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我就平静一些了,但是这种平静也就是心灰意冷。我想,一个人死到临头,自知难免一死,只是在等待某个神秘莫解的信号,以便闭上眼睛和最后舒一口长气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平静。
整个早晨我都在房檐下劈木柴,将我的火气发泄到每一斧头上。外婆大概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大对头,她怯生生地心疼地对我说:
“沃洛佳,你是不是去看看她?”
“不去,”我坚定地回答说。
“今天是星期天。我烤了些馅饼,我那里还有一瓶葡萄酒,要是咱们三人能坐在一块儿喝喝,那该有多好……这样又算什么……”
“不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外婆惊愕地说,“你这脾气象谁?咱家里人个个都和善、随和……”
可我仍旧在劈柴,一心一意地、发狠地劈,把全副精神都用到这简单的活计上了。
“唉,你以后会明白的,沃芙卡,不过到那时候就晚了。”外婆叹了口气,“她真是个出色的姑娘,这样的好姑娘转眼就会给人家抢去的。人家会高兴死了。到时候你什么也剩不下。你要是听我的话,去一趟,也不会累断你的腿,以后准保你会感激我。”
“不去,”我更加坚决地说。
“呸!”外婆怒冲冲地啐了一口,“你算得什么硬汉子。死要面子,可是一到夜里,丽娜呀丽娜的,念叨起来没个完,你这该死的东西!你既然不爱她,那你夜里就别喊:别抽搐。你要是爱她,那我再对你说一遍——去跟她和好,趁现在还不晚。木柴什么时候劈也来得及,可是今后日子怎么过法,你想过没有?”
我扔下斧头走进屋里,因为听着外婆这番话我已不能无动于衷,因为这话说出了我的感情,尽管我自己拼命在瞒哄自己……
午饭后丽娜来了。听见她的声音,我在最初一瞬间一下子呆住了,这是因为幸福和喜悦,因为我马上就要见到她;然而我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之感,宛如一条小虫在我心头微微爬动。我急忙从桌后站起来,走进正房里,随手把门关上。我听见她跟外婆一起走进厨房,听见她在板凳上坐下,悲伤地叹了一口气,此刻我的心剧烈地跳着,仿佛要在几秒钟之内跳完一百年内该跳的次数。
“你想吃点东西吗?”外婆问。
“不,谢谢您,外婆,”丽娜轻声答道。“我是来取东西的。”
我哆嗦了一下,心里紧张起来;我呆呆地望着镜子,但却看不见自己的影象。她俩一直在谈论着什么,但我听不懂她们谈话的意思。后来房门开了,我感觉到丽娜走了进来。但我没有转身,而且连身子也没有动一动,仍旧呆呆地望着镜子,仍旧看不见自己。
“你好,沃洛佳,”丽娜紧张地对我说了一句。
我没有回答,很快就听见她从床底下抽出自己的皮箱。
接着听见锁扣咔嚓一响,丽娜出屋时箱子在门框上挂了一下。我坐在小床上,两手抱着头。外婆走了进来,我没有听见,只是在肋部隐隐发疼时才知道她在用那只枯瘦的拳头使劲捅我。
“去给她说,让她留下来,”外婆愤怒地低声说,“要不然我把你也赶出去。快去!”
我摇了摇头。后来我听见丽娜哭了,外婆对她说着什么,大概在安慰她,怜悯她。然后房门砰地一响,我知道这是丽娜走了。我又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紧皱眉头,眯起眼睛向外面走去。
我站在通往菜园的便门旁边,凝望着,只见丽娜沿着潮湿的大路渐渐远去。她手里提着我亲自提回家来的那只皮箱。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第一座小白桦树林后面;然后我又站了好久,我已经看不见前方的景物,因为眼泪遮蔽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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