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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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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得第二天是怎样度过的了,只记得这天似乎长得熬不到头,比我以前度过的全部时光都长得多。我还记得那种不寻常的心情,觉得生活无比幸福,无比美满,一心想创造某种奇迹,这种情绪一直控制了我一整天。米什卡用怀疑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但我没有吭声,我牢牢地掩饰住自己幸福的原因,生怕人家知道了,要夺去我的幸福。我是个自私的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利己主义者。

我至今还感到惊奇,不理解人身上这种瞬息间的、奇妙的变态究竟是怎样发生的。要知道,在这前一天,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伙子,喜欢跳舞和早起钓鱼,并且幻想在遥远的未来有朝一日当一名船长。然而就在一瞬间,我已经换了一个人,我变得多愁善感,陷入忧郁,可是过了一昼夜,我就欢天喜地,深深地为生活所陶醉、所激动了……不,这还用说吗,人生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人生来就富于感情,感情丰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家里我好不容易等到午后一点钟,该去卡卢基诺村了。外婆察觉到我的情绪之后,久久地皱着眉头,一声不响地转着毛线团。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一面朝眼镜上方望着,用讥讽的口吻问道:

“喂,小伙子,我顺便问一句,你不是发疯了吧?”

我笑起来,亲了亲她。她由于感情冲动顿时变得严厉起来,气呼呼地咳嗽几声,不满意地说:

“你最好还是多念点书。那舞啥时候跳也不迟啊。”

“以后再念吧,外婆,现在没工夫,”我在门坎上快活地回答一句,就一溜烟朝卡卢基诺村跑去。道路右边是一片喜洋洋的小白桦树林,而左边是嫩绿的秋庄稼:禾苗破土而出不久,还很柔弱,贪婪地、匆匆忙忙地吸收着温暖的阳光。此刻,我不知为什么对大自然中无依无靠的弱小的禾苗特别敏感。太阳渐渐西斜。去年的野草有的地方已焚烧过,一股苦涩味不时向我迎面扑来。温暖、舒畅、幸福,我快活地走在大路上,仿佛觉得未来永远是这样的。

然而,当我走到那栋集体宿舍跟前的时候,我突然激动起来,心情沮丧;过了一会儿,我已经确信,她把我忘了,在这一天之内她看见无数小伙子,说不定她又看上了哪个小伙子,不再喜欢我了。我象头一天晚上一样,犹豫了好久,不敢去敲门;当我终于拿定主意的时候,房门敞开了,又是安娜站在门口。她身量矮小,胖墩墩的,有点象粗壮的庄稼汉。我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丽娜在家吗?”

“在家,”安娜回答说,又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大声向屋里喊道:“丽娜,有人找你来了。”

“我一会儿就来,”我听见丽娜的声音之后,连忙退回到走廊里,以便躲开安娜的得意而又略带嘲讽的目光。

她果然很快就走了出来,轻声地同我问了好。接着我们俩沉默了好久。她背靠着墙站着,低垂着头;她用鞋尖在地板上划了一些神秘莫解的线条。然后又轻声地问我:

“我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们俩信步走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沿着狭窄的村道走去。我们从一幢幢村舍和一座座小花园旁边走过,花园里棠梨树柔嫩的枝条在轻轻拂动。我俩来到村头的建筑工地上,在未来的新俱乐部的地基上坐下来,继续沉默着。我觉得自己呆呆的,十分尴尬,我怎么也无法克服这种精神状态。万端思绪一齐涌进我的脑海,可是一个也存留不住,并且也无法用话语表示出来。大概,这是我一生之中最难堪和最愚蠢的时刻。

“您总是这样沉默寡言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不,”我回答说,真不知道把两只手和整个身子往哪儿搁。

“我喜欢你们这个地方。”

“真的?”

“非常喜欢。这样的河和森林。许多森林。挺可怕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可怕。我不敢一个人去森林。”

“不用怕。”我稍稍振作起来,因为丽娜谈起我熟悉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这只不过好象可怕,而实际上一点也不可怕。我们这儿的猎人上泰加森林一去就是一个冬天,也没什么事儿。”

“那么您……去过吗?”

啊,我多么想说:是的,我经常去,并且我还打死十多只熊呢。熊算得什么,我还捉过老虎哩,就是那种乌苏里虎。可是,很遗憾,在我的打猎记录中总共只有几只兔子和一只自动撞到枪口上的愚蠢的狐狸。

“没有,”我摇了摇头,瞅了她一眼,于是这时我们俩的眼睛初次相遇了。我看见她的眼睛流露出好奇和兴致。“一般地说,去过的,不过没有走很远,就在这附近,”我纠正说。

“您叫什么名字?”

“沃洛佳。”

“沃洛季亚,”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并且因为不知道感到很难为情。

黄昏渐渐地转变为黑夜,太阳早已落下去了,而在我们别廖佐夫卡村那一方,天空中露出一个通红的月牙。正是在最初那些日子里,我才开始对大自然特别敏感,开始察觉这些我以往从未注意过的小事。并且这些小事异常清晰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天色完全黑下来,我已看不清楚坐在我身旁的丽娜的脸。这时,我突然觉得接吻的时刻来临了。我觉得这种愿望并不是发自我内心的,而是出于理智。与丽娜并排坐着,听着她那均匀的、轻轻的呼吸声,欣赏着她的身姿和披肩发,即使不接吻我也觉得愉快、甜蜜。但是,不,关于接吻的念头老是萦绕于我的脑际;我已经在想,假如我不立刻拥抱她、吻她,那么她准会把我当成小毛孩子,并且瞧不起我。是啊,我们在青少年时代做过许许多多的蠢事,仅仅是为了模仿大人啊。令人追悔莫及的是,我们在这一时期没有充分利用自己的长处——青春年华,不敢相信自己的主要谋士——心灵。不,我们只是凭着理智匆匆忙忙地生活、行事,这种匆忙让我们吃了多少苦头啊……

我一想到接吻,就马上紧张起来,陷入极为难堪的境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的情绪显然传染给了丽娜。她也安静下来,不再跟我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她突然向我转过身来。月光下,我看见她的脸色完全变了,两眼闪烁着柔和的亮光,脸上隐隐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我听见她那略带讥讽意味的声音:

“沃洛季亚,您想吻我吗?”

“这下完了,”我心中暗想,“她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她在嘲笑我,不用说,她再也不愿意同我这样的小毛孩子一起散步了。”

我微微眯起眼睛,粗野地抱住她,竭尽全力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我之所以用这么大的力气,显然是因为我想以此挽回自己业已受到嘲弄的男人的名声。我清楚地记得,这个吻并没有使我体味到任何愉快的感觉。

丽娜终于把我推开了。她很快站起身来,用手掌捂住嘴唇,悄声对我说:

“怪疼的……”

我同她并排走去。我一路咒骂自己,咒骂哪个白痴想出的接吻。我羞愧得要命,我已经深信不疑:一切全完了。

我们沉默着快步走到宿舍跟前,我想丽娜会立刻回到自己屋里去,甚至不同我道别。但是她在台阶上停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不时地把披散的头发向肩后撩一撩。

“丽娜,我们还见面吗?”我怯生生地问道,并且愧悔地望了她一眼。

“你昨天就这样问我的,”丽娜笑起来,“我也和昨天一样回答你,当然见面,只是在什么地方呢?”

我一时想不出该怎样回答她,因为她用了“你”这个称呼,简直把我惊呆了;而她却说得那么爽快、满怀信任,好象有一个只有我俩晓得的秘密把我俩联系在一起了。

“在俱乐部吧,”我脱口而出,“明天我们有舞会。”

“在俱乐部?”丽娜沉思地重复一句。“好吧。再见。”

她已经走了,我听见她的房门砰地响了一声,而我依然站在台阶上,想象着她刚刚站在这里望着我、同我谈话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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