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是九点半。他从未起得这么晚过,因此觉得很惊讶。看见日历,他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又躺了一会儿,享受着被褥的温暖,两眼望着拉上印花帘子的窗户。窗帘很漂亮,太阳直照在上面就好象开了鲜红的罂粟花。现在也还算好看,但却减色了,因为太阳已经升高,光线略微偏斜。他又看了看表,就起身下床了。他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把茶炊生着,来到院子里。
空气很新鲜。他活动活动双肩,作了一次深呼吸。暖洋洋的红日照着他的脸,他睁着眼睛,对着太阳望了好久。
小木房旁边的湖面上飘着薄雾,岸边的白桦树象一枝枝燃着的蜡烛。在这凝神戒备似的寂静中可以听见落叶发出的低微而忧郁的沙沙声。他俯身拾起一片树叶。脚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白霜。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挂在屋墙上的洗漱池跟前,池子里几乎装满了水,上面漂着几片晶莹透明的薄冰。
洗过脸,回到屋里,把茶炊端到桌上。他用手抹了一把脸,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刮脸——胡子太硬了。他倒了一杯热水,安好刮脸刀,走到镜子跟前。镜面已经模糊。他想起该买面新镜子了,不过,这也只是一闪念的事。
刮完胡子,他用在热水里搓过的毛巾擦干了脸,把毛巾搭在炉子上。炉子还有一点热气,他又想到晚上要生火。他走到衣柜前,从衣架上取下衬衫、裤子,放到床上。他换好了衣服。新衬衫穿在身上凉丝丝的,挺舒服,还窸窣作响。他很少穿这件衬衫,这是妻子送给他的礼物。妻子走了,而这件衬衫还在。起初,他想把它扔掉,就象扔掉一切能令他想起她来的东西一样,但不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他扣上所有的扣子,走到镜子跟前,梳好头。然后从小橱里拿出白糖、杯子、一瓶泡着山楂果的伏特加酒、面包,放到桌上。他又取出酒杯,斟满一杯酒,往窗外望了一眼,笑着说:“来,费奥多尔,祝你健康!”
他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杯,皱了皱眉头,咬了一口面包,喝起茶来。
日近中午,小草不那么精神了。窗前的白杨闪着冷光。树下铺满了落叶。它们在瑟缩发抖。
他喜欢秋天。秋天在他看来象一位精力旺盛的主妇,一位热心为来客准备住房,单是为了使心灵得到安慰就能流下眼泪来的善良妇女。
抽完一支烟,他走出屋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用一根木棍把门顶上,慢慢地沿着小路朝树林里走去。
树林里的景色很美。越橘果红成一片。举目四望,只见五彩缤纷。不远处有只啄木鸟在啄树干。
他双手插进衣袋里,头一次这样无忧无虑地在树林里闲逛。脑袋里响着令人惬意的声音。走了一会儿,他倚在一棵白杨树上。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拂过他的面颊,慢悠悠地铺在地面上。
从附近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铁桶的碰撞声和说话声。他循声走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她们彼此紧靠在一起,正捡野果子。听到脚步声,那个女人猛地扭过头来,小女孩也慢慢转过身。
他认识她们。她们住在村边那条街上的一间木板房里。他到林区来工作的头几个月,给她们送过木柴。
那位妇女仔细地看了看他,舒一口气,说:
“噢,是你呀,费奥多尔!”她整了整头巾,惊奇地问,“你今天怎么穿得这样讲究啊?”
他走上前去,耸了耸肩,说:
“今天是我生日。”
那女人笑了。
“生日应该在酒席上过,而不是在树林里。”
他什么也没回答。小姑娘皱着眉头望着他。
“怎么,奥莉娅,不认识叔叔啦?”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蹲下身问她。
小姑娘只是紧紧地偎在妈妈的身旁……
“你的那位来信了吗?”那女人象是随便问问。
“来信干吗?”他干巴巴地说,“用不着。”
“那你是一个人过了?”
“一个人过。”
“不闷得慌?”
“挺快活的。”他笑了笑,说。
那女人叹了口气。
“你自己呢?”他问。
“也一样。没什么。”
“还没嫁人?”
“还没有……”
他们边走边谈,不时弯下腰去拣野果。等到小桶装满了,他们便朝小路走去。踏上小路时,他们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搬到村里来住?会快活些。呆在你那个窝里连说话也会忘记的。”那女人小声说。她用脚踢开一根树枝,又说:“总不能苦一辈子……”
那女人仔细地看了看他。
“你可老了,费奥多尔。搬过来跟大伙住一个冬天也好呀。”
他没作声。
“也许你能找到个女人。现在象我们这样的女人很多。总不能老是一个人生活吧。”
“我走了。”
“再见。”
他对小姑娘笑了笑,弓起背,沿着小路走了。他走了一段路,那女人又对他喊道:
“费奥多尔!晚上来吧!我给你做蘑菇吃。我们给你办生日。”
他什么也没回答。
“记住!我等你。”她又喊了一句,但是声音已经小了。
进屋以后,他连衣服也不脱,径直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对着镜子照了许久。他凄然一笑,倒在床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他惊讶地发现,小屋已经昏暗了。他起身下床,走到窗前。外面飘着雪花,雪片很大,缓缓地落下来。白杨树无精打采,不再喧哗。周围的一切显得怯生生的。一片沉寂,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他象是第一次见到似的,慢慢地把小屋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仿佛是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似的,迅速走出屋去,连门也忘了锁就踏上了小路,朝村里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大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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