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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感应——纳·科热夫尼科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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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丽亚和托利亚结婚已经三年了,生活美满而幸福。有一次,他们突然发现,他俩往往能彼此猜到对方的想法,不仅能同时想到同一件事,而且就连表达方式,就连想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比如说,两人坐在那儿一边吃晚饭,一边默默地看电视,忽然同时开口说:“要是弄点儿牛奶来……”两人同时住了嘴,相互看了一眼,不禁哈哈大笑。原来他俩头脑里同时出现了一个想法:要是弄点儿牛奶来就好啦,——你看可笑不可笑,奇怪不奇怪?

是巧合吗?然而这样的巧合却几乎随处可见。比如,两人一起坐地铁,一起去作客,也常常是同时说出半句话,仿佛按照谁的口令似的,——这样说吧,他俩完全可以去表演一出杂技。

“真怪!”奥丽亚兴奋地发出惊叹。托利亚却比较沉着、冷静。他说:“其实一点儿也不怪,甚至完全合乎规律。咱们俩在一切方面都很和谐,因此才会如此……”

“算了吧!”奥丽亚打断他说。“弗拉孔奇科维家也很和睦,可他们两口子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你不用争辩。这里肯定有一些咱们连想都没想到的原因……”

奥丽亚有个特点,就是她有许多道听途说的见闻。尽管这些知识不那么精确,但这丝毫也不使她觉得难为情,相反,却使她的想象力得到了充分发挥。

她在一家美容院里工作。这是一幢由玻璃、混凝土和塑料构成的建筑物。楼房内部,回旋环绕的楼梯十分别致,看上去不很结实,实际上却相当坚固。宽敞的前厅有如机场上的候机客厅,里面,也如在候机客厅一样,有一些人坐在那里耐心地等候着。这是一些希望改变自己的鼻子、耳朵、下巴的天然形态以求得到美容的人,这些人为了美观,不惜做出任何牺牲。奥丽亚每天就在这里上班,有时从早八点到午后三点,有时从午后三点到晚八点。

她坐在一张舒适的小桌旁办理挂号,接电话。小桌就放在宽阔走廊的拐角处。她的职务是“庶务长”,不过编制上并没有什么庶务员。

她的办公桌是抛光的,亮闪闪的,两旁有两个小橱,中间仿佛开了一个拱门儿。这道拱门儿又好象是特意设计出来的一个框架,里面展现着奥丽亚那双异常健美的腿,供大众观览。奥丽亚这双具有强烈诱惑力的腿同她在上班期间一直竭力保持的那副严肃而傲慢的面孔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下班后她的面孔便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笑盈盈的神态。

每天回家的路上——有时在晚间,有时在中午:这要看她值的哪个班,—— 奥丽亚总是仿佛觉得有些人把好奇的目光轻轻地投在她的身上。这使她很开心,好比感受到阳光的温暖那样高兴。她把这看成是对自己在美容院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补偿。在美容院工作的基本上都是妇女,去整容的人也基本上是妇女。那儿是妇女的天下,讨论的都是妇女的问题,解决问题的人也依然是妇女。而这里,在街上,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才可以看到:原来世上的男人也并未绝种。

而家里呢?一个世上最可靠、最好的男人在等待着她。意识到这一点,使她增添了信心,同时使她的目光带上了某些骄傲、嘲讽的味道。她就以这样的目光去看她所遇见的男人,似乎在揶揄他们,同时心中又觉得自己非常保险。因为在她身边既然有那样一个好丈夫,任何诱惑对她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确实,她几乎每时每刻都意识到她依靠的那个人,都挂念着她的庇护者。总之,与托利亚的相遇、投契使她感到十分幸运——她觉得,与托利亚的遇合决非偶然,而是一种幸福的预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有什么能对她产生诱惑力呢?

难道他俩能彼此猜到对方的想法,也就是她暗自称之为心灵感应这件事,不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吗?

她在回家的路上——先是乘地铁,然后又倒了两次无轨电车——心中暗暗地这样想着。诚然,与此同时,她也不曾忽略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皮夹克的黑发男子不时地向她顾盼,而在她到站下车时,又以怅然的目光望着她的背影。

“让他看吧,看吧。”她怀着狠毒的心情冷笑了一声,仿佛发出了一种挑衅。她不无卖弄地整了整头巾,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动作,她也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托利亚的利益:“是啊,看他有一个多么漂亮的妻子。让这些人去忌妒吧。”

她为他而感到自豪,仿佛是以他的自豪而自豪似的。然而,她在自己身上,除去女性的吸引力之外,还能找到什么呢?不过,在她看来,这种女性的吸引力也似乎是以同他身上所具有的、在她心中引起自豪感的智慧、力量和坚毅性格相匹敌。她觉得,爱情,甚至最坚定的爱情,也需要从旁人那里得到确认,也需要周围的人予以评价,当然,是颂扬备至的、能够反复证明你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那种评价。

比方说,她非常喜欢托利亚到美容院来找她。尽管同事们根本不感兴趣地告诉她说:你丈夫找你来啦,——奥丽亚还是飞奔而去,好象他们已经整整一年没见面了。只见她飞快地向托利亚跑过去,还在相距很远的地方,就已经对他欣赏不已。平时,她常常向人夸耀,说在她们单位,许多人还没有丈夫,特别象她奥丽亚这样的丈夫更是绝无仅有。更加使她感到高兴的是,人们只能看到托利亚表面上的长处,而对他身上的主要之点却一无所知,——他们根本不了解,尽管托利亚有时对别人很凶,但对她却是和蔼可亲、温存备至、体贴入微。

要是人们知道这些的话……那他们就不会问:他挣多少钱?这使奥丽亚非常生气,她总是极力回避这类提问,因为她很想在各方面都为自己的托利亚感到自豪。然而又如何向他们解释,象他这样一个有学问的人每月仅仅拿一百七十个卢布呢?要是让人知道的话,那她的幸福在某些同伴眼里恐怕就成了问题。而这种令人感到屈辱的怀疑,奥丽亚简直是无法忍受的。

于是,她有时就编造一些无关宏旨的谎言,比如说他仿佛常到国外去出差,而且认为这样说是为了维护托利亚。有时她偶然拿出一件新东西,过后又似乎漫不经心地在同伴当中提到,那件东西是她丈夫从布鲁塞尔带回来的。又比如说,今年夏天,她和托利亚去索契休养明明是“打游击”,她却对人说他们住在某某机关的休养所里。

这有什么关系?难道撒点儿谎会使别人吃什么亏?当然,这些小事用不着告诉托利亚。尽管是“打游击”,他们也休养得不错嘛。奥丽亚确实是这样想的。要是住在一个什么休养所里,大家都摆出一副臭架子,她恐怕会寂寞死的。这样看来,她对他们的生活是心满意足的。这可一点儿也不假。再说,她相信她的托利亚前程远大。他啃了那么多书本,兴趣那样广泛,这些终究会在某个方面表现出一定的结果吧?

托利亚在一家科技出版社工作。各种最复杂的学术问题他都懂,因此许多颇有才学的作者都常来登门拜访。

诚然,在奥丽亚第一次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她的心被隐隐刺痛了。当时,她看到那里十分拥挤,桌子都破旧不堪,而托利亚呢——那简直不象话!——连个办公桌也没有:这儿坐一会儿,那儿呆一下,手里抱着一大摞手稿,到处被人驱赶,他呢,一声不吭地挪来挪去,好象这是理所当然的。办公室里乱乱哄哄,吵吵嚷嚷……要是奥丽亚的话,她说什么也不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的!在她们美容院里,一切都整整齐齐,窗明几净,到处都摆设着盆景。

这可不对头,不公平。大学毕了业,通过了那么多次考试,神经搞得那么紧张,现在才拿这么点儿工资!不过,确实,他的前程……

把这一切都说给那些好打听闲事的、专爱传播流言蜚语的女伴们听?最好还是别让她们了解内情吧,她和托利亚理应珍藏的东西,还是别让她们染指吧。否则的话,她们肯定会背后窃笑,而当面又装出一副怜惜的神情说:“唉呀,亲爱的,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丈夫!到他能自立成人,你还且得养活他呢。即使有一天他能站稳脚跟,可你已经不是今天的模样啦。一年一年很快地过去,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等他成了气候,亲爱的,你已经成了老太婆啦。”

女人之间往往进行一些有伤大雅的谈话,连男人听了都会感到脸红。她们可以随随便便、嘻嘻哈哈地闲扯生活中的各种问题。当然,这不是指所有的女人,只是有些女人如此。不过,不知为什么,她们的声音却似乎传得更远,也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也许,奥丽亚的工作环境就助长了这类谈话。女人们在这里千方百计地修饰容貌。为了谁呢?当然是为了男人。

她们想让自己的年轻容貌延续得更久一些。可见,青春是最可宝贵的。甚至一个人还在年轻的时候,一想到自己将会衰老,会来不及做些什么,会错过些什么,心中就会感到一阵惶惑。究竟会错过什么?她们自己也难以回答,然而心中却感到非常不安。

到美容院来整容的人各种各样,容貌也各不相同。但在这儿也似乎一切都本末倒置:一些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的女人在这里简直是趾高气扬,神气十足;而另一些女人,比如科学博士,甚至著名演员,却象些疲惫的驽马,拖着缓慢的步子来到这里,同时又显出一副焦急、匆忙的模样,使人看了不禁想道:她们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当然,奥丽亚尊敬这样的妇女,但究竟为什么如此不公道呢?为什么那些理应对自己的一无所能感到羞愧的人是那样高傲,而那些确实值得敬重的人却低首下心,由于操劳而双目无光,显出一副疲乏、枯槁的模样?

奥丽亚的工作似乎是一尘不染的,可是一天下来,想一想看到的和听到的东西,心中却感到凄惶、苦闷。整容师们倒轻松些。她们忙于各自的工作,来整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她们体力上感到劳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可奥丽亚却不然,她总是在观察,象个哨兵似的坐在那里。她似乎是个最重要的人,而同时又是个最无用的人。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她的头脑中翻来覆去。

也有一些好的、纯洁的想法——关于托利亚的。

他们在一幢五层楼里有一套单居室房间。奥丽亚从来没邀请过一个同事到家里来。干吗要邀请?好让她们去制造流言?好让她们在背后嘲笑、讥讽?不,她是不会那么轻易贻人口实的。奥丽亚自己是喜爱这套房间的。既方便,又舒适。当然,这也取决于从哪个角度去看。如果认为只有南斯拉夫的成套家具才适合于现代化住宅,只有水晶玻璃吊灯才有足够的照明,那是另一回事。但如果是为了把自己的住所安排得使自己满意,而不去考虑接待什么贵客的话,那么他们这套房间也可以说是满不错的了。

满不错的啦……奥丽亚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心中忽然一转念:可如果想要同时从两个角度来看呢?更确切地说,不是想要,而是需要。她在门口把踏歪了的鞋毯踢正,把平日看惯的一切又打量了一番,忽然心中感到很难为情,仿佛贵客们正从她的背后向屋内观望,而且带着疑问的神情在不住地摇头……

奥丽亚记得在什么地方曾经读到或听到过,似乎说女人真正的美就在于她本人并不意识到自己的美。后来,奥丽亚曾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句话:真是这样吗?她也曾多次对着镜子顾影自怜。她兴致勃勃,同时又似乎有些沮丧,仿佛一方面在激赏自己的青春,一方面却又想象着自己正在衰老。

不意识到自己的美?难道要等到它完全消逝的时候才意识到?难道只有怀着悔恨的心情去羡慕别人的青春?

奥丽亚紧锁双眉,满腹委屈地照着镜子。在她们美容院里,到处都是镜子。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的镜子甚至有整个墙壁那么大。不管你走到哪儿,到处都能照见自己。你朝前走,你的身影也随着你向前移动。形影相随,无法摆脱。到处是你,到处是你!仿佛你的影子在向你发出什么警告,同时又在吸引你,诱惑你……

既然你的美不应该由你自己意识到,那就让别人来赞美它吧。让他们公开称赞,让他们公开讲出来吧。否则的话,这些投向你的怯慕、畏葸的目光又意味着什么?仿佛你是摆在橱窗里的一块大蛋糕,而商店又午休不开门似的。

每一次,每天从美容院大门口顺着马路走向地铁车站的时候,你总是觉得象来到剧院贵宾席似的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人们在鉴赏你,评论你……

在现代生活中,妇女并没有由于婚姻而得到可靠的保障,同时也不特别受到婚姻的束缚。从早九点到晚六点,丈夫一直是在自己那个圈子里,做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操心事,而妻子的生活则完全沿着另一条轨道运行。当两条轨道交接时,比如说,在晚间吃茶的时候,有时才发现,夫妻之间彼此已相当疏远了。也许,疏远总比厌烦好些,但二者有一个共同的标志,共同的信号:冷漠。

她向他解释说,这是由于疲乏,由于生活单调,每天总是这些动作、手势、话语。但是怎样才能使生活活跃起来,充满生气,带上欢乐色彩呢?

奥丽亚在收拾桌上的餐具。托利亚看了看电视新闻的节目表。他站起来,准备去开冰箱。奥丽亚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乳酒我已经倒好了。那不就在小柜子上,你去端来。”

“太巧啦!”托利亚高兴地笑着说。“我刚想去倒——这真是心灵感应!”“心灵感应,是的,”奥丽亚无精打采地附和了一声。

……她正在杂物间里换衣服。她从小橱里取出一双漂亮皮鞋,洒了些香水,描了描眉,这时才午后三点多钟,她刚刚下了早班。她并不感到什么内疚,也可以说,饥饿掩盖了一切:从早七点吃了早饭,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真把她饿坏啦!好吧,她对自己说,现在就去吃一顿吧。这有什么关系?连出去吃顿饭都不行吗?我们毕竟不是那种不开通的人嘛。

想吃顿饭,特别是想在餐厅里美餐一顿,既可以免除做饭的劳累,吃完了又用不着洗碗。什么时候她和托利亚到餐厅吃过饭呀?再说,她也不会让他把自己带到那儿去,把过日子的钱都吃掉,本来生活就已经够紧的啦!

现在呢——情况就不同了。不过是和那个人去坐一坐,聊一聊,要是他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就朝他笑一笑。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不过,她毕竟有些慌乱,心中有些不大自在。但她克制着自己,极力消除自己的疑虑:这点儿小事有什么可考虑的!

她和那个人约定在博物馆见面。令人惭愧的是,那个博物馆她从来没去过。她心中感到不大自在或许还和她不知道博物馆的大门朝哪面开有关,而旁门在哪儿,她也没有仔细问,以免被人家看出来这个博物馆她根本没有去过。

此刻,她站在那里,心中忐忑不安:万一不是这儿呢?她焦灼地向四周张望,完全不是由于在期待会面,而是怕人家笑她是个傻瓜。终于,她在人群中远远瞧见了那个人,他正在穿过街道。她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连忙露出笑脸迎上前去。这时,她的头脑里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忘记了要保持谨慎,忘记了在这类交往中应该遵守的规矩。其实,说老实话,她在这类问题上还很不老练。

他的目光使她感到一种新鲜的、奇异的满足。这是鉴赏家的目光,行家的目光,充满了赞赏的神情。这种神情表现得恰如其分,既不显得可笑,又能使对方感到受了恭维。

她确实感到受宠若惊。他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庇护者的神态挽住她的胳臂,她也并不回避。他把两人弄得很不舒服——臂贴着臂,肩靠着肩——但她并不怪他,而是怪自己,怪自己愚蠢的羞怯。

她心中责备自己思想不够开通。她在生自己的气。脸红什么?当他问:咱们到哪儿去吃饭啊?—— 的时候,自己干吗不正面回答,而只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句:随您的便……

傻瓜,真是傻瓜!人家那样随便,而她却这样扭扭捏捏,这样难为情,这会让人家怎么想?

是的,她胆怯了。她甚至忘记了刚才是多么想吃东西。饥饿感曾是那样一个完全正当的理由,鼓起了她前来赴约的勇气,而现在,她却不知所措了。

她想从他的手中挣脱,不辞而别,跳上无轨电车,赶快回家,哪怕只是随便啃一块夹肉面包都好。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完全没有必要。

他走到马路边,扬手拦一辆出租汽车。司机猛地刹了闸。他办事多么灵巧,多么轻而易举呀!你看他,想要什么,就来什么。她满怀敬意地瞅了他一眼,不过同时又似乎有些畏惧。

他们上了车。他坐在车里,仪表端庄,同她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她把这看成与其说是他的礼貌,不如说是他的高傲,——其实,他并不着急,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一切,不过现在最好还是先把她蒙在鼓里。

她但愿自己不要失去警惕。她象检查岗哨似地暗暗对自己说:我还年轻,而他已经不年轻了;他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而我对他却不然;他饱经世故,而我却刚刚开始生活。是这样。让他把一切都摊出来,而我却要不动生色地观察观察……

她对自己说这番话的声调是顽皮的、娇惯的,可是看她那副样子却活象一只在树林中突然遇见灰狼的小兔儿。她谄媚着,似乎由于这只狼没有马上把她吃掉而感激涕零。当他给她打开餐厅大门的时候,在他接过她大衣的时候,在他以慷慨而庄重的手势请她进入餐厅的时候,她便连声说:“谢谢,谢谢。”

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了。她想,她的饭量可真怪。有时,在家里,她一口气能把一锅土豆吃光。象她这样娇弱的身体,居然能吃下这么多东西,这往往使托利亚为之瞠目。

可为什么现在,尽管似乎一切都使她很满意,一想到那些将要端上来的美味佳肴就禁不住要流口水,她却一点儿东西都不想吃了呢?

那张开列着各种菜名和酒名的光溜溜的菜单从她手中滑落了。灰狼正在耐心而恭顺地望着她,仿佛披上了一张羊皮,或许本来他就不是一只狼。

说老实话,她对他颇感兴趣,对他的际遇感兴趣,对她的一无所知的他的生活感兴趣。无论他愿意透露些什么,她都会洗耳恭听。

他有一张聪慧的面孔,两颊微陷,目光严肃、专注,略带愁情。他身边所有的东西,他的穿戴,都是上等货。她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她一贯认为:任何上等货都决非不花费很大气力、不付出重大代价就能得到的。现在,既然他享有这些东西,那就是说,他理应得到这些东西。最好听他谈谈他是怎样得到这些东西的。

不过,她心中也知道,她的生活并没有引起他多大兴趣。她甚至已经准备同意他的看法:她的生活确实可以说不那么有趣,——但又感到屈辱,还是想提出异议。因为要是她不能引起别人的兴趣,那对她简直是个耻辱,不是吗?……

这当然是些不必要的想法。她怎么能对他有什么不满呢?他们还根本没谈到什么正经话题呢。不过,她象往常一样想道:如果在男女交往中,哪怕只是似乎考虑到,或者说,哪怕只是闪现出一点点结婚的可能,那么一切都是正当的,一切都是可以允许的。她的那些即使最骁勇的女伴,无论她们怎样夸耀自己的独身生活是如何快乐,实际上也都想结婚。表面上在同别人开心逗笑,实际上却是在勾引、诱惑,换句话说,在暗暗努力。难道一个女人有必要就这样随随便便、毫无目的地同别人一起喝啤酒,笑得直不起腰来,被烟雾熏毁自己的容貌?她是在伪装……

“要份鲜牛排、烤笋鸡,还是要红烧鱼?”灰狼问道。

“随便。”她回答的声调就象下定决心要为所有的女人打抱不平,为了所有受屈辱的女人而向他发火似的。

他笑了笑,似乎对她的突然冒犯表示谅解并自愿为她开脱。

说实在的,她继续想道,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干吗他要同她一起消磨时间呢?象他这样忙碌,这样体面的聪明人,有什么必要和她进行这些无聊的谈话呢?或许他在年轻的时候错过了些什么,现在想把它找补回来?

她开始怜悯他,这只灰狼。他在生活中有什么不如意?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奔波、忙碌,现在又浪费自己的宝贵时光,千方百计地向她讨好?

就在这时,很不凑巧,他抓起了她的一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嘴唇上,从而摧毁了在她心中刚刚产生的同情。她吓得险些没跳起来。平时,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两个人虽然在彼此谈话,却根本互不理解,话声震耳欲聋,弄得双方丧失了对言语的听觉。此时,沉默也无助于互相了解。一个人想到这个而沉默,另一人却别有缘故。停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谈话,但却风马牛不相及。原来他们各有所思。

奥丽亚有个特点:在她惶惑不安、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就乞灵于占卜。如果是坐在无轨电车里,她就想:要是绿灯亮了,我就这么办,要是红灯亮了,我就那么办。如果是在美容院里值班,她就想:要是头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妇女,我就这样答复,要是上了年纪的,我就那样答复。应该承认,一般说来,尽管她以这种,说得轻些,不够严肃的态度对待生活中的各种情况,但这并没有给她的命运造成什么灾难性的后果。这或许是因为还没出现过有什么严重的问题确实取决于她的选择的局面。

现在的情况也是如此。她背朝门帘坐着,服务员端着托盘不断掀开门帘走进来。她坐在那里忍耐着:灰狼正在轻轻地抚摸她的手臂。奥丽亚暗暗对自己说:我数到十,要是服务员出现在我们餐桌旁,那我就……

她对自己倒是不讲假话。她不慌不忙地数到十,每次间隔约有一秒钟,同时心里想:该怎样就怎样吧。

服务员果真出现了。奥丽亚困惑地、埋怨地望了他一眼,仿佛在望着命运的主宰似的。服务员炫耀着自己的灵巧,又是开酒瓶,又是摆碟子。灰狼放开奥丽亚的手臂,她轻松地吁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灰狼究竟有什么不好?他从许许多多的漂亮姑娘中偏偏选中了她,请她上餐厅,就象现在这样,陪她坐着。可能人家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一般说来,要想达到能够保证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无可挑剔的、高质量的、上等的这种水平,需要打破多少人的阻挠,克服多大障碍,解决多少难题呀。灰狼胸前系的是一条无可挑剔的斜格领带,身上是一套无可挑剔的灰西装,穿的是一双上等的、柔软的翻毛皮鞋,那么,为什么不给他配上一个合适的,比方说,陪他上餐厅的伴侣?他有这样的权利,该死的!奥丽亚吃了一块鲟鱼,呷了一口纯葡萄酒,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不是吗?我不也是一件尤物吗?”

她甚至完全不感到什么屈辱。丝毫也不。她很高兴——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知怎地一切都很快弄清楚了。刚才她还坐在那里备受折磨,为种种愚蠢的想法所困扰,而其实一切都很简单。此刻,在这个餐厅里,和灰狼坐在一起的不是她,奥丽亚,而是一件高质量的、经过精心制作的高等商品。

灰狼举起酒杯,开始说出一些充满热情的甜言蜜语。奥丽亚听着,尽量不去思考这些话的含意,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由于他的这些甜蜜、华丽的词句而感到肉麻。她终于似乎理解了这些话的双关语义,而这些话语看来也恰恰投其所好,使得她发出阵阵得意而愚蠢的笑声——她笑着,同时又竭力回避自己的笑声……

“不,”她说。“不要送我。我自己走。喂,你别送啦!”

她心中感到一阵恼怒,而且她并不隐讳这点。其实,现在她也没有什么可隐讳的了。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她心中感到十分空虚。

灰狼陪着她走到地铁车站。她推开入口的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间很晚了。乘客高峰早已过去,车厢里到处是空座位,电梯上也空荡荡的。奥丽亚向自己的前方看着,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实际上,却仿佛背着自己似地忍不住盯着人们的面孔——那些恋人的面孔。

这样的面孔还真不少!一对对青年男女彼此偎依着,在亲密地窃窃私语,就好象他们现在是在树林里,在沙漠中,周围没有别人,谁也看不到他们,听不见他们……车厢里,一个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正在抚弄站在身旁的一个姑娘的头发。看到她那幸福、迷茫的笑容,看到他象抚摩一只小灰雀似的,轻轻地、珍爱地抚摩女伴的头发时,奥丽亚的喉咙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堵塞了。

这两个人几乎和她同龄,但她觉得,同他们相比,她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她不仅仅是羡慕他们,她简直想大声哀号,因为她生活中一切光明的、美好的东西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幸福的微笑,发自内心的大笑,在电梯上无所顾忌地接吻,这些在她已是永远不可能的了。她过早地衰老了,而她的这些同龄人却还会长久地保持自己的青春。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事也没有,没有!”她执拗地狠狠对自己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攥紧双手,往风雨衣袋里一插,迈开大步,坚决向住所走去。

她用力按门铃,久久不松手。她走进房间,连看也不看托利亚一眼。不过,当托利亚向她弓下身来时,她还是把脸颊凑了上去。她来到厨房,把餐具摔得丁当响。她需要做些动作,需要嘈杂声,需要大声说话,以便哪怕稍稍压住心中的……她拧开水龙头,打开电视机,以盖过播音员的声音向托利亚喊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当然没有!”他站在门口吃惊地回答说。“你没回来,我怎么能吃饭?”

“㰼……那好。”她仍然不看着他,闷声闷气地说,同时脸上带着气势汹汹的神态。这种神态紧紧地包裹着她的全身,就象一副盔甲,让人看了都感到心灰意冷。

托利亚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来。桌子摇摇晃晃,桌上的漆布已经剥蚀。“我们家的东西都这么简陋,”奥丽亚忽然想道。“厨房这么挤,家具又破旧,电视机简直是个老古董。”她忽然变得衰老了,周围的东西也似乎一下子都不堪入目了。她象冲进掩避所似的急急忙忙奔回自己的家,希望能在这里马上得到些慰藉,可是到家一看,连家里的摆设似乎都变了样。这种失望情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

“咱们是不是把桌子挪到窗子那儿去?”她把煤气灯式的吊灯举高了一些说。“马上就挪,然后再坐下来吃饭。”

“马上?”托利亚又叮问了一遍,接着突然纵声大笑。他笑得莫名其妙,止也止不住,就象得了疯病似的。

“怎么啦?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回事?!”她惶恐地望着他,眼看就要失去内心的平衡,再也不能自持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口干舌燥,嗓子也失了音。

“哎哟,笑死我啦,”托利亚仍在笑着说。“太妙啦,真是太妙啦!”他喘了喘气,喝了口水。“你不知道,在你到家之前,我恰恰也这么想过:是不是把桌子挪一下?你不信?咳,决不骗你!我敢起誓。咱们俩可真是心灵感应!”

“哦!……”奥丽亚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她再也站不住了。她感到浑身无力,而且有些发抖。“你笑的这个?是啊,心灵感应,”她喃喃地说。

心灵感应……她抬起头来,这回已是正面看着他,目光专注,神色坦然。她不再为他,不再为自己担心了。原来事情如此简单。

“心灵感应,”她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是的,是的,心灵感应。”

晓林译

(译自《接班人》杂志1981年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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