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列奇卡最近几天也已感到,她跟丈夫的关系突然紧张起来。她心里明白:沃洛佳依然如故,诚恳坦率,心地善良,爱着她,也爱女儿娜塔莎。是她变了。往好的方向变吗?青春消逝,眼看即将坐失良机,变的方向是好是坏,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铺里手续办得很快:奥列奇卡把自己的普普通通的、可怜巴巴的、实在寒碜的水鼠皮袄递上去,付了七个卢布存到十月,就跟丈夫一起出来了。她看出沃洛佳脸色阴沉,额头上刻下了不祥的皱纹。奥列奇卡暗自思量:何苦自讨没趣,不如步行去上班。她冷淡地告别沃洛佳,只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却挨了他的胡子的刺扎。(愚蠢的时髦!)
沃洛佳钻进“日古利”,汽车嗤儿一响,开走了。随他去吧,他还能上哪儿。奥列奇卡可得仔细琢磨下一步棋怎么走呢。约定的十天过去了,今天这个罗马疯子将来电话。“这家伙急成什么样了,”奥列奇卡自鸣得意地想道,“这就叫爱情。”
街上凉丝丝微有寒意,但来往行人却是精神抖擞。奥列奇卡颇可自慰地发现:路遇男人,两个之中就有一个总要转过脸来瞟她一眼,那么说,她还很有魅力。她现在决不是已经一无所有!
沃洛佳是个富有感情、值得她爱慕的丈夫,然而过于古板。她一番苦心,象耗子那样把东西往家里搬,想方设法让一家人日子过得优裕些,体面些,可他老有意见:“过日子要根据我们的经济条件,要符合我们的身份地位。”但是奥列奇卡呢?有时人们把她当作电影演员。姑娘们下班后到她家作客,一进门,不禁目瞪口呆。使她们叹服的不仅仅是沃洛佳获得的奖杯和奖章,还有房间里的典雅陈设,进口炊具,各种杯盘,大小书柜。“你们这家就象是作家或者演员的家。”其实,她并无太大的奢望,她掂过自己的分量:她,奥列奇卡,是个特级男部理发员,一位技师。这可以说没有什么了不起,也可以说很了不起,要看从哪方面说……
她并非年过半百,尚未山穷水尽。她现在才二十五岁。玻璃柜上大镜子里的身影告诉她:她不仅手巧,她还有披到肩上的金发,碧绿的眼睛。也许,现在为时不晚。为什么最近几年她对自己的生活如此不满?她追求的是什么?她爱自己的丈夫。连她的母亲,看到女儿那副懊丧相,也说:“要不,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年岁大一点,地位高一点?”那一次奥列奇卡到母亲的店里去买星期天吃的熏肠。商店里正好午休,母亲出来送货。她没穿工作服,也没戴白帽,看来还是个风韵犹存的胖软女人。奥列奇卡,就象电影里的玛丽娅·斯秋阿尔特,象个王后,用碧绿眼睛盯了母亲一眼,作为对她的建议的回答:
“妈妈,我不想象您那样,没有丈夫,单独抚养女儿。孩子的道德观念在家里就开始形成了。”
妈妈只是淡然一笑,露出一排金牙:
“那你就去形成吧。不过,你买的肠子得付五卢布三十戈比。我们站柜台不是印钞票。为五个卢布,我的好女儿,我得在食品店里拿着刀干半天哪。”
生了女儿奥列奇卡,妈妈的美貌所剩无几了。可私心依然不减当年:她很想堂堂皇皇地、从从容容地、仔仔细细地观光世界上其他国家,她渴望美妙的生活。因而她反对女儿过早嫁给一个运动员,总想替她物色一个更为如意的对象。妈妈甚至为女儿寻找家庭补习教师,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有机会出国。“奥莉卡,你告诉妈,哪个国家最喜欢?瑞典?斯堪的纳维亚?或者什么哥伦比亚?”奥列奇卡向往的是意大利:蔚蓝的天空,街上人们载歌载舞,马切洛·马斯特洛亚尼,维苏威火山,响亮轻脆的称呼“辛奥拉”。不是叫你姑娘,叫辛奥拉!“意大利,妈妈,”奥列奇卡说。“美丽的国家,”妈妈赞成。“罗贝尔季诺·洛雷季。你细皮白肉,那些长得黝黑的人,见了准会称心,生下来的孩子不黑不白。不过你别吃通心粉,我们这样人家要以实打实。”“好吧,妈妈,我以后不吃通心粉了。”
要是没有对意大利的憧憬,要是没有巧遇沃洛佳,也许,一切会更好。十七岁时的奥列奇卡,鸽子般的心灵,纯朴天真,幼稚无知。
于是她动了心。
沃洛佳一走进奥列奇卡上班的店堂,就发傻了。墙上挂着许多画,他一眼不看,只是直愣愣瞅着奥列奇卡。他着紧身上衣,牛仔裤,肩背挎包,脚登胶底软皮鞋。他向她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年轻英俊,碧绿眼睛,八字小胡子。他微微摇晃身子,注视着她的两只碧眼,忽然蹦出几个字来:
“马马米阿!马尼菲克!”
奥列奇卡的心简直停止了跳动:她梦寐以求的就是他!于是她按事先想好的招儿,垂下眼帘(这样睫毛显得更浓),目视地面说:
“格拉齐奥,辛奥尔。您要理发……”片刻之后,她就用白酒般浓烈醉人的典型的斯拉夫人的目光,一阵阵激荡着他的心……
往事不堪回首,但她,奥列奇卡,并不迁怒上帝。她头脑里又出现了光怪陆离的幻影。这幻影有点异样,有点象影片里的,然而是引人入胜的生活。她虽具美貌,却放走了这个理想境界。“一场空喜欢。”奥列奇卡忧伤地想道,“可青春的最后年华眼看完了。”
早晨,理发馆里还没有顾客,奥列奇卡慢条斯理地换上尼龙罩服,跟同事们随便说了几句闲话,就着手收拾自己的工作位置。她把洗头水和香水瓶一一摆好,试了试剪子、梳子,把刮胡子刀在油石上磨了磨,把备用的胸巾、毛巾和干净罩单放进工作柜。她要把各种用具都摆得优雅而有条理,就象一幅绝妙的静物画(这个词是她学画时知道的),而且用起来方便。奥列奇卡虽在班上干活,心里却总在思念自己的家庭生活,想沃洛佳,惦着随时随刻会来的罗马的电话。
十天以前,也就是杰尔索米诺回国后整整一个月,他打来一个电话。他冲着话筒急促地说话,口齿不清,他学会的有数几个俄语词夹杂着意大利语。后者一多,奥列奇卡就象小母鸡啄米,只能从中挑出几个熟悉的,可还是不知所云。但她感觉得出来,亲爱而腼腆的杰尔索米诺,这一回话音里充满着决心。
理发馆的姑娘们都聚集在电话间里,挨着话机,想竭力了解国际长途通话的内情。她们极其关心奥列奇卡的命运,兴奋地涨红着脸。而奥列奇卡尽管有伙伴们的精神支持,却因过于激动,终于未能听懂,她的外国爱慕者热情洋溢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人之常情总是这样,当一个人听不懂外语的时候,他就会转而用祖国语。于是奥列奇卡用俄语说:“杰尔索米诺先生,我一点不明白。”这时听筒里咯吱一声,突然响起一个妇女的坚定声音。她用有礼貌的无可挑剔的完整的俄语句子说:“杰尔索米诺先生要我转告奥莉卡女士,十天以后他再给她挂电话,以便知道她关于他在她的国家逗留时对她的求爱的最后决定。”那位妇女颇为欣赏自己的完整句子,继续说道:“杰尔索米诺先生不再打算忍受任何模棱两可的态度。杰尔索米诺先生向奥莉卡女士致友好的问候。再见,女士。”听筒里传来通话终止后发出的嘟嘟声。奥列奇卡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再见,先生。”
“怎么样了?”旁边的女友轻声问道。
“他要求具体回答:‘行’或者‘不行’。”
“这不弄出事来啦,”清洁工塔玛拉·帕夫洛夫娜说。
“奥莉卡,你真傻,有什么好考虑的,答应他呗。”修指甲师克拉娃说,一边用涂上唾沫的手指尖摸摸拔光了的眉毛。
“你的加里波第早该甩了。”组长农娜·弗拉季米洛夫娜说,“你这个笨脑瓜,不开窍,你以为他就是为了爱情给你大笔大笔的钱?他精明得很哪,就象计算器,什么都得算。既讨了漂亮的老婆,又为自己的理发部增添一名高等技师。”
“您说到哪儿去了,农娜·弗拉季米洛夫娜,您总是往个人私利上扯。”克拉娃反驳道。“爱情是细腻的感情,他可不象我们的足球运动员:倒上一杯,喝完就溜。他受的是欧洲式教育。您想想,他第一次来理发馆的时候,领带,口袋里的手绢,还有袜子,都是一个颜色的。”
“你们瞎嚷些什么,姑娘们,”奥列奇卡叫大家不要乱说。“我难道能离开我的索洛明?你,克拉娃,就爱乱掺和!”
“不,奥莉卡,你得想一想,”克拉娃认为自己最有发言权,“好好想一想,这样的机缘,一生之中可是绝无仅有的呀。”
……克拉娃说的全是事实。杰尔索米诺第一次进理发馆,全身穿戴极为讲究。上衣袋里的手绢、袜子和领带,同一色泽,风度十足。还有那套时髦的服装,那双时髦的皮鞋,手腕上那块时髦的表!杰尔索米诺是早晨来到店堂的,那时正好没有别的顾客。立刻出现了一场哑剧:五个女理发师,组长农娜·弗拉季米洛夫娜和修指甲师克拉娃,瞧见这么一个进口美男子,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杰尔索米诺跨进门槛,徐步前来,一边欣赏着她们的既喜且羞的神态。他用潇洒的然而却是注意的目光环视眼前几个女人。有如一架电视摄影机在移动摄影,镜头落到每个人身上,摄下近身像。先是全景,然后单个拍摄。她们在杰尔索米诺温雅的目光下搔首弄姿:正肩膀,缩肚子,挺脊背,宛若小鸟在阳光下整羽梳毛,竭力打扮。当杰尔索米诺的视线移到奥列奇卡身上时,仿佛变了光圈,换了镜头。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奥列奇卡。她的一双炯炯发光的斯拉夫眼睛,披到肩胛的柔软金发,火箭般完美的体形(身上的罩服并没盖住,反而显露出全身的优美线条),这一切杰尔索米诺统统摄入镜头,而且细细玩味。他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了,而是闪现出南欧人甜腻的温情和内心的愉悦。这时奥列奇卡明白了,这位外来的美男子将坐到她的椅子上,下意识地向旁边退了一步。事后她的女友说,她这样做,是她的一种特有的机灵,甚至有点狡猾。
最初片刻,奥列奇卡似乎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飘动。可不是,并非每天都能见到有风度有派头的手绢、领带、袜子。她听清了他称她“辛奥拉”(她并不生气,本来嘛,她左手无名指上总戴着订婚戒指),还有其他几个完整的词。她的记忆突然使她蹦出一句半忘不忘的话来:“格拉齐阿,辛奥尔!”接着又为自己随便说外语而觉羞涩。奥列奇卡向他莞尔一笑,笑得那么含情而腼腆。当年她也曾朝着那位英俊的滑雪运动员如此一笑,居然使他倾倒。的确,只有娇媚之魔才能这样娇媚地笑。
杰尔索米诺温文尔雅地坐到椅子上,兴致勃勃地跟理发师攀谈,这使奥列奇卡又想起了学过的几个意大利词(她母亲为请家庭补习教师花的三百七十五卢布,到底没有完全白扔!),终于听懂了,这位外国美男子不仅请她刮南欧式的大胡子,还请她理他的丰厚头发,重新做出应有的边角。
奥列奇卡跟杰尔索米诺通话结束,她的心潮完全平静了。顾客,哪怕是外国顾客,他毕竟是顾客。他交给你的充其量是一个头。奥列奇卡是理发高手,参加过所有市的、州的、共和国的理发技术比赛。任何一个头型,到了她手里,她准会施展技术,给顾客理个美观大方的发式。她不能敷衍塞责,因为热爱理发这一行。从小就喜欢。那时她的小脸蛋儿长得满不错,身段清秀,将来不无希望当个演员。谁知她忽然产生怪想:“我要当个理发师。”妈妈听了扫兴地说:“我操刀一辈子,切香肠。你倒好,要去摆弄剪子。奥莉卡,你傻成啥样了,不想学习。学好了,将来当个厂长、医生什么的。这会儿,得,一辈子‘服务性行业’。”“很好的行业嘛,它给人们带来快乐,”奥列奇卡回答。“要紧的是带来很好的收入。”“可我,妈妈,会成为很好的技师,”女儿反驳说。她这样说自有道理。她曾给自己的娃娃剃成新兵头,把小猫的毛剪得跟小狗一般,要是碰到小狗,就把它弄得象狮子。说到理发,杰尔索米诺确是品评行家。当他看到奥列奇卡的纤手在他的头发上轻巧熟练操作,做出波浪式的发型,不禁叫绝:马尼菲克!理发的绝技竟在远离罗马、巴黎的地方出现了。这会儿深谋远虑的杰尔索米诺,大概打定主意要一见钟情了。
奥列奇卡从不理解顾客的要求:“请理得好一点。”她心里想:“全是傻话!一个理发专家能这样吗:今天理得好,明天理得差?不管什么时候都理得好,这才叫专家。至于说,做的活有好有坏,这不取决于他的愿望,要看他的手艺是否娴熟。”工作终究是工作:“自己”的顾客也好(他理完发会满意地笑着把三个卢布塞进她的口袋),从街上闯进来的第一次见到的“生客”也好,她总是尽心竭力,发挥自己的技能给他们理发,即使厅堂里有十个顾客等着也不管。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奥列奇卡也常为顾客的另外一些要求感到恼火:“请快一点。”虽说她动作很快,但对这种要求都给以同样的回答:“我不能理快了,要快,请去火车站的理发馆,我们这儿是特级。”就是说,上这儿来的顾客,他头上新理的发式,会使懂行的人回顾再三。
奥列奇卡还喜欢在工作中搞试验。老一套是不行的,因为她是跟人打交道,又不是在自动传送线上干活。当然,她也听取顾客的意见。但谁更懂得,怎样的人适合怎样的发式?她只要瞧一眼顾客的头,他的脸型,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摸他的头发,她就能抓住这位顾客的全部特点,哪些部位该掩饰,哪些部位要突出。即使顾客是过路的,碰上她给理了,他可以认定:如果没有机会让奥列奇卡的柔软而有耐心的双手再次给他理发,那末这一次将是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头发理得如此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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