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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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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过分心疼我们。每天我们起床的时候,母牛已经饮过,并且早已赶到牛群里去了;桌子上摆好早餐,烟囱上装着大瓷水壶的茶炊冒着浓浓热气,发出轻轻的哧哧声。我们起床之后,便提着一桶冰凉的井水到菜园里去洗脸。开始丽娜拿勺子舀水浇在我的手掌上,脖子上,然后浇在我的肩胛窝里,凉水顺着我的脊背迅速地漫流下来,于是我兴高采烈地喊道:

“沙尔托斯!”

接着丽娜边洗脸边喊“沙尔托斯”,她可笑地呼哧着鼻子,摇晃着头,这样一来,一绺绺浓密的卷发覆盖住她的脸,于是她象在树林里拨开树枝似的,用两手撩开头发。

“小猪崽儿,该吃早饭了,”外婆走了过来,“要不然上班就迟到啦。明天我鸡叫头遍就把你们喊起来,”外婆吓唬说。

可是第二天我们仍然很晚才起床,洗脸又洗了很长时间,然后喝茶,彼此给对方剥鸡蛋,相互抢面包吃。

我们俩提着盛午饭的兜子走出了家门。我把丽娜送到村头第一座小白桦树林跟前。她临走的时候,总是不断地回过头来,不停地向我招手,我这时也忍不住又追上前去,于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可是结果每次接吻都不是最后一次,就这样,我们一直走到最后一座小白桦树林跟前,过了这座树林就是卡卢基诺村了。这时丽娜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断地指着手表。而当我笑着转身走开的时候,几乎马上听见她在我背后喊道:

“沃洛季亚,波拉乌克毕施基!”

“什么?”我回头望着她。

“再等一会儿,”丽娜低声说,然后向我走过来。于是我们俩往回走去,又走了一半路我才装出威吓的样子对她说:

“到此为止,林卡!现在我要跑步了。只剩下七分钟了。”

“图米利玛尼亚?”她忧心忡忡地问。

“拉巴依,”我回答说。这时她说我的发音很准确。

“依阿施塔维亚拉巴依米柳,”她叹息着,仿佛我们要分别多年似的,然后伤心地低声对我说:“你走吧……”

不消说,我上班迟到了,不过大伙儿都装做没看见。于是我便抓起一样活儿,埋头苦干到吃午饭,连腰也不直一下,全力弥补自己迟到的过失。然而在这当儿,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丽娜,她的声音时刻在我心头回响;说也奇怪,我干起活来觉得轻松愉快。一吃过午饭,我就开始想念她,迫不及待地看着手表,我觉得傍晚还离得非常遥远,甚至根本盼望不到,就好象在少年时代想象暮年何时到来一样。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初秋来临,但是气候还相当干燥,明净的秋夜凉意袭人;白桦树林宛如蒙上一层淡淡的殷红色彩云,花楸果和蘑菇到处都是。湖滨和河岔里聚集着一群群即将南飞的野鸭,每到晚上,村子上空开始出现一行行大雁,不时发出惊惶不安的凄厉的叫声。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发生某种变化。一种不可理解的、无缘无故的忧伤突然袭上了我的心头。我变得沉默不语、落落寡合,常常渴望到某处去,想向某人倾吐自己的郁积,——可是向谁,倾吐什么,——我不知道。在这一阵孤独郁闷之后,紧跟着而来的是暴躁:无论是对自己、对外婆,对工作,还是对丽娜,动不动就发火。不过我这时还能控制自己,还能说句笑话打打岔儿,并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劳累。我可以用这种理由瞒哄任何人,但只是瞒不住丽娜。丽娜这时也突然忧郁起来,时不时地,甚至接连不断地问我还爱不爱她;当我只是肯定地点点头表示答复时,她总是痛苦地望着我。

渐渐地,我们开始在村头告别,然后丽娜一个人向卡卢基诺村走去,而我上班也不再迟到。后来,我干脆不送她了:我们一起从家里出来,匆匆忙忙地彼此说一句什么,便向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段时间,有一天,阿克西尼亚到我家来了。她默默地坐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把我从房间里叫到街上。我走出来,坐在木工台上,阿克西尼亚和瓦列特站在我对面,一齐瞅着我。

“媳妇怎么没有怀孕?”阿克西尼亚回头望着房门,问道,一面用脚踹了踹从我们中间挤过的瓦列特。

我窘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才好。我连忙移开视线,躲避阿克西尼亚那双纯真的、快活得有些异样的眼睛。

“你要心疼她,沃洛季卡,”阿克西尼亚央求说,“都是孩子吗,孩子们就要有人心疼。别再让她当建筑工了,让她别干吧,要不然我也没时间等了。我身子不行啦,我也活够了,该去见鲍利卡了。他现在恐怕等急了。听你阿克西尼亚大婶的话吧,给我一点面子,沃洛季卡。”

“您大概需要帮忙吧,阿克西尼亚大婶?”我试图转变话题,但是阿克西尼亚突然发起火来。

“没有你我也能对付着过去,你只要对她心疼点就行了,听见了吗?不然我可要骂你了,上帝宽恕,——我要骂你!走吧,瓦列特,”她威严地命令道,“咱不求他了。”

她们走了:驼背的衰弱的阿克西尼亚走在前面,她的黑狗轻轻地摇晃着尾巴跟在后面。我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可怜起丽娜来了。我快步走进屋里,抱起丽娜吻了吻,我第一次看见她脸上带着伤心的眼泪。

“丽娜,”我吓坏了,“你怎么啦?”

“没什么,沃洛季亚,没什么,”她赶紧用手掌擦了擦眼睛,负疚地望了我一眼。“这是无意的,沃洛季亚,别在意……”

我爱她,疯狂地爱她,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永远爱她,但是我还需要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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