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上了岁数的妇女大概比其他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多,当然,女性居民占优势的城市不计在内。老头儿很少,那是由于战争的缘故。他们一般也不太出头露面,而且,统计表明,他们比同龄妇女要少活七岁。老太太则显眼得很,在任何一家商店,在地铁,在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和有轨电车上,到处都可以见到。她们有的边坐车边盘算心事;有的照料小孙孙,领他们上儿童乐园玩耍;也有自己出门溜达的,到莫斯科郊外的森林里采集蘑菇和浆果的,在市场上讨价还价的;有的则每天傍晚坐在大楼前面、林荫道上或是街心花园里的长凳上,即使是温暖的季节也总是缩着脖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按照女人们千古不变的习惯,议论着她们生活圈子里已经发生或者可能发生的一切。
她们中间不少人曾饱受战争的磨难和命运的捉弄,未曾嫁过人,膝下也无子女,保持着贞洁的母性的本能和未被耗尽的温柔,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在多为妇女所从事的纺纱、织布、缝纫等一类行业的女工居住区,这样的女人最多了。
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库拉科娃就是在这种地方生活的。这座三十年代的旧建筑原本作为女工宿舍,后来才变成公寓那样的一般住房。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从未显示自己有过人之处,她诚实而忘我地在纱厂工作。生活如果不是安排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也许会是一个贤妻良母,一个好奶奶。
在这座楼里,叶芙多基娅住的是一个九平米的房间。她把房间当作一个有生命的活物那样爱护和装扮,总是收拾得象过节一样漂亮,它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命运。房子是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工作了十五年才分到的。当时象是得了一件梦寐以求的至宝,好几个结了婚有孩子的都想要,可偏巧分给了她。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觉得怪难为情的,仿佛她夺走了理应属于他人的东西,因此差点儿不想接受这样的礼物。
“咳,你真傻,叶芙多基娅,”她的老朋友克拉娃以其固有的率直和明断劝阻她说,“你才不过三十五岁,说不定还要嫁人的。有了房子找对象会容易些,懂吗!有哪一个对自己的幸福竟会放弃不要的?”
“哪还谈得上嫁人……人家看得上的一个个都挑走了,就剩下了我一个人。”叶芙多基娅不太高兴地回答说。不过房间她还是要下了,而且还不断地收拾和布置,因为她怕别人会有闲话,说她抢了他人的名份,却又不好好侍弄。那时她甚至有过马上嫁人的念头,管它嫁鸡还是嫁狗,只要无愧于拿这九平米的房子就行。
嫁人她当然没有嫁。原因很多。头一条,叶芙多基娅年轻的时候就不算怎么好看。从前,她圆鼓鼓的脸颊上曾有过一对小酒涡,颇讨为数不多的几个追求者的喜欢,其中有一个是同村人,叫格里戈里·德沃尔佐夫。她就是为了他才上莫斯科来的。可格里戈里并不怎么清楚自己在这位女同乡的生活中的作用,跟另一个姑娘结了婚,后来当上了指挥官,在哈勒欣河战役中牺牲。除了这一对酒涡,杜尼亚·库拉科娃再也没有别的动人之处了。这她自己也知道,因而立意要当一个不折不扣的城里人。可就是这一招她想错了。有一次她和女伴们去找追求她们的好汉,不料恰好在这时候厂里不知什么东西着了火,也许不是着火,只是有人在烧垃圾,可至少宿舍的院子里已是一片烟海。
“哎呀,莫斯科的大气多糟啊!”杜尼娅大声嚷着,一边学着城里娇滴滴的女人的样子,把鼻子捂了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一个男朋友问道。
“说什么?莫斯科的大气呗,难道您不知道……”
说得通俗点不好嘛,就说是空气或者烟,可她偏要假充斯文,学城里人的派头。自打那时起,她就成了“莫斯科的大气”了。得了这么个雅号,还能嫁得出去么?
这还不算,命运对一个“莫斯科的大气”似乎还不满足。那已是战后了,工厂曾奖过一张休养证给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在休养所里她结识了一个名叫吉维的高加索人。
两人既没有相爱,也没有特殊的友情,她差点都已把那人给忘了,但是忽然间吉维给她写来了一封充满幽思和激情的信。如果是她读了这封信,她会悄悄地付之一笑,过后忘记了事。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哪知宿舍里还住着另一个杜尼亚·库拉科娃,是个年轻姑娘。吉维的来信恰好被她给误拆了,她莫名其妙地把信从头至尾给念了一遍:
“亲爱的叶夫多基姆!你记得我同你一块爬小山吗?来吧,我请求你,亲爱的,我们再去爬小山……”
年轻的杜尼亚·库拉科娃跟女伴们说起了这件怪事,她们放声大笑了一通,然后才对她说,这信是给另一位杜尼亚·库拉科娃,也就是“莫斯科的大气”的。不管叶芙多基娅怎样申辩,怎样拒不承认同高加索人吉维相识,拒不承认这封荒唐的信是写给她的,她又变成了“亲爱的叶夫多基姆”。一连好多年,宿舍里的姑娘们都管赴约会叫“ 爬小山”。
就这样,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嫁人就没嫁成。不知不觉,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人生的一大半竟已成为过去。直到那年一开春厂里欢送她退休,她才彻底明白过来。大家说了她许多好话,向她赠送了一台电子座钟,发了一张休养证;女友们一一同她拥抱,送给她早春的鲜花,这一切使得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着实伤心地大哭了一场,在工厂俱乐部欢送她的许多人都陪着掉了眼泪。
回家以后,叶芙多基娅就觉得不太受用,接着就病倒了。医生确诊是感冒,因此不得不把原定的晚会取消,把休养证也给退掉了。这回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病得可真不轻。她躺在床上,望着无声的电子钟,怎么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偏偏要给退休的人送钟。没法子解释……这只配着时新的钟面但又默不作声的钟使她想起逝去的岁月,想起距离人生的终点所剩已经无几——巧妙的机 器讨好地、悄悄地在数着一秒一分,一个时辰一个周夜,连个发条也不用上。
热度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没有退,后来又升得更高了。克拉娃为她天天去市场,买回石榴、红莓子、柑桔和橙子,喂她果汁、喝药。
“你看你,斯捷潘诺夫娜,泄气了。”克拉娃嗔怪她说,一面拿手心试了试她的额头,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柳达和弗拉季卡小时候得了病,克拉娃就是用这办法给他们测体温,能精确到十分之一度。曾经拿温度计来试过——克拉娃从来错不了。
叶芙多基娅和克拉娃一向过得挺和睦,尤其最近这几年,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弗拉季卡复员后去了西伯利亚,柳德米拉又嫁了人,她们俩更加亲近了,就象亲姐妹一般。
“你把自己惯坏了。”克拉娃又从另一方面责怪她。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虽不很明白怎么自己“惯坏自己”法,但她知道是自己做得不对。克拉娃的女儿同丈夫离婚以后,就住回了娘家,现在经常很晚从一些谁也不知道的女朋友那里回来。每当碰到这种情况,克拉娃劈头第一句就说的这句话。
“躺着还笑呢,”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即使笑一笑,克拉娃也要干涉。“别再躺着啦,斯捷潘诺夫娜。感冒算哪门子稀罕事呀,我们年年都感冒。一会儿英国型的,一会儿香港型的,一会儿又是中国型的,天知道……”
克拉娃的一张嘴和一双手都是天生的闲不住。她唠叨个没完,缠得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没办法,喝了她买的石榴汁就如同吞小刀子一样不好受。叶芙多基娅的房间她一天要擦好几遍,说那是为了抵御病毒。她说着话的时候,仿佛被她自己的话语所鼓舞,干起活来格外带劲。虽说她的骨架很大,又相当壮实,但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却显得异常轻快,顺带之间把该做的和有益的事全给做了。
“等着瞧吧,过不多久你也要退休的,”叶芙多基娅提醒她说。
“退就退,我决不留恋,”克拉娃表示。“我上弗拉季卡那儿抱孙子去。采采蘑菇、浆果什么的。他来信说这类东西那里多的是……至于这一位嘛,”克拉娃往她女儿的房间那边摆了摆头,柳德米拉正在房里低声哼着什么。“就让她呆在这儿。我跟她在一起要能有快活日子过,那公羊身上就能挤奶了……”
“你听见没有?我一走一啦。”克拉娃学着柳德米拉那种懒洋洋、满不在乎的腔调。“她走了……那小伙子似乎还挺好的,他的父母,不管怎么说,人也不坏。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事吵翻的,我大概到死也不会弄明白。我们俩把她给宠坏了,斯捷潘诺夫娜。我们培养了一位千金小姐,就是小姐……作母亲的至今还在替她洗衣服,她那双手啊,上帝饶恕我,就象是打旁处冒出来的。在街上走的时候,简直就跟个演员似的,连我都怕走到她近前。身上那条裤子是没说的,大衣簇新,手提包是眼下最流行的款式,还涂了眼圈儿——遇上哪个大傻瓜,他一定会想,她爸爸至少也是个教授什么的,”克拉娃故意把教授二字咬得重重的。“其实她是个普通纺织女工的女儿。我知道她不好意思对她那帮小子讲她母亲是个併纱工,而且还是个寡妇。”
“你妒忌她,所以说了她一大堆坏话……”
“我妒忌她?哈一哈!”克拉娃把头往后一仰,双手叉腰,又大声笑了起来:“哈一哈!……让她妒忌我还差不多。我可没打丈夫身边逃走过,我吃过那么多苦,说起来筋骨都会略咯作响。丈夫去世后我没有找过一个男人,而两个孩子我却给培养成了人。她的女朋友都是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只有她是正规大学毕了业。作母亲的再有难处,还是给她上了正规大学。现在她办公室坐坐,修修指甲……跟匹母马似的……这种人你待他越好,他变得越坏……”
“那弗拉季卡呢?”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问。
“你问弗拉季卡?弗拉季卡完全象他父亲,有自立精神,严肃认真……”
“这么说来,柳德米拉象你了?”
“去你的吧,斯捷潘诺夫娜!我的麻烦这就够多的了,你还抓我的小辫子……”
克拉娃也是农村出生的,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儿。嫁了个丈夫是本车间的师傅,但他战后一直有病,拖了十五年,终于死了,给四十岁的寡妇留下了两个孩子。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尽其所能地帮助她。不时给孩子买小西装、小皮鞋、小衬衣,买完了还总是这么解释说:“我走进一家商店,一看,那儿正在卖你说的那种小西装。我想,让我替弗拉季卡买一套吧……不过你放心,钱以后什么时候给都行。我不等着用……”可没等克拉娃还清前账,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又买来了其他东西。
生活太拮据,克拉娃为了多挣一点钱不得不在工厂里加班加点,有时连着做两班。还在孩子们在学校上学的时候,一连好些年她想到遥远的希科坦岛去,这个念头时起时伏。她想在渔汛期间挣上一笔大钱,那时就可以一下子把她自己和孩子们的四季衣服添齐,房间里也可以摆上象样的家具。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当然总是劝说她打消这个念头,但她又不断地想出别的花样来:去饭店当服务员啦,去搞贩卖啦,或者到别的克拉娃坚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去。不过到后来孩子们也大了,生活也好些了,克拉娃的创造发明劲头也就随之冷了下来,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有一次喝茶的时候,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那时已经康复,克拉娃突然提出了一个崭新的主意。她情绪激昂、不容置疑地论述了她的想法,致使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平生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了警惕而居然同意了克拉娃的想法:是啊,没有别墅现在无论如何是不行了。经过克拉娃的一番渲染,她的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画来:一座玲珑的浅蓝色小屋,安着白色的百叶窗和刻花的窗框;四周一丛丛的马林果,将来她们做成果酱,颜色就跟红宝石似的;一畦草莓、醋栗和黑茶藨子;一株株枝杈旁逸的苹果树上挂满了红艳艳香喷喷的大苹果,李子树也是果实累累,一只只紫色的李子都蒙上了一层淡青的粉霜,只消轻轻一捏,核儿几乎会自动掉出来。苹果树下搁着一张桌子,四周围着一圈柳条编的白色摇椅。她们将在桌旁啜着用真正的老式茶炊沏的香茗,招待弗拉季卡一家以及柳德米拉和她的丈夫——她反正会第二次嫁人的。清新的空气,宁静的环境,清晨的百鸟啁啾……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完全为这幅美景所陶醉,克拉娃这个主意使生活变得有所追求,未来完全具体化、明确化了。
“我们将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杜尼娅,”克拉娃不容她仔细考虑,说。“蘑菇、浆果都会有,日子又可以过得悠闲。一幢小别墅和一块园地,美得跟画儿似的!我们可都是农村长大的,天生就对土地有感情。这儿算什么?又吵又闹,外加莫斯科的大气,你很清楚,没法跟那儿比,”克拉娃记起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这个几乎人人早已遗忘的老词儿,不觉笑了一笑。
每逢星期三克拉娃总要买一张《莫斯科晚报》的广告副刊,并且对上面的诸如“出售象牙和豹皮”一类的广告先取笑一番,然后就跑去一个劲儿地打她的自动电话。没有克拉娃出面,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是不敢跟那些神秘的卖别墅的人打交道的——缺乏足够的魄力、泼辣劲儿和自制能力。她的作用主要是跑腿,坐车到普希金广场附近的电话服务处,把一个卢布的钞票兑换成一戈比和两戈比的硬币。每回都得分好几次换,因为两戈比的硬币不让一次换五十个,人家会怀疑这里面有什么名堂。而克拉娃呢,仿佛在吃两戈比的硬币似的,整天价地在打电话,还不住地骂那些卖别墅的人漫天要价。尤其令她气愤的是,她刚一接触正题,对方就回话说:
“少于‘两’字您提也别提。”
“两什么?”
“自然是万喽,女公民。”
克拉娃“啊唷”一声,一屁股就蹲在了电话亭里。
后来整整一晚上她一直惊讶不已:
“这么一大笔钱谁拿得起?两万——指旧卢布还说得过去。真疯了!难道那里是宫殿?”
把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和克拉娃两个人的“资本”合在一起,总共也不过一千五百卢布。虽然在加里宁州或科斯特罗马州用这点钱可以买到两间平房,但她俩却一心想在莫斯科郊外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她俩走遍了铁路、公路沿线所有的别墅区,最后终于在巴维列茨克那条线上找到了一块比较象样的园地,只是那里有一堆要搬掉的破烂。这块地开价要两千五百,后来才答应减到两千卢布。
“就是借互助金,当掉东西,我也要把这五百卢布给凑足,”克拉娃斩钉截铁地说。
“上帝保佑你,克拉娃,借互助金买别墅,有这样的人吗?”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祷告起上帝来了。“主人还说,那里该造一座芬兰式的小屋,这又得花去一千五百!而施工呢?”
“得啦,鬼东西,我现在开始要全面节约,干两班的活,只喝茶,可那块地我是非买不可的!”克拉娃激动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知道,她准会这样做。
柳德米拉起初淡然地看她俩为置地造屋而拼命折腾,后来则开始故意挑逗她们。
“我建议你们这个别墅合作社去赌跑马。否则至少去买体育彩票。四十九个数字当中只消猜中六个,那别墅就是你们的啦。”
“可别墅买到手,头一个跑去享清福的准是你,”克拉娃嚷道。
“我?可不是,”柳德米拉对着镜子用镊子在弯她的睫毛。“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找一个有别墅的人嫁给他。我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个。他会用‘拉达’牌小车送你们到那里去。嫁给他,好不好?为了你们,为了你们能安下心来,我可以同他结婚……”
“你为你自己嫁人吧,闺女。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不愿意——那就随你们的便。”
克拉娃的决心毫不动摇,开始为实现既定目标而努力。她又坐车上那块地的主人那里去了一趟,说服对方同意通融到秋天,自己则果真事事处处都讲求起节约来。
“妈妈,你神经没有错乱吧?”柳德米拉问道。“早上喝茶,晚上又是茶。瘦掉一点对你固然不是坏事,但可不能用这样的速度。到头来你买的不是别墅,而是溃疡什么的。”
“不干你的事,”克拉娃回答说。“我对自己负责。倘若你不喜欢,那就上食堂,上咖啡馆或是餐厅去吃。”
“好,好,我们等着瞧,看以后会怎么样……”
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真不知怎样同这位邻居接近才好。有时候,见到那一位下班回来了,她甚至连房门都不敢出。厨房里面断了烟火:那儿再也听不见大锅小勺叮当作响,再也闻不到煎烧炖煮的香味或者糊味了。眼看这位如今又成了自己合股人的邻居、女友在作这样的自我牺牲,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自然是一个戈比也不敢兀自乱花了——为了买这座不得安生的别墅,她们每个月都得储蓄。她也在节省,可是她每月能积蓄的只有四十卢布,只及克拉娃的三分之一。
她感到自己似乎是个吃白食的,靠人施舍、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她几次想跟这位伙伴解释,不断地道歉,为自己这点微薄的积蓄感到脸红,但克拉娃往往都是不等她说完就说:
“咱俩就别算啦,我欠你的还多着呢。”
“她记起了我过去送的东西!”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吃了一惊。“她哪能提那个碴儿呢!我可是真心诚意给的!说不定她还在合计着那些东西值几个钱,然后有朝一日对我说:这下咱俩谁也不该着谁啦……一个戈比也不差。怎么办呢?我总不能月月老这么丢人现眼,时时刻刻都去想这座该死的别墅吧!”
“别墅‘喝粥’社进展如何?”柳德米拉问道,她故意提高嗓门把“合作”说成“ 喝粥”。“我给你们带来一本小书,叫《饥饿健身法》。有了它,你们的节约壮举就有了科学的依据。你们瞧这封面上画的这位卡冈都亚,多讨人喜欢。你们读了也好长点见识……”
“别疯疯癫癫的!”母亲冷冷地说。
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本想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讲给柳德米拉听,让她跟自己一起设法劝说克拉娃不要急于求成。可以慢慢来,不是一下子能解决问题的,至少不能伤了身体……克拉娃要照这样干下去,事情要比她当年想去希科坦岛大十倍,坏十倍。但她下不了决心找柳德米拉做帮手,因为柳德米拉跟她妈一样,太直性子了。再说,如果她真这么做了,克拉娃得知是永远不会原谅她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她得到了解脱。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出于习惯,并无目的地读着街上的告示,突然她被一张招聘退休工人销售汽水的广告给吸引住了。最重要的是,退休金照拿,另外还可以得到一份相当优厚的报酬。
几天之后,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领到了一套卖汽水的装置,并且熟练地掌握了它的操作方法,好象她一生就是专干供莫斯科人消渴这一行的。起先她不太好意思干这新的工作,总觉得这个行当有点不那么体面,很怕碰见厂里的熟人。但后来她也变得坦然了——管人家怎么想呢,反正她不是偷,而是在工作。就算有人会说她:瞧我们这位“莫斯科的大气”,我们“亲爱的叶夫多基姆”,卖起汽水来了。可她在另一件买别墅的事上却可以因此而问心无愧。
“我亲爱的朋友,现在你轻易就拿不住我喽。”——她得意地想着,盘算着怎样同克拉娃谈一次,主要目的是让她仍象以前那样过日子。
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没把找到一份新工作的事告诉自己的邻居,想让她大吃一惊。就这样,等到又该为买别墅而交积蓄的那一天,她拿出了跟克拉娃一样多的钱,而且还当即把上个月的缺额也给补上了。
“再稍稍添一点儿,我们就是那块地的主人了!”克拉娃喜滋滋地说。但是突然她又把话刹住了,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对头。她问道:
“你打哪儿弄到这么些钱?”
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把经过叙说了一遍,接着就要克拉娃别再节衣缩食了。克拉娃摇了摇头,笑着说:
“你真有办法,‘莫斯科的大气’,太聪明了!”
“别再这么叫我了,我求你。”
“我这是对你亲热。”
“什么亲热不亲热,反正我不喜欢。”
“好吧,我不叫就是了。你别在意。”克拉娃说话的口气好象叶芙多基娅是否在意全得由她说了算。
第二天克拉娃下班以后没有马上回家,直到晚上十一点她才露面。她跑进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的房间,兴奋得眼睛都炯炯发亮。她拍了拍大腿,嚷道:
“这儿,咱俩的园地在这儿,”为了使人信服,她又拍了一下。“就在这只口袋里。我到底还是去借了互助金,然后就急急忙忙赶了去。那卖主支支吾吾的,说地里已种上土豆和蔬菜啦。我说,算了吧,蔬菜就由你们以后来收,苹果也拿走。统统给你们!他们同意了,过不久就要签订合同。杜尼娅,现在我和你成了有别墅的女地主啦……”
然而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并没有感到高兴。这之前,买别墅的主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误会,这场闹剧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加以摆脱的,克拉娃一阵心血来潮之后,最终有可能放弃这个计划。可如今她明白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这位邻居的又一个怪念头,而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克拉娃变化真大,”半夜两点多钟她醒了,再也不能入睡,所以就想开了。“她变得泼辣、生硬,简直可以说是粗暴。就两个月的时间,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脑子里就只有别墅,别墅,别墅。根本没法同她谈谈心——没什么可谈的…… 一、二年以后又会怎样呢?她会让我上市场去卖苹果,卖土豆,我能预感到,她会的……人家说,女人一上了年纪就一个个都会变得吝啬、抠门儿,叫人难以忍受。不,这不对,不会人人都这样,不过克拉娃会变成这样的人,那倒是肯定的。但我为什么活到这把年纪还在那里折腾?为什么?太太平平地过着日子,忽然间——去当了个别墅的主人。咳,真是的!本来,租间房子住它一个夏天也就可以了,不致弄得现在这样狼狈。可现在,海边都去不成,还得赚钱。现在回头已经迟了……当然,如果克拉娃还是继续这样,我倒要试着顶一顶她。顶一顶的权利我总该有的吧?当然该有的……”
但就在这时,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使她把为买别墅而引起的种种焦虑都搁到了一边。后来她甚至还感到可笑,她怎么会整夜不眠地去想克拉娃,想巴维列茨克铁路沿线的那块园地。
事情是这样的。离她安放那套卖汽水的装置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出售克瓦斯的货亭。那里还有卖烟和卖牛奶的货亭,但距离还要远一点,紧挨着电车站。而这卖克瓦斯的货亭则挨着自动售货商店。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的汽水摊离这个货亭只有几米,近到两家洗杯子倒出的水都流在一起,然后一齐流进排雨水和雪水的阳沟铁栅里。
货亭是用黄色塑料的波形板新搭成的——真好,没说的。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很羡慕卖克瓦斯的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特别是天热或下雨的时候。可她只有一把褪色的条纹布做的椭圆形小伞。
起初她不怎么看得起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她以为他是个酒鬼和好吹的人。从外表上看他顶多不超过五十到五十五岁,每天穿浅灰色的西装工班,白衬衣上还系着一根领带。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把这种装束看作是一种伪装,因为他的脸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她想,早上走着还象个人,晚上喝足了以后,就跟一帮和他一样的人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游来晃去。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第一天摆摊,他便朝她走了过来。当她对他那少有的名字和父名表示惊奇的时候,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当即毫不客气地吹上了:
“我的姓才叫怪哩——顺念倒念一个样!”
“那这是什么姓啊?”她嘲弄似地问。
“伏多伏多夫!”
“姓就是姓,没什么可奇怪的。”
“怎么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您看!”——他掏出身份证给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看,用手指指着那姓上的字母。“这就是,伏一多一伏一多一夫,从哪头念起都一样……那您姓什么?”
“干吗您要知道我的姓?我认为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把心里话都兜出来是不太礼貌的。完全没有必要……”
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一下子象泄了气似的,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他低声说:“对不起,当然,这不太好,对不起。”说着就回到自己那一边去了。
一连几天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没有走近她,只是每天早上,打她的摊子旁边走过时打一声招呼。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的回答是很冷漠的,明白地表示她不需要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打什么招呼。
后来,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有一个星期左右没有露面。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自忖,他大概喝多了,被抓到民警局关了十五天。当他又出现的时候还象往常那样,穿着浅灰色西装,白衬衣,系着领带,不过左腿明显地有点瘸。“我早料到了,喝醉了以后摔的!”她对自己的观察力颇有点得意。
就在这一天他们再次搭上了腔。一早起天就灰蒙蒙的,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的买卖特别清淡,可买克瓦斯的人却还有,买回去做冷杂拌汤。中午时分下起了雨,起先是零星的小雨,后来雨势越来越大,打得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顶上那把条纹布伞嗒嗒响。
“上这儿来吧,女邻居!”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从他的小窗口里喊道。
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希望雨能停下来,可那天竟象决了堤似的,下起瓢泼大雨来了。她也就不再不理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的邀请,把钱往包里一塞,向路那边的货亭跑去。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早已把门打开,帮她把湿透了的白大褂给脱下,尽管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一直不让他帮忙。他要把唯一的一把椅子和他自己备用的白大褂给她用,自然 ,她又是一阵子的不干。可是雨下了又下,把她冻坏了。
“为什么这样固执,您会感冒的!”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坚持要她穿上。“大褂是干净的……”
“好吧,拿来,”她终于同意了,穿上了白大褂,看来还挺合身,也坐上了椅子,只是先把它挪到了靠门口的地方。
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把装瓶的木箱放倒了,也坐了下来。当他往下坐的时候,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的眼角见到他脸上掠过一道痛苦的表情。
“好雨啊!”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说。
“好什么,这么大的雨!”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不满地说。
“不,是好雨,”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坚持自己的看法。
“就算你对,是好雨。”
“对不起,这可不是算不算,真是好雨,下得及时,”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并不满足她的让步,继续坚持说。“五月末下的雨——这非常及时。可以把土地灌浇个透,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春旱。现在一切都会长起来了,能吃得上面包啦!”
他的话里有着一股由衷的满意和喜悦,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突然感到有一种共同的东西把他们连结起来,便朝他转过身来,她含笑地问了一句:
“您是从农村来的?”
“是的,斯摩稜斯克州的人。”
“我也是,只是打科斯特罗马州来。”
冰块解冻了,其他一切也就跟着顺流而下。这次,他们在喧嚣的雨声和汽车驶过湿路的咝咝声中回忆着各自的村子,回忆着遥远的、一半已被忘却的童年。原来,他们的童年有许多相似之处。话题接着从童年又转到了青年时期,转到了各自的遭遇。很多情节使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发生兴趣。雨势时小时大,不觉已是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和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吃午饭的时候。他建议,而她推诿了一阵后也表示同意,同他一起吃一点。见她同意,他很是高兴。他把两只木箱摞在一起权充桌子,铺上一张报纸,摆上装茶水的天蓝色罐形暖水瓶,将一片片切口闪着虹霓色调的火腿肉摊在餐巾纸上,然后又从包里掏出面包和事先做好的酸奶油拌水萝卜和洋葱的色拉。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以为,为了庆祝他们的相识,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会从什么地方拿出一瓶伏特加来,至少会拿四分之一升的小瓶酒或者一瓶啤酒。但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不过她还是小心地把话头朝酒字上面引,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猜到是什么使她不安,苦笑了一下:
“您也……大家都以为,我是个十足的醉鬼。我的脸是冻坏的。您还记得四二年那个严冬吗?就是那个时候。我那个鼻子可是太说明问题了,”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完全是酒鬼的标志。只要一走近商店,马上会有人朝我走来:结个伴儿怎么样?你是第三个行吗?想喝个够吧?我们大家都来点儿?钱钞有吗?买三个人喝的成不成?——诸如此类……我回绝了,这时他们就会问:戒了吗?戒了,我回答说。那可真看不出来!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有时连民警也会斜着眼看看我——形迹可疑。而你们女人就更不用说。我的一条腿负过伤,在公共汽车上要是不小心碰着谁,她们就指责开了:灌饱了,该死的醉鬼,至少脚得站站稳才是!我总不见得每次都申辩:公民们,除了重大节日,我是不喝酒的。这副面容摆在那里,你申辩他们也不会相信。我那情况跟一个日本人差不多。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这个日本人身上有一股子酒味儿,可这个倒霉蛋从小就没喝过一滴酒。因为大家以为他酗酒,所以到处撵他。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找医生。结果发现胃里有一只特别的蘑菇,把吃下去的食物全给发酵成酒了。把蘑菇拿掉以后,这个日本人才变成正常的人。那些爱喝酒的老兄听了这个故事,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要是那个会自动造酒的日本人才好呢!”
“那就是说,您打过仗,”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自言自语地说。
“可不是……一直到四三年的中期,我都在步兵部队这个老娘家呆着。后来成了非战斗人员——炊事兵。我就是背着炊具骑马进的柏林。战后就沿着厨师这条线在干活,食堂,咖啡馆,烤羊肉串的铺子,还有餐厅,这些地方我都干过。我知道可能不是太谦虚,可就我这一行来说我还真是个院士。我能做近五百种菜。所有的女邻居都跑来请教,问怎么配料。我的侄子、侄女们每逢请客,总要把我请去掌勺……本来我会一直工作下去,可后来发现我对面粉过敏,只要一闻到面粉的味儿,就觉着闷得慌,两眼会朝额头上翻。年岁大了以后,伤口也会因为厨房的热气而经常溃烂。我们的工作可不是好干的,有人作过统计,最短命的是厨师,第二位是新闻记者,而警察才是第八位。”
伏多伏多夫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收拾桌子。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起身想帮他一把,可没等她插手,一切就都收拾停当。揉成一团的报纸被扔到了角落里,充当桌子的箱子往墙根边一放。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对不起,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那您的家庭呢?”
“怎么对您说呢,”平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举起了又落下,“说一个人吧,我又好象不是一个人……我们是兄弟三个。我是一九一三年出生的,伊凡是一九一四年出生,菲利普——一九一五年。两个兄弟都先去当了军人,一个成了炮兵,另一个跟我一样,是步兵。而我留在老家。不知怎么搞的,他们都比我早结婚,战前他们每家就有了两个孩子。可生活就是这样——我这个光棍回来了,但他们却没能回来。牺牲在伊久姆一巴尔温科沃方向上……那时我们三人的作战地点靠得很近,但没有机会见面。有一次大伙把一些前线的报纸给我,对我说:‘那里写了你的两个兄弟,也写到你。’伊凡和菲利普作战真不含糊,报上经常报导他们,而他们也常提到我,说我们大哥马尔克尔也在作战。有一次我已经准备上他们那儿去作客,但就在这时我挂了花……这伊久姆对我们一家来说真是个不祥之地。听听名称似乎是最甜的,而实际是苦的。伊久姆市有一座山,山上钉着一块牌子。今年胜利日那天我去了,牌子上写的我全给抄了下来。”他掏出了小笔记本在翻。“在这里。先是表示年分的数字:《1941—1943》。下面是两根树枝上画着一个我们的五角星。”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说了一长串近卫集团军和一般集团军,步兵师和骑兵师的番号。“伊凡是在强渡顿涅茨河的时候牺牲的,而菲利普则死在这座山附近,它叫克列缅涅茨山……”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想起了什么不愿说出口的事情。“那是……卫国战争胜利二十五周年的时候,我们伏多伏多夫全家所有的人都上那里去扫墓。我是给两个弟弟祭扫,妻子们是给丈夫祭扫,子女和孙儿女们则是去悼念自己的父亲和爷爷。去的人很多,有当了将军和上校的老战士,也有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大家拥抱、接吻,也有失声哭泣的,孩子们给我们献花。”这时他用双手捂住了脸,摇了摇头。“山上点着纪念阵亡将士的长明火,花岗石的石板,上面一口花岗石锅。临时纪念碑……那里的人告诉我们,将要建造一座永久性的大纪念碑,形状象几面垂下的军旗,上面刻着阵亡者的姓名。那姓名可是真多呢……花岗石板的周围栽上了垂柳。当地的伊久姆人可真是好样的,老老小小都捐钱造纪念碑。他们在市中心储蓄所立了一个公开的帐户。成年人星期六和星期天参加义务劳动,小朋友们收集废钢铁去卖,一个戈比一个戈比地积攒。那些老战士们、母亲们、寡妇们和阵亡官兵的子女们得知以后,从全国各地纷纷把钱寄到那个帐户上。这是神圣的事情……而我们呢,只留下够买回程票的钱,其余也都如数捐掉了。现在我们还往那儿寄钱……这个主意想得挺好,这和全部由人民、国家出资不同,这些是特别的,比人民还要人民的钱,是个人从心底里而不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钱,是寡妇、战士和孩子们的钱……这些卢布确是神圣的……没说的!”
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的手在空中狠狠地一挥,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见他一双深蓝的眼睛变得暗淡了,隐约可见的泪珠在眼里闪烁。她赶忙去给他倒上一杯克瓦斯,但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推开她拿着杯子的那只手,略带歉意地看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一眼,好象在说,没关系,马上会过去的。他从箱子上站了起来:雨已完全停了,午休时间也过去了,买克瓦斯的女顾客已在货亭前排上了队,装克瓦斯的空桶碰得叮垱响。
现在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上班总是高高兴兴的——能不能挣到钱为她自己和克拉娃买别墅已经无关紧要,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打破了她那单调的生活,帮她把那层把她和其他人隔开,或者是她自己用来避开其他人的薄膜给取走了。这一来她感到似乎生活本身变得年轻了,而她,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本人,对生活说来也变得年轻了。
有一次星期六,她上理发店把头发给染了,还做了个发式。回到家里,克拉娃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膀。柳德米拉见了则惊叫起来:
“杜霞大婶,你可成了新娘子啦!在哪里做的头发?在《女魔法师》理发馆?”
“是在《女魔法师》理发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回答说,实际她去的是华沙大街上的理发店。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不敢多摆动脑袋,生怕把发式给弄坏了。星期日她差不多整天在试着衣服,又是改又是熨,可怎么也定不了穿什么上大剧院。
他们相约在剧院前面的喷水池附近见面。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瞒着克拉娃和柳德米拉,等到她们不在走廊上的时候,悄悄地出了门——要是她们看见她穿着节日的盛装,就会没完没了地发问,这可没什么必要……但是她也许动身得太早了一点,因为她提前二十分来到了大剧院前的广场。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已经在离喷水池不远的一条长凳上坐着了。见到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他便迎了上去,送上了一束石竹花。她不知怎么有点着慌,只觉得脸上一阵子发烫。
“要不,我们上什么地方走走,”她提议。
“上哪儿?”
“随便,”她说,“知道吗,有点怪不好意思似的……”
“那好,走吧,散散步……”
今天他穿了一身新的深灰色的西装,自信而又有气派。
他们去散步了。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不知道她该怎么办:是让他挽着她的手,还是她去挽他的手。前一种办法跟他们的年龄不相称,她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姑娘了;而后一种呢——她又不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要吊在他手上?因为考虑着礼貌上的种种细微末节,起先她没跟他一起在林荫道上并排走,后来不知不觉地竟走在他前面好几步。当发现他没有在旁边,她便停了下来,回头一看——他一瘸一拐地在追赶着她,咬着嘴唇默默地在赶着……
“请原谅,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她把石竹花靠在胸前,“对不起,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这不是故意的……”
她拉住他的手,把他扶到一条长凳上。
“看您说的,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他说,“根本没什么,只是我走不快。”
他们坐在最边上的那条长凳上,都没有出声。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抽起了烟,说道:
“我喜欢这个小花园。不,喜欢还不是我想要表达的那个意思……这里需要找个另外的词。每年五月九日我都要到这里来,”他用手指着那些树,“上面挂着各个集团军和军、师、团的番号……当年的官兵就分别站在这些树旁,相互问好、拥抱,有哭的,也有跳舞的。作战时我就认识的人中,我一个也没能见着。他们在哪里呢?……同一个师的见到过,几年以前甚至还遇见过一个同一个团的人,但以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象我这样每年必到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不过我们这样的人愈来愈少,见面也一年比一年更困难了。将来总会有最后一个当年的老兵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这根烟抽完了。“您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要是能给自己团里的人树一块纪念碑,碑还要选得好一点,那我在胜利日来这里谁也见不着的话,我就可以走近纪念碑,说一声:‘伙计们,你们好!’……”
九月里克拉娃过生日。经过了这几个月,她当然已经知道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行动异常的原因。不仅如此,当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向她公开秘密之后,厨房里就没有一个晚上不在谈论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起先,当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去赴约或是同他一起回来,克拉娃和柳德米拉总要好一阵子拿她取笑,但后来她们对她的怪行也就习以为常了。她们想,这大概是“莫斯科的大气”老糊涂了,那就让她继续糊涂下去吧——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事儿。但克拉娃让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在她生日的那天务必把他一起请来。“他是个乡下佬,使斧子䦁头的准能行,”她这么盘算着。“明年赶我们买了芬兰式小屋之后,就让他给帮忙……”
生日那天厂里来了两个女友,柳德米拉带来了她那位有汽车的跟班斯拉夫卡,还请了一个女朋友和她的丈夫。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和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到得最迟,大家都已经热闹开了。克拉娃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她很奇怪,他竟然不喝酒。有好几次她把话头引到别墅上,说明年过生日她一定要请大家到别墅一聚。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没有作声,他只是看着高兴的、变得年轻的、喝了酒满脸通红的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她唱着歌,还让别人也都唱,还同青年人跳舞,而他则笑着,不时赞许地点着头。“眼睛,她的眼睛多有神啊!”克拉娃发现。
“柳特卡,你知道吗,他们真恋爱上啦,”她在厨房里对女儿说。“我们的‘莫斯科的大气’准会嫁给他的,我敢打赌!”
克拉娃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想想买别墅的事怎么办。他在斯摩稜斯克附近有房子,他们现在还会要园地吗?这样她就得还债,就得独自把芬兰式的小屋给建起来——这一切都要一个人担当起来,能想象吗?
“你羡慕了吧?或者,你还是说,不?”柳德米拉擦着口红问道。
“你别再涂啊擦的了,帮你妈招待招待客人吧,”克拉娃生气了。
这时,斯拉夫卡进了厨房,他故意做作地鞠了一躬,递给她一张纸。斯拉夫卡今晚一点也没喝,说是“今天我开车”,他一直在画着什么。克拉娃朝那张画看了一眼,只见画着一个脸颊鼓鼓的有点象自己的胖女人。出于礼貌,她“啊!”了一声,随即就把这张画放在了窗台上。
“一点儿都不象,”柳德米拉看了“自己的”画像说。“你不会画我。老把我画得跟长颈鹿似的……瞧,这张嘴,嘴画成了什么样子——呸……你还是画你自己吧,画个长胡子秃脑袋的山羊,就画在这儿,这只长颈鹿的旁边。”她气极了,把漫画还给了他。
“我是故意让你们先看这张画,现在再看看,”斯拉夫卡仰脸大笑,把个山羊胡子冲得高高的。
她看了那几张漫画,也不住地笑了:斯拉夫卡还是善于抓住每个人的特点和可笑之处。克拉娃在柳德米拉的背后也在看着,她一面对柳德米拉能够不停地把自己的未婚夫带到西带到东感到奇怪,同时也奇怪,这位斯拉夫卡竟能这么迅速就把她所有的客人都给画上了。
“这是什么?”柳德米拉突然止住了笑,问道。她看见画上画着一大桶汽水,卖克瓦斯的货亭,还有亲热地并排坐在瓦盆上的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和马尔克尔·马尔克雷奇。桶上和货亭的墙上则写满了“克瓦斯+汽水=爱情”。
“给我看,拿这儿来,”克拉娃伸出一只手。
“不要,”柳德米拉粗鲁地说,她把画撕成了两半,然后再撕成两半,扔进了桶里。转身对斯拉夫卡说:“你是个汽化器,惹气鬼!……”说着就到走廊里去了。
半夜,克拉娃和叶芙多基娅·斯捷潘诺夫娜都听到,好象是柳德米拉在她的房里哭泣。
缪瑞 译
(译自奥利尚斯基小说集《在丘古耶沃的爱情》,
真理报出版社,莫斯科,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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