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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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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距离开垦地约莫五百米的地方看到一眼不大的山泉,泉水从一块下面长满青苔的方石底下汩汩涌出,我们看中了这块地方,便停了下来。这地方显得特别舒适:还无人踏过的淡绿色的柔嫩的草地仿佛在恭候着我们;四周生长着粗大的百年雪松,把这块小小的林中空地围得严严实实;一轮巨大的太阳当头照着,我俩和雪松、淡绿色的草地,全都沐浴在明丽的慷慨的阳光里。

“啊,”丽娜把手掌放在冰凉的汩汩跳动的水流里,只说得一声,“沙尔托斯!”

我们把一条大毛巾铺在草地上,把我们带的东西统统拿出来摆在上面,但是我俩沉默着坐了好久,陷入一种淡淡的、细细的愁绪之中。也许,这阳光和树影交错的泰加森林牵动了我们的愁绪;也许,是缕缕白发的老人家那番唠唠叨叨的话使我们不快。在这里,我们仍然听得见那不慌不忙、离远了显得低沉的斧头声,想象得出她那被岁月和辛劳压弯了的枯瘦的身躯……

过了不大一会儿,当我们喝过葡萄酒,当相对无言而且也不需要任何语言的那一瞬来临,只是表明爱情全部深度的那种隐隐的远离人世之感渐渐出现的时候,我们俩默默地拥抱在一起。丽娜把头伏在我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我虽然不知道她流泪的原因,但我觉得,现在用不着安慰她,也不要去吻她,只需要坐在这儿,轻轻地抚弄她那宛如在掌心里跳动的波浪的柔软的淡褐色长发。又过了一会儿,丽娜放开我,用她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我的双眼……

夕阳变得柔和了,它的下缘已擦着森林的树梢,林间小路上有些地方已经暮霭沉沉,但我们并没有想到天色已晚,也没有想到我们回家要走很远的路。我们全没有当回事儿。

“阿施塔维亚米柳,”丽娜说,一次又一次地凝视我的眼睛。

“什么?”

“我爱你,”她悄声回答说。

“这是你们的话?”

“是的……这是我们的话。”

“有意思。”

“波布乔克玛尼亚。”

“什么?”

“你吻我。”

“你也吻我。”

“吻我……吻我……”

我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她向我俯下身来,伸出嘴唇。当我们接吻的时候,闻到一股嫩草的气息。

“图马诺米利?”

“什么?”

“你……唉(爱)我不?”

“要说‘爱’!”

“你——爱吗?”

“是的。”

“非伧(常)爱吗?”

“要说‘非常’。”

“非——常爱吗?”

“是的。”

“阿施塔维亚拉巴依米柳……我非常爱尼(你)。非常,沃洛佳。”

“要说‘你’。”

“非常爱你——你。”

我们又接起吻来。这一天可能发生的事在我们两人中间发生了。这件事发生得既突然又简单,以致于我们为我们的亲密和幸福感到吃惊,惊愕而兴奋地相互谛视着,一点不觉得难为情,也不觉得需要掩饰什么。

过了一阵子,我们平静下来,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我们一面暗自体察自己和自己的感觉,一面蘸着泉水吃饼干。太阳早已落下去。太阳一落,我们四周越来越静,静悄悄的,寂无声息,沉寂中似乎带着警觉;寒冷的暮色轻柔地笼罩下来。

“丽娜,你以前怎样生活的?”我突然想要知道她过去的一切:怎样上学,同什么人交往,有过什么样的理想,想做什么工作。

“我不记特(得)了,”她微微一笑。“过去的一切我都不记特(得)了。”

“是‘不记得’。”

“不记——得。对吗?”

“对了。那个安娜是谁?”

“安尼亚都(姑)妈?她是我的都(姑)妈。”

“是‘姑妈’。”

“姑——妈。”

“那么你为什么叫她安尼亚?”

“因为她是小姑妈。”丽娜笑了起来,然后突然一跃而起,接着我听见她越走越远的匆匆的脚步声。我笑了笑,继续坐在那儿。四周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儿,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突然笼罩着我。于是我站起身来,留神向四周张望起来。但是任凭我怎样张望,连丝毫与丽娜的身影相似的东西也看不见。我突然觉得孤独起来。我觉得,在我们的山泉旁边并不舒适。刹那间,我觉得好象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谁也不再需要我,而且这一切仅仅因为丽娜躲开了我。

“丽娜!”我朝黑暗中喊了一声,但我的声音并没有传开去,而是滞留在近旁的浓重的夜色里了;我当真害怕起来,正要朝某个方向跑去,丽娜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得意洋洋地问道:

“现在你还躲开我吗?”

“不躲了,”我回答说,我觉得她现在对我无比地珍贵和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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