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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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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在厨房的桌子上,他看见一张明信片,靠在盛着早点的盘子上:“万尼亚,别了。我们走了,以后给你写信。”他拿起明信片,前后翻了翻,然后转身走进房间,仿佛要看看:难道这竟会是真的?房间里果真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种人去楼空的整洁。万尼亚先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去楼空的感觉。噢,原来是因为这个:沃夫卡的玩具一件也没有了,他们俩一起刨的那些小棍,一起锯的小板子,都不见了。万尼亚终于信了,一夜未眠的头脑里顿时感到一阵昏昏沉沉的绞痛。他想着沃夫卡:“小鬼啊,你这是怎么搞的呢?把你爸爸,你的万尼亚爸爸,就这样出卖了?也不说一声,也不告别。哦,沃夫卡,我可怜的小鬼!原谅我吧,小鬼,这不怪你。要哄你走还不容易?只要劝你几句,说几句好话,只要对你说:‘万尼亚爸爸来不及回来送你,他工作忙,离不开,好在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昨天不是和万尼亚爸爸告过别了嘛,夜里他不愿再叫醒你。’哦,原谅我,沃夫卡,我不该怨你。”

伊万又回到厨房,把明信片放回原处。“万尼亚,别了……”瞧瞧这事儿……怎么就‘别了’?怎么就‘走了’?走哪儿去?唉,万尼亚爸爸,也别问了,你心里什么都清清楚楚。她再也不能忍受,实在受不了啦……难怪呢,她昨天哭得那么伤心,那是已经下定决心了。要是,要是我当时不赶去上班,也许她们就不会走?也许我能劝阻她?唉,‘要是’,‘如果’——你就尽管猜去吧!可她怎么能这样做呢?!我能离得了沃夫卡吗?!我们俩正打算做椋鸟巢呢……。‘以后给你写信’,瞧瞧,她就这样把事情定了,可我呢?!让我又上哪儿去呢?!”

他想站起来,赶到车站去,到码头去,去打听,去追赶,去劝她们回来,去打电报……然而,他没有动弹,只是坐着,坐着——他的心象一块大石头,那么沉重,那么难以挪动。

透过单薄的隔墙,从邻居家传来了广播员的声音:“……本地时间十四点整。”伊万想起来了:三点钟他要到那个由他们辅导的学校去参加活动,今天轮到他去。“我去,我去,我一定得去!”他迅速走进浴室,刮了胡子,洗了脸,洒了香水,换了白衬衫,系上领带,穿上了节假日穿的最好的西服。

学校里,今天请了各种有意思的职业的代表人物来和学生见面。给伊万出的题目是:“就世界上最和平的职业作一个简短而富有浪漫色彩的介绍”(这是负责这次活动的青年女教师说的话)。发言的人——医生、记者、电气火车司机——一个接一个地赞美自己的工作。伊万就坐在主席团席上,但却一句也没有听见。台下孩子们的面孔他也都视而不见,他眼前只有一片模模糊糊的白色斑点。他一直在费力地抑制自己又烦躁又疲乏的头脑,使它摆脱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荒谬的念头:“我这就对他们说:这和职业有啥关系?工作有的是,够所有人干的。可应该怎样生活,这个,却没有人教给你们。而这是最主要的。今天,我妻子把我抛下走了,我心里难过到了极点,恨不得抱头大哭一场,这事有什么职业能帮得了我?”

不过,他当然还是克制了自己。

“亲爱的同学们!你们都想选择一个符合自己志趣的职业,这不能只靠听别人讲。应该自己动手试一试。我邀请你们到作业组来。正好你们也快放假了。你们来干点活,这样既可以对我们的工作有所了解,也可以挣到工资。这个问题我想不必多说。我受委托在这里对你们讲讲另一件事。向你们提个建议。我们打算为一位不幸死去的组长立纪念碑。他是一个……一个非常好的人!至今有人挚爱着他……至今大家都热爱着他。也许,他在世的时候并不算什么英雄人物。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人。就象报上常说的:普通一兵。但是普通一兵也应该有纪念碑嘛。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助。也许,参加了这个活动,你们就会懂得应该怎样做人。”

从学校出来,伊万淡漠地,象在评论别人的事似地想道:“我这是干了些什么呀?塔鲍洛夫知道了非大发雷霆不可。尤其是孩子们已经同意了。不过,他也许不致于发脾气。确实应该立纪念碑。你看她多么爱他。到现在还这样爱他。”想着,他忽然急如星火地往什么地方赶去,以至气喘得肺里直扎疼。街上冷风飕飕,寒气逼人,他却急急忙忙不停地往前走。走到一条街上,有人叫他:

“万尼卡!你怎么啦,是去考试——要当工长了?跑得这么快,追都追不上。”

这是个头发棕红的小伙子,以前和伊万住同一个宿舍。他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和伊万一起大步走了起来。

“噢,你好,柯里亚!”

“万尼亚!我刚到你家里去过。本来想再去呢。我要买电冰箱,你能不能借我百十来卢布?”

“什么冰箱?我这就告诉他……”他心里茫然想着,嘴里却答应说:

“走吧,我看看。只要还有钱剩下。如果有,就借你。”

楼梯上,住在隔壁的杜西娅大婶,一个总叼着烟卷的虚胖老太太,正等着他。

“万尼亚,你心眼儿好,帮帮我这可怜的老太婆吧——替我把地毯抱出去打打土。”

“什么地毯?噢!真没办法!”他脑子里这么一闪,说出来的却是:

“稍等一下,杜西娅大婶。等我送了朋友就帮你弄。”

过后,他问老太太——口气平静、疲惫,丝毫不因为撒谎而显得紧张:

“我那两口子走的时候你看见了吗?我在上班,没能提前回来,不知道出租汽车来没来?我一直着急得不得了。”

“来了,来了。我从窗口看见的。我也纳闷,怎么你不在呢。”

伊万一听,心里暗自思忖;“这下清楚了。她们是坐飞机走的,到火车站才几步路,不用叫汽车。”

他到机场去了一趟,在候机厅转了转,进母子室看了看,又到调度室去了一下——值班员恰好是熟人,伊万差点要问他:“没看见我老婆孩子吗?”但到底没开口。他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回家了。他想明白了:只要他一直保持沉默,只要一直不承认,不对别人确认塔季扬娜的出走,那就还会有希望。现在只有沉默还把他们联结在一起。

回家后,他一气儿喝了不少热茶,终于困乏难支了。他就这样坐在桌边瞌睡起来。他看见了沃夫卡。沃夫卡问他:“万尼亚爸爸,你怎么样?没有发蔫儿吧?呣,要不然我一下子就让你活蹦乱跳起来。”他也看见了自己——正对沃夫卡说着完全同样的话。

清醒过来时,他两鬓和额头满是粘乎乎的,象醉酒时出的粘汗。双唇干裂,嘴里泛着又酸又苦的滋味——这是在睡梦中暂时冲淡,但并未忘却的灾祸泛出的辛酸和苦涩。

“万尼亚爸爸,你该怎么办呢?”万尼亚自语道。“你现在怎么办才好?啊?万尼亚爸爸?”

又到上班时候了。风已经停息,微绿的、五月的星星冷峭而齐整地布满了洁净的天空;鞋掌踏在被最后的寒流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梆梆的敲击声——天气将要变得干爽、炎热了。

夜间班车已停在拐角处。伊万打开车门,蹬上踏板,车里的人们挪动宽阔的脊背往里挤了挤,于是他便楔入了欢快的、烟雾腾腾的寒冷中。

非文 译

(译自舒加耶夫中短篇小说集《仲夏时节的爱情》,现代人出版社,莫斯科,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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