二十秒;第一联队射击无失分,奥地利队一人未中,处于落后地位。别松劲,沃洛佳。”
这时沃洛佳肯定,他们已经稳操胜券。
难道他,沃洛佳,现在不能加把劲,争取这个期待已久、一开始就激烈竞争的比赛的胜利?他定要拼一下呢。奥列奇卡,亲爱的,把你的枪给我,挂在我的肩上。现在没有负担,一身轻了,赶紧加油吧,抢回失去的时间。我们和你定将最先到达终点。沃洛佳,加油吧,你是领头的,有经验,掌握好呼吸,对好准星和目标。射击!
“我们首先从哪家开刀呢?”沃洛佳懒洋洋地翻阅着笔记本,思考着。从哪家开刀?蔬菜商店还是肉食商店,汽车服务处还是自动售货商店?这些商店的名称似乎也有某种共同的东西,无所不包?
传来自动售货商店经理的声音:“见红灯拐弯,在劳动后备街。”这声音听起来是心中无数,缺乏信心。是啊,他记得这条街,记得威风的国家汽车检查员,记得这位经理亲口对他说,如有难处,可以找他。那末,沃洛佳作为维持秩序的人员,直接找上门去,有何不可?
“我,你知道,”沃洛佳撒谎说,因为如果他说真话,那末在对生活心满意足的常人看来,他的真话显然是弥天大谎。“想买一辆汽车……”
电话对方仿佛预感到这句话的下文必定是请求借债。深深的沉默,犹如中断了通话。
“您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
“所以,”沃洛佳接着说,“我现在需要钱……”
沉默简直变成了万籁俱寂。
“但我不想向任何人借钱,”沃洛佳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
“是的,是的,……”沉默稍稍打破了,听得见电话的咝咝声,接着从那一端传来兴奋而关切的答话:“我听您说,沃洛佳,仔细听您说。”
“我急需卖掉属于我的东西。都是新的,俏货,按国家牌价。不要加价。今天就卖。任何加价都不要。”
“我听您说下去,沃洛佳,仔细听着。虽然电话里难以说清楚,不过您到底想卖什么?”
“我家里,”沃洛佳的目光从一件东西慢慢地移到另一件东西上,“有三条机织地毯和壁毯,水晶玻璃大吊灯,几套茶具,几件进口电器,还有书……”
“好,沃洛佳。我明白您的意思。请稍等,我想想。”听筒里又响起了哧啦哧啦的干扰声。但这声音是轻微的,常有的,好象使通话缠上了电的花纹,而不是加重每个字的分量。“那么说,要是我没错的话,沃洛佳,我们和您还是近邻呢!”
沃洛佳心里佩服,这位商业人员竟有如此好的职业记忆力,因为在好久以前曾有过(“见红灯拐弯,在劳动后备街”)五分钟的谈话,他,沃洛佳,无意中说出了自己住的地方。
“对。我们的电话号码前三个数还是相同的呢,我是说你们商店的电话和我家里的电话。坐公共汽车才隔三站。”
“这就太好了。一个半小时以后店里午休。我先把您的困难向我的同事,经办人员说一说,我想,他们对此感兴趣,他们利用午休去您那儿。好吗?”
“行!”沃洛佳真为这位熟人的精明能干而感到惊奇。
“那末请告尊址,并请在家稍候。一点钟,按你们的时间,也就是国家时间——十三点钟,”这位故交开玩笑说,“就是说,在十三点十五分,我们的人将到达您的家。俗话说,一人有事众人帮嘛。”
时间说定了,沃洛佳抓紧做好准备工作。天哪,这四周的墙上挂着多少劳动,这几个柜子里放着多少无人问津的劳动!因为钱就是物化的劳动,政治经济学是这么说的。原来,他辛辛苦苦,不是为了生活得自在,舒适,而是为了“跟别人一样”,为了使理发馆的姑娘们看到他的摆设而惊叹不已。唉,有多少时间枉费于此,而时间是无论谁,无论用多少钱也无法替他买回来的。
沃洛佳手里拿着便条本和色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凡他认为无用的东西,象商店里一样,都给贴上价格标签。幸好,他的记性不坏。事实上,跟奥列奇卡这样人在一起,你不可能忘记。她对他不知说过多少遍:“地毯价值八百卢布,可你穿着大皮鞋在上面来回踩!”太好了。他就这么写:“地毯——800卢布。”而在便条本的硬纸封皮上他作了另外的记号:“地毯。吸尘器20分钟,每月4次。”他卖地毯所得,这才是主要的,而不是一笔钱。每月赏给他一小时又二十分钟的自由时间用于生活,用于闲度,可以躺,可以小步跑,可以读书,可以逛酒吧间,可以钓鱼,可以沐海浴,可以跟娜塔莎一起看动画片。
玻璃制品。“花瓶——300卢布”,“花瓶——180 卢布。”(“你的朋友又把烟灰弄到电视机上花瓶里去了,这花瓶可要一百八十卢布呀。”)“带托盘的克留霜酒瓶和杯子——800卢布。”顺便说一句,这捷克产的克留霜酒瓶,甚至从来没有用它喝过克瓦斯,但每年要洗两次:过五一节和十月革命节,先用温水,再用加氯化铵的冷水,要使它的棱角闪闪发亮。“玻璃制品,”他在便条本的封皮上写下,“每年4小时。”还有许多无用的书,它们需要经常擦拭;两顶麝鮃皮帽(毛皮价钱看涨!),眼看就要过时,但今天还得放置樟脑,烟草,橙子皮,以防被虫咬了。
来自民主德国的儿童铁路(“我们说好了,沃洛佳,下一个生男孩。他大一点,就要玩,民主德国正在缩减儿童铁路的出口呢。”)。还有银烛台(“逢年过节用用,挺时髦的。名厂产品——‘法贝尔采’,准要涨价。”),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些都是无用之物,或半无用之物,没有它完全过得去。
干吗要这些?往哪儿放?过了十年有谁要它?废物一堆,但却禁锢了他和奥列奇卡。列夫·托尔斯泰的整个庄园中(沃洛佳年轻时曾和全队一起游过雅斯纳雅·波利雅纳),名贵摆设还比不上他们这三间一套的。但愿那位经理说话算数,那就无须去跟寄售商、转卖商、旧货摊打交道了。时间对沃洛佳来说,并非无足轻重。所以他把“日古利”停在大门口,以备万一之需。如果不成,他就把这些破烂货扒在一起,跑上两三趟,房子里就空空如也了。“日古利”装不下的,他就叫一辆有铁栏的民警车帮个忙。要紧的是别心疼,舍不得。要象搬家一样,无用家什统统扔掉。先从……
自动售货商店的经理是个实干家。五位胖乎乎的大婶和姑娘,果然在一点十分按了门铃。她们懂礼貌,讲纪律,一个个在门口擦了擦脚,尽管主人再三说不必如此,她们还是脱掉鞋,只着袜子进房,既不多嘴打听,也不东张西望。她们哂笑沃洛佳张贴标签的做法,但标签还是起了作用。这几个人默默地从墙上取下壁毯,从碗柜里拿出花瓶,用自己带来的纸包起来,又用绳子捆好,也不讨价还价,按标好的价钱付款,就象老鼠进洞,悄悄地出了门向电梯走去。
房间顿时变得空荡荡的了。墙上露出来依稀可见的黄斑,四角空空。沃洛佳甚至有点怀疑,他的决定对不对。但立刻对自己说:“你不害臊吗,沃洛佳?你是农民的儿子。生活要合群,要考虑自己的社会地位。你不过是个国家汽车检查局的普通职工,不是演员,也非作家和学者。那就实实在在过日子,何必充阔气。冠军,登报,荣誉,这一切都已成了往事。现在用不着为这几个字而自惭形秽,你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要过幸福生活,完全不必踮着脚跟人比高矮。一个人一辈子踮着脚走路,他就会疲惫不堪。”
命运给人的馈赠,每人只有一件。他的命不算坏,生就一双滑雪的腿,成了现代两项滑雪运动员。但是命运的馈赠他已得到了,享用过了。一个节日已经结束,下一个节日何时到来,尚不可卜。幸亏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及时开导,幸亏他有自知之明。当初他曾试图过普通的、正常的生活。一天八小时挑工作的担子,好在这担子他已习以为常,挑着不觉劳累。那末一天之中的其余时间呢,自然归他所有了。这时间应当过得轻松而幸福。因此他现在有什么好垂头丧气的呢?他和奥列奇卡只不过刚刚回到正常的生活。她会理解他的。要是不呢?不管怎么说,这一大叠钞票在手,事情终究好办:可以全家一游符拉迪沃斯托克,甚至漂海去游千岛群岛,如果她真想治疗一下精神贫乏病,也可以夫妻出国,去法国或者意大利的什么地方。还可以重起炉灶:再次购买一个不知何用的壁柜,更为富丽堂皇的大吊灯。
他不知道,奥列奇卡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何反应?晕倒?号叫?大吵大闹?两眼枯槁,双唇紧闭?啊,她该下班回家了。事已至此,不必多想了。现在他还得乘电梯下楼,把汽车开到停车坪(幸运的是它终于没有动用),然后归置房间。如果真的闹出家庭乱子来,如果她不理解他,不想理解他,如果他看到一切无可挽回,那末他将立刻揭掉汽车的套子,从停车坪直接——她休想再见到他。自己的生活,自己对生活的理解,他,沃洛佳,即使为了那不可思议的爱情,也决不屈从人意。生命,它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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