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她的电话之后,罗季翁采夫便一心一意寻找这个娄子,先在不久前的、近几天的事情中寻找。经过一番仔细的搜寻,他很快发现有两件小事最值得仔细推敲。他的心思全被这两件事吸引住了。两件事都发生在喝茶的时候,为了便于区分,罗季翁采夫给它们编了号码:喝茶之一,喝茶之二。
第一件事是(姑名之)恣意放纵。众所周知,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年轻时非常崇拜他们的领导,也就是今天的经理,传说她同这位经理之间还有点风流韵事,愿上帝保佑她!现在的事实是,尽管她在表面上颇有自由主义风度,敢说敢道,但在内心深处可能仍在崇拜他,可是他,罗季翁采夫,忘乎所以,在漫不经心的谈话中居然说:“还有这样的事啊!我们经理还会惦记普季钦!”对此,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声音不高地予以反驳:“他人人都惦记着。”罗季翁采夫对这轻微的压制竟毫无反应。“还有这样的事啊,他还惦记着其貌不扬的普季钦的!”他固执地、甚至有点放肆地(要是细想的话)继续说,因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突然压低声音,轻轻地、完全以一种温顺的口吻说道:“请您相信我的话,他人人都惦记着……”这之后,维卡悄悄地用脚踢了他一下,他才恍然醒悟,不再说了,幸而维卡帮忙,很快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第二次值得怀疑的喝茶事件距第一次整一个星期(两次都在星期二),罗季翁采夫对这次喝茶也作了一番回顾和思考。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好象特别明亮,虽然已近黄昏,但是依然明亮地照进窗户。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精疲力尽:一小时之前刚刚在经理那里开完一个重要会议。她的疲惫他看出来了,维卡也看出来了,这时走廊里已经没有脚步声——“工程设计公司”全走空了。已经七点钟,也可能七点多了,但是他们三个人仍坐在那里,议论某个问题,甚至重新沏了一壶茶。最后开始告别了,这时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说,她要留一下,处理几件今天的事务,为明天做好准备。她说话时带着一种取悦于人的媚态:“再见”。“再见”,他离她只有一步远(她坐在桌边,他记得),维卡走到前面去了,不过她肯定也听见了。“米佳,待会儿您回来,咱们再抽支烟好吗?”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说。他当然点头表示同意。他点了点头,而且阳光(这是维卡回想起来的)照着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眼睛,显得非常别致:两只淡蓝色的眼睛突然变成灰色的,可是稍稍往旁边一动,又变成淡蓝色的了。
他们出来以后,维卡大为兴奋: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是的……每次同她交往都使我感到十分高兴!”在歌功颂德方面,他从不落在维卡后面,于是随声附和着走下楼来,为了不耽搁别人下班,从存衣处取出风雨衣,并对维卡说:“我还得上去一下,她刚才说了。”于是两人便分手了。他和维卡不在一个科工作,有些问题最好不必两人同时插手,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也可能是时间太晚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不过是不愿意耽误维卡的时间,可是又需要罗季翁采夫;不管怎样吧,他手臂上搭着风雨衣,手里拿着皮包,又跑上二楼,走进接待室。
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没有坐在桌旁,而是坐在安乐椅里,就是罗季翁采夫刚才坐的地方。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因为一进门他就看见,她在闭目养神。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她疲惫不堪,竟然一动不动。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不让夕阳照在脸上,而是恰好照在她那美丽的、高高突出的前额上。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又叫了她一声。她仿佛正在假寐。她仰起脸来说道:
“真累死了……给我支烟吧。”
他们吸起烟来。他,站着,拿着风雨衣和皮包;她,坐在安乐椅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好象在轻松地吸了第一口烟以后,方才说话:
“哎,接着谈吧,继续我们的谈话吧……”
他立刻不知所措了。
“谈……什么?”
他已经忘了。她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睛,而他踌躇起来,似乎还微微一笑,仿佛说:忘了。(匆匆回来,走得太急了。)
“这怎么能——忘了呢?”
她没有大发雷霆,她很会控制自己,从来如此,现在也这样,仿佛说:忘了就忘了吧,但是他的过失当然已经记录在案了。感情上的努力是无济于事的。于是罗季翁采夫尽力在记忆中搜索着某些谈话的片断,哪怕是偶然的谈话片断,他主动试探着说:
“您是不是要我拿一部分文件去做静电复印……我可以去……不过咱们也该有……”
但是提到静电复制的事,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仍旧没有接话,显然,他确实忘光了;他又东拉西扯地瞎猜一通,不过毫无成效;香烟已经吸完,于是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放他走了,她说:“您走吧,我还要准备明天的工作。”“不要帮忙吗?”“不必,不必……”现在罗季翁采夫似乎已经回忆起来(维卡也证实了),临走之前谈的是关于经理的话。就是说又涉及到经理了(如果把上次喝茶计算在内)。不过经验告诉我们,话本身,尽管是反复说的话,不可能造成这样的过失,甚至不动声色就把人赶走。
维卡对喝茶之二也做了分析。“你记得,”她试探着,突然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阿格拉娅叫住了你,你又回去了……”“那又怎么样?”维卡直言不讳地问道:
“在那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吗,米佳?”
维卡来到他家,先和罗季翁采夫的妻子嘀咕了半天。现在(罗季翁采夫的妻子在厨房给他们煮咖啡)维卡再次问他:
“米佳,真的在那里没有发生什么事?”重又回到阿格拉娅身边、并且得到她的抚爱的维卡,一片真心地希望帮助他。她觉得,罗季翁采夫一定有难言之隐,想必他知道自己的过失,但却不肯吐露。她一再暗示:任何过失都是可以纠正、可以补救的,然而为此必须先知道错在哪里?如果一个人,他不知道,不记得,那好办,他应该挖空心思,冥思苦索,难道不是这样吗?
维卡比罗季翁采夫年轻六岁,然而她却更为实际。她注意到他单独上楼去见阿格拉娅这件事并立即做了分析,她仔细询问,然后突如其来毫不客气地暗示,他,罗季翁采夫,在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关系中,是否有越轨之举?……她居然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罗季翁采夫不禁失笑了:去你的吧!……
“我知道你们男人……”“你不能小声点说?”“什么?什么?”“小声点,”他央求道。维卡仿佛受到侮辱似的立即扯开嗓门嚷嚷起来:“这有什么可‘小声’的?!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而且我们是在讨论你的过失!……加丽亚!”她叫罗季翁采夫的妻子,当加丽亚不无惊惶地从厨房跑来时,维卡说道:“加丽亚,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个糊涂虫还不好意思说呢。米佳,你要明白,我们谈的可不是鸡毛蒜皮,我们谈的是生活大事!”“我根本不是不好意思,你们这是从何说起呀?”他也光火起来。“我的天哪,”罗季翁采夫的妻子说道,她的脸由于痛苦都扭歪了。这比维卡的进攻更使罗季翁采夫感到不快。他沉默着,大家都感到很别扭,几乎是默不作声地喝着煮好的咖啡。临走,维卡对罗季翁采夫的妻子悄悄耳语,然而又不是小声地耳语:她说,你一定把你那个糊涂虫的话掏出来。
只有他们两人,女儿尚未回家。妻子刚要询问什么,罗季翁采夫大发雷霆,说话毫无顾忌:
“你想到哪儿去啦?你以为我一回到接待室,就马上向她求爱?”
“?……”
“或者你以为,我在那里,直截了当,把她按倒在沙发上?”
“我什么都没想,米佳。”
他不说了,妻子坐着,听了他这番粗鲁的话语,尤其是他说话的声调,也一声不响了,她感到委屈,不过这样一来她再也不提这个可笑的话题了;如果不是精通生活过失的行家维卡给她点拨,她也许根本就不会提的。
女儿回来了。
“你现在正考试,还到处瞎逛!”余怒未息的罗季翁采夫劈头来了这么一句。
罗季翁采夫对维卡也说:你算了吧,你以为我在接待室里扑到她身上去了?当时维卡提出了一个完全相反而且有些出人意料的设想:
“可能,你没有扑上去正是你的错呢。”
“得了吧,维卡,别说啦!”
当时,他对这个想法否定得过于草率。他也确确实实把喝茶之二的每分每秒,直到细微末节,言辞语气,都细细地回忆一遍。应当说,相比之下,他现在觉得“喝茶之一”更使人难堪,怎么说呢,更有点大逆不道的味道:他当时太迟钝,确实太迟钝了,居然哈哈笑着又重复一遍:“还有这样的事啊,他还惦记普季钦!”在他有点放肆地重复这句话时(何必固执己见?何苦呢?)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用手把脸蒙住了片刻,那样子就仿佛她是用小手指去轻轻抚摸她那秀丽的眉毛——这个手势他好象什么时候见过。他在久远的和并非久远的往事中翻寻着,有时甚至痛苦地回忆着,她在什么时候,跟谁打交道当中,有过类似的手势,他终于记起来了:有个蛮不讲理的人,是偶然从外省来的,硬要闯进去见经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可以说象女王一般,彬彬有礼、十分得体地把他拒之于门外。并不是由于他的谩骂,也不是由于这个蛮横之徒出言不逊,而是由于他脱口而出的两三个庸俗字眼,她突然全身为之一震,为了掩饰,她就是这样用手轻抚眉毛,把脸蒙住了片刻,象女王般地表现出罕见的自我控制能力。
这一次,维卡带着丈夫来到罗季翁采夫家,她突然而来,依旧满怀关切之情,希望了解并探索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失足的:已经是第二次没有叫他去接待室喝茶了。生活就是这样。罗季翁采夫和维卡的丈夫坐着吸烟,维卡本人同罗季翁采夫的妻子忙着准备吃的,围着拉开的餐桌跑来跑去,匆匆地拿来这个,端来那个:她们忙忙碌碌。维卡说话急躁,单刀直入:
“过失应当尽快纠正……阿格拉娅可能要找人替他。”
“怎么替法?”妻子问。
“比如,随便到哪个科里,都能找到,都能搜罗到个把能说会道的男人或女人的。阿格拉娅常常让那个红头发的小丫头去她那里,这可不是没有用意的!……”
妻子证实道:
“你说过: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姑娘。”
“就是!”
尽管罗季翁采夫一直在苦苦思索,他错在哪里,犯了什么过失,但他对当时发生的其它事情,却和平常一样,思考起来敏捷得多(也有效得多!),比如,他很明白为什么今天维卡携丈夫到他家来。不错,她以前也曾由于某种缘故同丈夫来过几次,但是现在罗季翁采夫不难猜测并理解他们来访的用意,怎能不理解呢,这是不折不扣的而且表现得明明白白的同情。他们两口,也就是说她全家是来表示同情的,就象有时候大家都去参加葬礼或四十天祭一样。于是对问题的认识又深入一步:除了这个意图之外,罗季翁采夫几乎立即看出下一个意图——也许这是今晚的主要意图:从今以后维卡再不会到他家来了,无论同丈夫一道,还是她单独一人。如果他被疏远,她必须也离他远些。事件(如果它是一个事件)总是把它的根伸到各个方面,其中之一便是疏远。看来,地位的差异已经显露出来了,那就是:现在维卡只会给他打打电话了,为此他们才双双来作最后一次拜访;犹如亲爱的亡友已经埋入土中,以后的义务不过是打听打听各奔东西的死者家属的境况而已——怎么样啦?有什么事啊?
罗季翁采夫同维卡的丈夫并肩坐着——那一位头脑简单,象个草包,并不十分清楚来访的目的,只是一味地喝酒,当然,他想两人对饮,但是罗季翁采夫喝酒很有节制,而且显然也不想效法这位足球迷。两人闷坐吸烟。只有一次,维卡那面色阴沉的丈夫喝干一杯之后,突然长叹一声,嗫嚅道:
“我说,也许,不妨真的对老太婆……献献殷勤?”
这真是一针见血。
“不关你的事,你别管。”罗季翁采夫对他的回答有点粗鲁,由于知道他头脑简单,所以他就象近邻之间一样随便。那位倒也知趣,立即点头称是,对不起,往后我决不多管闲事。现在维卡的丈夫只管喝酒,间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
饭菜端上餐桌,两位妻子终于并肩坐下,她们谈论起各种女式服装。(有一次罗季翁采夫和维卡陪同经理出国,临行之前,他们两家人也是这样聚会的:罗季翁采夫携妻子,维卡带丈夫,也是这样四人坐在一起,妻子们也是这样谈论各种女式服装。)席间的气氛是沉闷的,但是渐渐地都有了点酒意,现在两位妻子同他们杯盏交错,碰杯祝酒,为云开雾散、一切都顺利结束而干杯(维卡的祝酒词)。今天她们二人都说了许多话,或者她们只不过心情烦躁,如同所有的女人遇到变故都心情烦躁一样,她们总担心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
罗季翁采夫在科里闷闷不乐地抄写预算,心里不由得想到现在二层楼上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同维卡的应酬——那洒满阳光的接待室里的饮茶,那当初曾经是他的欢乐、他的事业、几乎成为他上班的真正意义的饮茶,如今竟成了对他的刺激。科里的人也许已经觉察,或者马上就会觉察:他不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那里去喝茶了,现在不叫他去,不给他打电话了。他坐在那里,满面愁容;坐在他左右的科里的同事可能从他的脸色上已经断定:他失宠了,他们很快就要打听。他们明天或者后天就要打听。前途未卜的考验并不是任何人都经得起的,因此对他罗季翁采夫说来,挨到明天,挨到后天,时间显得太长了,太难以忍受了——人在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时间就好象没有尽头了。
他坐在那里计算预算数字——这是科里能让他做的一点儿小事,也是他只好去做、唯一能做的一件事。396.2+17.85=414.05。无所事事,确切些说是半无所事事,并不怎么使他感到压抑,然而他不时地感到了一种如鲠在喉似的窒息——他能否挽回损失,倒无关紧要,损失已经成为这喉中之鲠了,已经从一种物体变成了另一物体,于是他站起来走了出去。利用往日的权利,他无须向科里请假。仿佛他是去那里喝茶——确实,他下二楼去了;领导所在的二楼,虽然不高,在某种意义上说,却是天上宫阙,这里自有相应的神明,因而那里是不可多去的,但是从门口经过一两次还是可以的。门里边便是每逢星期二和星期四(有时改为星期三和星期五)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下班之前喝茶的地方。有一次他听见她们的声音——维卡那飞扬的欢声笑语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本人的轻声曼语,目前尚无第三人同她们一起喝茶。有一次他甚至在走廊里碰上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他们互致问候,随后,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沿走廊往前走去,一副公事在身的样子,只有她的眼睛表现出令人无法捉摸的忧郁神情和某种永恒的意味。
你好——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点了一下头,既没有伸手,也没邀请他去喝茶;她毫无病容,气色很好,和从前一样。况且总共过了这么六天或者八天,她的外表也不可能有什么变化。可是他,罗季翁采夫,在遇见她的时候,全身紧张,脸上的抬头纹都显露出来,他前额上的皱纹,就象一条谁都抖落不掉的线;他的两手也忙碌起来。突然间他想出了一种新的解释:近来他颇饶舌,打听的事太多,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疏远了他,会不会是怕他过早地暴露他们共同经办的工作中的某些秘密或意图呢。这种情况是常有的,但是不对,不,不,不,他问得并不多,他只是喜欢饶舌,多少有点倔犟,也许是由于春天来了,有点兴奋,如此而已。他即使懊恼,也不会尖酸刻薄,只不过喜欢饶舌,别无其他。
维卡不到科里来找他,也不在附近走廊等他一起去吃午饭,但是维卡给他打电话——目前说来还相当频繁。扮演同志这个角色,既简单,也不简单。维卡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各种感情色彩:发生这件事之后,她对罗季翁采夫讲话时,好象一下子就学会了一种电话腔调。半是硬梆梆的,半是沉思冥想的,仿佛在罗季翁采夫被微小的闪电击中的瞬间,近在咫尺的她竟安然无恙,但声音却变得僵硬了。同志的缺乏远见卓识,甚至他的自私,都可以不去计较,然而命运的逆转——当命运发生剧变的时候,是不能不计较的。
维卡打来电话。是的,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在喝茶时问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开始只是暗示说,近来罗季翁采夫愁眉不展,暗示之后,稍稍停顿一下,她等待着。但是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非常心平气和地回答她:“维卡,难道咱们两人不能胜任吗?或者 您 能 物 色 第 三个 人来?……”这后一句话既是玩笑之谈,也是对无权的维卡的某种嘲弄,然而维卡却因此更加认为,罗季翁采夫应该尽快采取措施,阿格拉娅的话里已明显地暗示要物色第三者来代替米佳了。
“关于出差说了什么?”罗季翁采夫问。
“去老沃尔斯克工厂的事,目前没有什么情况。”
“她什么都没说吗?”
“暂时没有。”
这些外出旅行、接待室里洒满阳光的方块镶木地板和在角落里盛开的月季,还有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宠爱,都是属于他和维卡两人的,因此,维卡既不愿失去它们,也不愿同来取代米佳的人(也许是个贪婪、无耻之徒呢)分享,这是可以理解的。
“看样子,罗季翁采夫愁眉不展的……”维卡还有点故作天真,但是阿格拉娅却不简单——我们这位可爱的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只是耸了耸肩膀,说了一句,噢,没关系……维卡,您呀,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遂即喊公务员达莎来沏茶。
接待室里,维卡的劝说没有奏效,她甚至没有探听出一点口风,但是应该承认,她现在感到呼吸畅快些了:她毕竟尽力帮忙了。罗季翁采夫呢,以一个遭到疏远和冷落的人所特有的迟钝,仍在期待着什么,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高傲自负的人,仿佛说,你们给我冷眼,我不在乎。他在前途未卜的处境中等待着,忍受着。大概,直截了当的回答他也忍受得住吧。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有一句到处都用的口头禅:“唱完了的曲子”。“唉,维卡,您那位罗季翁采夫已经是——唱完了的曲子……”她很可能这样回答。
但是,大概到了第十天的光景,委屈的情绪激烈起来,他越来越多地想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更加勾起自己的烦恼。他承认她的权利,他服从她的决定,他明白自己只能屈从,他不埋怨,然而如何对待这样一种原来竟意想不到的感情——委屈啊。他想着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而想她想得那么多,那么奇怪,真好象爱上她了,是的,这种感情只能和热恋相比,因为有时候,他象年轻小伙子似的,突然想象着,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染病在身,大家都离开了她(只有他一人帮她取药啊,开药方啊,常常是他把药给她送到家里,她呢,形单影只,终于明白,实际上谁对她忠心耿耿——他浮想联翩,任之所至了)。现在他对许多事情,对许多人都感到怨尤,从而亲身体会到一个简单的道理:只有在没有发生不幸的时候,我们才会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能马马虎虎过去。看起来,他,罗季翁采夫,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直接地受人欺负了,实际上,他在生活中,既没有亲身经历过,也没有切身体验过任何一种多少强烈一点的感情。此刻,委屈这一慢性发酵的化学反应导致的沉淀物中突然落入一个短促的愤怒火花:
“什么东西!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娘们,我想她干什么?!”
令人委屈的是:他并不那么需要经理秘书的这些小恩小惠(可能维卡倒是需要,虽然她的讲求实际是可以理解的),现在看出来了,他需要的恰恰是那间接待室里的温暖与阳光,生活中的忙碌,一个灵巧的人在经理身边的操劳——尽管作用微乎其微,然而却有意义,这才是他需要的,可是现在他突然丧失了这种意义。即使他真有过失——这是不会的,他一向小心谨慎,况且不是由于紧张才小心谨慎,而是他习惯于小心谨慎,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过失的。他给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赠送鲜花,他喝酒不超过五十克白兰地,他不同年轻女人幽会,因为在经理的圈子里,一般认为,这并不是热爱生活的表现,而是行为放荡。但还是被踢开了。四十岁了……他计算着,在安排各种出差旅行中,在那间接待室的种种事务和喝茶中,他度过了多少年头,结果数字相当不小:十年,不,更多,有十五年呢。可以认为,这是经常一贯的了。他大学毕业后来到这里工作,得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赏识,她感到他有一副善于弯曲的脊椎,他可爱,彬彬有礼,动作迅速,快活开朗,有时也不乏机智,因而把他收作心腹。以后就是时间的锻冶了。罗季翁采夫到了成人的年纪,他的智能的性质和明显的柔性人的才干互相结合,彼此影响,不知不觉便把米佳·罗季翁采夫培养成了一个十足的,正如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有一次所说的,侍从工作人员。通过一段时间的领会,并且每日加以修正,他的面部表情达到了高度的真实性,这就是说,现在光从外表也看得出他需要为人们,为事业服务。他感到自己是有用之人。当然,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也感到,这样一个性情柔顺、头脑稳健的人,在繁琐的事务中,较之放荡不羁或莽撞蛮干的天才更有用,更忠实可靠,因此才把罗季翁采夫收作心腹,提拔他——以对自己有所帮助。提拔他和维卡两人。尽管有这种种情况,不过罗季翁采夫和维卡在生活中仍旧是普通老百姓,仍旧拿原来的工资,住在他们不大的寓所里。
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现年五十五岁,或者说五十四岁,虽然从保养得很好的外表看来,说她四十五岁也不为过,甚至毫无恭维之意。她知道这一点,但似乎并不在意,总是说,我看上去怎样,就是怎样。她微微发胖了,并且会继续胖下去,但这已经是年龄的关系了。当然,她现在已不受阴暗的情欲和激情的折磨之苦,如果说,她受过这种折磨,那也是在年轻的时候(不过,或许年轻时也没受过呢)。她知道,她仍旧很受男人的欣赏,然而她同样十分清楚,不是随随便便让人接近的:她总跟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在工作中也是这副样子——不言不语,然而举足轻重。因此罗季翁采夫等待着:如果他犯了错误,但愿她指出来,错在哪里,怎样错的,他准备改正,他将聚精会神,洗耳恭听(在内心里)。但是时间在流逝,她并不来给他指出错误,她不愿意,虽说指出错误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动动指头罢了。
米佳被取代了。
维卡大为震惊,现在对她来说,米佳究竟有什么过失已经完全不是无关紧要的了,另一方面,她完全不能和罗季翁采夫见面,在这么多年之后,就这样轻易地一举(和丈夫一起去拜访了一次)同他断绝了来往,她感到心里不是滋味,象刀割似的疼痛……可能,米佳真是变得有点死板了,他的与年俱增的平庸大概真让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感到厌烦了——从前他可是精神抖擞,适合作侍从的;但是,有时人们惹人讨嫌并非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就是惹人讨嫌而已,生活中这种情形,她维卡也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他的举止,他的声音,维卡也不喜欢。低声下气,酸不溜丢。呸,去他的吧,维卡心想,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是他什么人?嫡亲妹妹?老婆?连个旧日情妇都不是……我干吗非要拉他上山不可?这座山他爬不上去,而且看来已经不想爬了。有一次她竟对着电话筒大喊起来:
“必须力争这块阳光下的地盘!”
他带着哭腔回答说:
“看起来,这块地盘我只是偶然得到过。”
“米佳,世界上的一切开始都是偶然得到的,但是以后,人们就要力争了!……”维卡这是从责备转为担心呢,或者相反,担心激发了内心的某种火花,现在已经很难说了。现在必须告诉他,米佳被取代了。
维卡想在浴室里洗几件衣服,以便平静下来,但是心情总不能平静。可电话是必须打的。刚洗完东西的两只手湿漉漉的,拿不住电话筒,于是她先打开电冰箱,找到缬草酊,喝了一点。然后又关上儿子房间的门,儿子正在那里摆弄玩具,弄得扑隆扑隆乱响。她打起电话。
“怎么样,”她对罗季翁采夫说,“受够了吧?我早对你说过,米佳,把问题弄弄清楚,多经点心吧。”
他猜到了:
“找到替代的人了?”
“找到了……”
维卡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老沃尔斯克工厂之行,派她,维卡,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小伙子前去,他的姓对你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萨宁……是的,没有什么出色之处,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从好些人当中挑选他时,她,维卡,正在场呢。她说,要从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的人当中选择,开始想挑一个红头发的小丫头。而且那丫头一个劲地想往里钻,阿格拉娅经过一番踌躇,决定还是要个小伙子,总应该有个男的吧。后来她凭记忆历数那些不久前参加工作的人:达尼洛夫……泽伊茨……拉库金……萨宁。好吧,她说,就要萨宁吧,他身上好象有那么点快活的、讨人喜欢的东西,要不让他试试,怎么样,维卡?可能,他很能干,您要带带他,给他指点指点。怎么样,试试看?
维卡有什么可反对的,她能回答什么呢,当然是试试看喽……
“好吧,”罗季翁采夫说,虽然这时他满肚子的委屈情绪犹如波涛翻滚,霎时间汹涌激荡;为了掩饰痛苦,他连忙把听筒递给妻子,仿佛说,你来说几句吧,随即开始了大城市那种常见的闲聊——一切又从头说上一遍。维卡对他妻子说的时候,又增加了许多细节,她讲得头头是道,清清楚楚,罗季翁采夫终于平静下来,自己能够听了,便重又拿过听筒,问道:这么说,他们是今天夜里就要去老沃尔斯克工厂了?是的,今天夜里,车票已经拿到了,十一点四十分,所以她,维卡,应该收拾东西了。是的,已成定局了。经理说声今天走,大家都忙乱起来了。
妻子又同维卡说话:是的,是的,她明白,出差早已定好,不过,以后呢,莫非米佳在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心里永远没有一席之地了吗——这话听起来几乎是祈求了:希望情况能有所好转。
“……维卡,等你们回来,一切安排就绪以后,你可以在喝茶时好象无意似的提一提米佳,哪怕向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暗示一下……”
“我早暗示过啦!”
“她怎么说?”
“一声不响,要不就把话题岔开去。”
他们问道:
“维卡,这个萨宁是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
“早就工作啦?”
“完全是新手。最近刚刚接受了一大帮呢。”
妻子坐得舒服点,又继续谈下去了。“等我坐好,”她在电话里对维卡说,维卡回答一声:“啊哈!”虽然维卡还得准备上路,但她也想找个女人痛快地聊聊。(丈夫恰巧又坐下看球赛了。)维卡越过丈夫那愚笨的后脑勺观看屏幕上足球运动员你推我撞,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我也坐得舒服点。”“好的!”)便把电话拿出房间,躲到浴室里去了。这里很安静。于是又继续谈:
“当然。阿格拉娅需要派两个人去呢——你听见吗?”
“听见啦。”
“于是她就找上了这个萨宁。不过目前他还没有到她的接待室去喝茶……”
罗季翁采夫疲惫不堪,在床上辗转反侧,当电话铃声又响起的时候,他拿起听筒,如果这是维卡,他准备对她说,他已经痛定思痛,精神振作了,请她,维卡,不必再装扮朋友的角色,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去吧。这也没有什么可懊恼的,即便她根本不来电话,罗季翁采夫也是了解她的。但是这是一个打错了的电话,拨错号了。他怀着一种深更半夜难以言喻的不快之感,恍然醒悟,维卡是不可能打电话来的,她正在火车上,他们的火车大约已经开出两个多小时了。
妻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她在夜间用的小灯的微弱的光线下看着罗季翁采夫,又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向电话机,心想,也许父母那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吧:打从罗季翁采夫被“冷落”时起,妻子已经不期望从电话中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她做好了准备。今后他们生活中错综复杂的偶然情况会来得更加迅猛。有些感觉,现在从感情上解释不清楚,思想上也捉摸不透,但过一段时间,可能会逐渐弄清楚的,不过也未必能知道得那么透彻。罗季翁采夫在黑暗中躺着,心里空荡荡的,但是已经不感到痛楚了。
他,一个精明干练的人,自然不难想象这件事情的经过情形。他眼前甚至浮现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拿定主意以后,给不久前参加工作的年轻的萨宁所在的科里打电话的情景(一段电影小品)。
“是的,正是萨宁。”她(点上一支烟卷)急忙向科长说明,经理有要事前往老沃尔斯克工厂,因此请给萨宁一星期的假,他将陪同前往,我们需要他。
“为什么要他呢?”不用说,科长从不会违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旨意,他不过是趁机打听打听而已。
“就是这么个意见。”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喜欢做泛泛的回答。
科长默不作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吸一口烟,权作停顿)现在来予以解释:
“萨宁善于交际,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张罗张罗,跑跑腿,说句笑话逗个乐,简而言之,要个‘侍从’,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总的来说是明白的。”
“谢天谢地。”
“看来,这是一趟美差,回来时乘轮船畅游伏尔加河,我去不合适吗?”科长尽管是笑着说的,但毕竟是提出要求了。
“维克多·瓦西里耶维奇!人家要个小伙子跑跑腿,可不要您这位上了年纪的可尊敬的科长,上帝保佑您!”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弄灭了烟卷,又对他解释了几句。然后又给维卡所在的科打电话,也给她请一星期假,不过那边早已知道了……
罗季翁采夫睡不着。他眼前的图景时而在五光十色中失去逻辑线索,而某些时候却又有逻辑线索可寻。卧铺车厢。这里是维卡:她在车轮的轰响声中安睡在她的下层铺位上——旁边总有一个暖水瓶。罗季翁采夫仿佛从暗黄的灯光中走到车厢里隔壁房间的蓝色的昏暗中,找到并且看见了这位萨宁(面孔是假想的)——小伙子睡着了,就象那些刚开始新生活的人那样睡得香甜,列车的震动,过岔道时的摇晃,都无关紧要:他反倒睡得更加香甜。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当然睡在自己家里,不过这里有点不同寻常的奥妙:她不在火车上而同时又跟他们在一起(罗季翁采夫试图想象她睡觉的模样,然后又想象她追踪火车飞奔的形象,仿佛神话里写的一般)—— 年轻时她崇拜经理,爱他,可能,她已经不单是一个秘书了,不单是一个处理繁琐的日常事务的助手了,而是一个直到今天仍在为他这个男人效劳的女人,有谁敢说这个男人一句坏话,她至今都不能原谅;她的为他效劳是从那种最好的尚未根绝的意义上而言的,就象基督降生、开庙进香以前的古代的女人们为男人的效劳一样。所以尽管谢尔盖·列昂尼道维奇大腹便便,腆着肚皮,面孔虚肿,青筋突起,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对她来说,他照样象斯巴达克那样漂亮,照样象罗马的斗士和希腊的奥林匹克长跑健将那样英俊。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在家里睡着了,睡着了也是幸福的,首先因为工作已经就绪:火车在飞奔,车厢在轰响,这就是说,她在梦中仍在为他效劳。
当谢尔盖·列昂尼道维奇,不,当工程设计公司的经理突然出访,或者比如说仓促出访时(两者是有区别的),他可不随便就走,而是象古时候说的那样,情绪饱满(当然是事务方面的情绪),在他面前的他们两人,罗季翁采夫和维卡,也是情绪激动,精神抖擞,他们衣冠楚楚,远远一看便叫人肃然起敬。有时还有一位坚毅的法学家和他们同行,那末就是他们三人了,如若部里有人同时前往,他也带着三四个人——那就是一行七人了,他们只用三言两语很快便能互相了解而作出各种安排:乘车,进站,订房间,丰富多采的活动(白天业务,晚上娱乐),参观游览,会见,座谈,有时还举行记者招待会。他们同被视察的单位预先接洽好,而对方又何乐而不为呢(充分的信任,外加专门拨款!),虽然这里面也并不简单:某些人由于害怕生人的眼睛,宁肯谈谈午餐和晚餐。如果不是出差,什么时候能够大吃大喝呢,而且总有事要办,你也坐不住,必须指挥速记人员,打字人员,以及照应其他业务事宜。
“不,不,我们在工厂用午餐,晚饭前回来,谢尔盖·列昂尼道维奇只能在那个时候接见您。但是不能超过五分钟……”
或者:
“不,不,您晚了一步:请您到站台去找谢尔盖·列昂尼道维奇吧,是的,是的,趁他上火车的时候;您知道,他的日程已经安排得满满的了……”
当个副官而得到光彩,即使别人反射过来的光彩,作为副官而分享权势,参与人们的奔忙(把人们推到这里,支到那里,同时心里盘算着接见那些有用之人,而摆脱那些叫人讨厌的,无用之人的纠缠)——凡此种种不仅是他罗季翁采夫的本质和欲望,而且仿佛也是一个答案;为什么他在这实际上并不很长的一生中只是在反复计算一些平平常常的预算数字(还是新手的水平);为什么他根本不是工程技术人员,却坐在很有气派的实验科里,在那里领取工资?不过,他计算预算数字倒是非常认真的,无可指责,不拖延时间,不敷衍塞责。这样更方便。
他睡不着,他想,强烈的印象正如伤口一样:你刚受伤的时候,并无感觉,可现在却疼痛起来!深夜,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眼前浮动着接待室里被阳光照得明亮亮的一方方镶木地板和在左侧角落里那棵不倦地开放着的月季(凝神细看,他发现了两个含苞欲放的花蕾。多妙的花呀,真的!?)这一切使他难以入睡。他看见,公务员达莎,一个老太婆,用托盘端着大肚子花茶壶走了进来,然后(复现),他本人,米佳·罗季翁采夫,仍旧是容光焕发的一副侍从面孔,手上搭着风雨衣,提着皮包,匆匆返回,也走了进去。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美貌动人,微带倦意,坐在安乐椅里,闭目养神……
他已经不要求睡上几个小时了,哪怕合合眼都行,但是不行,彻底的失眠正在延续,这是很清楚的。他起身走到窗口。当他凝视着黑暗和莫斯科夜间窗口上稀稀落落的灯火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假设的想法:他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任何过失,就象正在倒嗓的男低音会自动离开或被赶出少年男声合唱队一样。失掉昔日光辉(尽管是由于早生华发,累累皱纹和脸上失去红晕)的他,罗季翁采夫,被人家不客气地抛了出来,扔在楼梯口,正如人们扔掉无用的旧围巾或旧手套,甚至并不很旧,只是已经用过的手套一样。这么说来,当然维卡也快了……一只手套是没人带的。
他不许这个想法钻进脑子里,小声地说:
“不……”
突然他感到一阵疼痛,便用手捂住胸口:片刻的痉挛,如此而已。他把窗户开得大些,完全敞开——他全身都袒露在上帝面前了;他穿着浅灰色睡衣站在那里,伸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夜间寒冷的空气,以便使自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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