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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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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俩每天都打交道了。而且不仅仅在业务上,在总局里。每天晚上,她都象回自己家似的到她熟悉的并且真的成了家的房子去。她很需要从各方面熟悉新工作的微枝末节。学院里什么都教,除了一门主要的课程——怎样同人打交道,怎样同人交谈。另外,一场真正的商品风暴向货站猛烈地袭来了。这就要求随机应变,精明强干,克拉娃必须具有新的性格特点,工作本身逼得她穿着整洁,办事沉着,老练。从一个爱说爱唠、性情温和的人马上变成冷冷淡淡、不讲情面的人,可不那么简单。但有什么办法呢?工作需要,否则将一事无成,一切都弄得乱糟糟。克拉娃觉得出,无尽无休的电话谈话使她的声调不由自主地变得很象狗吠,跟那位坐在大办公室外的女秘书的一模一样。各家商店不断地收货,可商店经理和主任给克拉娃带来的麻烦,简直使人性和谅解成了危险的品德——没什么,这是业务嘛!

于是,克拉娃又跑到了“靠山”家里。她去讨教。

他快乐已极!他家的晚间很象进修学院。克拉娃了解了许许多多从未听说过的内情细节。她系统地学习了在“货站主任——商店,货站主任——科长、托拉斯、总局”之间处事的本领。当然,“靠山”还在其他方面教会了克拉娃很多重要的知识,没有这些知识,她无疑会陷入,甚至钻入麻烦之中。不过,第一次检查完满地通过了。克拉娃对这次检查提心吊胆,但是竟顺顺当当地过去了。晚上,为了庆贺胜利,为了对“靠山”,对他的无私帮助和友谊表示敬意,他们喝光了克拉娃带来的一整瓶香槟酒。对她说来,第一次胜利还意味着,她的道路是正确的,这给她带来了新的信心:她可以担负重任,可以成为巨大财富的主宰,可以管理众人。

那天晚上,克拉娃觉得“靠山”也松了一口气。

“很好,”他说,“你跟花样滑冰一样,完成了规定动作,知道吗?”

“下一步该是自选动作喽?”克拉娃笑了起来。

“正是,”“靠山”板起面孔说,“自选动作。甚至比自选动作还难。要知道,花样滑冰运动员的自选动作也是早有准备的,事先就练到尽善尽美的程度。可你应该在缺乏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走上冰场,审时度势,出色而娴熟地完成动作。就是说,”他意味深长地说下去,“你应该什么都会。”

他俩天南海北地扯着,陡然“靠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干脆忘了!我原想让你马上高兴高兴的!给你拨了一辆黑色‘伏尔加’,没想到吧?你会象部长一样,有车坐啦。瞧,你的工作。这样的权利和责任啊。”

货站也有一辆所谓主任的“莫斯科人”小型卡车,不过,既然是半运货的卡车,自然也就常常用它运送一些零星商品,克拉娃本人只是万不得已时才用它。现在,突然有了一辆“伏尔加”!不能用“伏尔加”往火车站运货呀。这么说,只有她本人可以乘坐喽。

克拉娃一下子飞红了脸,频频表示谢意,这说明,“靠山”就是在这种事情上也是百般地关怀她的,是不忘巩固她的权威的。

“嗯,”他若有所思地嗯过一声之后,开诚布公地说,“黑色‘伏尔加’和——你。你是怎么想的,狄安娜,要不要再打扮得漂亮些呀?”

克拉娃又是一阵浑身发烧。那还用说,她的工资同过去相比,已是天上地下,此外还有名目繁多的附加工资和奖金,不过,她一心想的是工作,明摆着嘛,她一头扎进了工作,穿戴上跟仓库保管员或者科长竟然毫无二致。瞧,亲爱的和明察秋毫的“靠山”倒责备起她了。

他走出屋子,又返回来,在克拉娃面前扔下一沓子钱。钱是用银行的条纹带子捆着的。

“从我这儿借点用吧,”他说,“以后再还,只是请你,”克拉娃听着他有些忿忿的声音,“打扮一下……跟身份适应些。”

这是不是刺伤了她?看来没有。人家象关怀孩子一样关心她,毫不希冀得到报答,可她依然那样头脑迟钝,依然那样拖拖沓沓,麻木不仁。而人家期待她的是全面成熟。完全对,黑色“伏尔加”和大学时代破旧的大衣怎能相适应?这不是恼人的、愚蠢的幼稚单纯又是什么?

克拉娃拿起钱,放进了小手提包。他们开始喝茶。

有一次,“靠山”顺口说:

“对了,狄安娜奇卡,你们那儿进了一批保加利亚短皮大衣,有个人的女秘书明天坐车到你那儿去,”他说了那个人的姓氏,“你给她两件——一件女式的,46号,一件男式的,50号。”

“我可没有权,”克拉娃笑了笑,说完她马上感到很难为情。

“知道,知道,”“靠山”嘿嘿笑道。“款他们将在商店里付,而条子和支票副页他们会给你捎去的。只要挂在那家商店的帐面上就成了。最好当时就办,”他又露出一副甜丝丝的笑脸。“好吧,这第三件短皮大衣,我干脆命令你为自已买下!以后还会进货!你选一件吧,”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丝毫争辩的余地。“付款的办法跟那两件一样,明天你得穿着新衣服到我家来。”

克拉娃来了。短皮大衣精美考究,镶着毛皮边,毛茸茸的漂亮的领子。一眼就能看出,它把克拉娃抬到了一个新的精神高度。穿戴漂亮的漂亮女人——有什么能比这更优雅、更美好、更高尚的呢?说到底,生活要求她保持应有的外表。

克拉娃开始喜欢照大镜子了。她怀着一种日益升发的自尊感看着自己,高兴地注视着:身穿短皮大衣的美人儿,由于登上华美考究的高跟靴子,而显得亭亭玉立。她戴上一顶毛蓬蓬的玄狐皮帽,挎上一只时髦的女式手提包。当敞开短皮大衣的时候,克拉娃美滋滋地欣赏着非常好看的西式套装——百分之八十的安卡拉毛,合成纤维只占百分之二十。

她欠了一笔数目不大的债,但没有多久就还上了。她的工资很可观,使她有条件穿得讲究些,除此以外,她没有什么要特别破费的。只有一件事叫克拉娃非常苦恼,并且越来越厉害。这就是住集体宿舍!一位穿着考究的妇女从黑色“伏尔加”专车走出来,去开公共宿舍的门,太尴尬了!开头她只是心里不是滋味,后来竟不知不觉地苦恼起来,甚至无地自容。

渐渐地,克拉娃不等到公共宿舍就叫车停下,停在街区边上,接着,她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走,左顾右盼,看是不是有熟悉的面孔,然后才去拉公共宿舍的门把手。她已经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势,特别是当商店经理们看见你走进门去登时从座位上起立,或者当女售货员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握有多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大,克拉娃暂时还不清楚,不过,她现在对公共宿舍问题,无疑是非常难为情的。她再次跟“靠山”谈起此事,谈话过程中她使用了对她说来新的字眼,可却完全符合她的身份。

“不方便!”她断言道,“靠山”听后,开心地咧嘴笑了。

“是这样,是这样,”他赞同说,“是不方便,不过我劝你一句:别小手小脚的。房子我明天就可以给你搞到,可是这比没有房子更糟,因为只能搞到一室一厨。为什么说更糟?因为你势必长期陷在那里。把事情办得大方些,”他献计说,“出嫁吧,那你马上会得到一套二室住屋。”

克拉娃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唉,这是什么话呀!说得倒轻松,出嫁吧,就象买件大衣似的。丈夫可不是能够随便更换的,不那么简单。但是,“靠山”却一本正经,频频点头,接着,似乎猜到了克拉娃的心事,赶忙说:

“你先别急,好好想想,你会赞成我的。”

克拉娃的确好好想了,要知道,“靠山”是不乱出点子的。四个月过后,初春时节,克拉娃结婚了。婚事是全局的人帮助操办的,她自己没有怎么操心。在结婚典礼上,她和帕维尔得到了一套二室住屋的钥匙。那栋楼房很快就竣工交付使用了。

帕维尔。

“靠山”喜欢向克拉娃重复一句至理名言:一切都掌握在人的手里,人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切,直至自己的幸福。

“强力人物,”他说,“能够把讨厌的变成喜爱的,把可恶的变成美好的。”

他还常常说:

“美,只有当它是内秀的时候,才值得尊崇。”说到这里,他总是认真地补充说:“如果美还能流露在外,那就更好,不过,最重要的是内秀。”

最终的结论是:

“强力人物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切。”他借用米丘林的话说:“我们不能坐等大自然的恩赐。”

克拉娃在考虑自己和自己的家庭生活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正是母亲在父亲出走后把她养育成人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抑郁不乐的人,克拉娃一生中只见过他三次。父亲早就另成了家,第二次婚后有三个孩子。他不知为什么老是阴沉地、皱着眉头看克拉娃,就象看的不是人,而是自己一种荒诞不经的物化错误似的。母亲从不向他要钱,不过他有时汇些款来,一般都是在节前,而母亲总唠叨——虽说没有什么恶意,说父亲寄钱太少。看来,父亲走后,母亲再没有找过男人,至少没有认真考虑再找个丈夫,而克拉娃呢,则是怀着家里不必非有男人不可的信念长大的。

她没有多少亲身体验,尽管那点体验是令人悲伤的,简直想痛哭一场,烦恼得要命。在大学生施工队里,他们班干活的地方离工学院学生不远。有一天跳完舞后,一个蓄着胡子的、有些象骠骑兵的小伙子护送她。路上,他的胡子刺得她的耳朵发痒,他不停地笑,粗鲁地紧抱着她,而克拉娃竟象个小傻瓜似的爱上了他。大约过了两周,又是在一次舞会后,他俩在离工地不远的小树林里,如通常所说,发生了关系。第二天,工学院学生没有在舞会上露面,他的一个朋友对克拉娃说,他妻子来找他了,她也是个大学生。

“这会儿,他也许顾不上跳舞了,”那个朋友冷笑说,象是颇为同情大胡子同学似的。

克拉娃悄悄离开舞会,跑进小树林,——就是那座小树林,号啕大哭直到天亮。后来,她安静下来,不再难过了,心里轻松了,但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风流轶事。学院里的女生一谈起这类话题,总是各抒己见。尽管卡拉姆辛式的多愁善感永远是俄罗斯妇女的特点,但是姑娘们的叙述却只有一种结局,用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种结局并不认为是不光彩的。结果,她们就调出了一种奇怪的混合酒——一方面是对伟大爱情和处女贞操的追求,另方面却又绞尽脑汁地思考,对于未来的丈夫该用怎样的障眼法,使他们不致对妻子的贞节大失所望。

克拉娃本大也不止一次为这事苦恼过。然而,她却想不出什么办法。不过,她那时候生活在另一个时代。她同许多妇女一样,认为自己是人世的消极部分,命运完全取决于强力人物。

现在,她本人就正在成为强力人物。

是这样吗?

毫无疑问!

在商业部门里,没有什么事能够不露马脚的。三件短皮大衣事情之后,有个商店的女经理突然到她这儿来了。这个女人一头金发,脸上抹着厚厚的胭粉。克拉娃过去同她见过面。她谄媚地、低声下气地请求拨给一批高档女装。克拉娃吩咐拨给她,可是马上得知这批稀缺货原是答应给另一家商店的。于是,不得不接待另一家商店的男经理,听他大发一通牢骚,硬着头皮对他说,答应给他的货还没有进来。她好言安慰人家,答应给他别的,大概是套服之类的东西。

克拉娃觉得,她可以胜任愉快。她把照顾各种各样关系看作是策略和灵活性的表现——没有它,在这一行里寸步难行。

后来,她甚至逐渐学会了打官腔,大声训斥。奇怪的是,经理们竟然逆来顺受,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正在成为强力人物,而一个强力人物,如“靠山”反复强调那样,是能够用双手创造一切的。

直至创造幸福。

我们还可以补充说,创造她的青春。

她是在街上看到帕维尔的,当时他正同一位获奖的地质学家在一起。地质学家介绍他们互相认识。他,这位未来的丈夫,是怎样一个人呢?最大的特点:大个子。面容十分温和,甚至带有女人气。浅色的眉睫使得脸庞很和善,只有一双黑眼睛象两把尖利的小钻头一样,使人不得安宁。

她给帕维尔的印象是强烈的。两人只是邂逅相遇,这是完全直接意义上的、而不是间接意义上的相遇:克拉娃穿着华丽,从总局的大门走向黑色轿车,而熟悉的地质学家和帕维尔走在人行道上,克拉娃穿过他们的面前。

“您好!”

“啊,你们好!”

“生活得怎样啊?”

“谢谢,马马虎虎。”

“马马虎虎——坐这样的轿车?”

“有什么办法,工作需要!”

“认识一下吧,这位是狄安娜。”

“不是狄安娜,而是克拉娃。狄安娜——是狩猎女神。”

“狩猎女神又被任命为商业女神了。”

“您瞎说什么!货站主任。”

地质学家顺口抱怨说,住在这个北疆,不花黑市价格就买不到象样的帽子。克拉娃听后决定露上一手,手指差些弹到两位高个小伙子的鼻子。

“到我这里来一趟吧,”她懒洋洋地说,“我给你们每人搞一顶。”

他俩笑了起来。后来,他们去了。再以后,帕维尔邀请她上饭馆。

现在谈恋爱,进展神速。帕维尔在饭馆对她说,她雍容华贵,举止大方,而且能够领导这么大的一家企业,这一切使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们那里有多少财产?”他问道,“值多少钱?”

克拉娃回答了他,他翻着眼睛,惊叫道:

“我在跟百万富翁跳舞啊!太幸运啦!”

谈情说爱总要花去不少时间。克拉娃心里早已决定,一旦帕维尔提出要求,她就嫁给他。不过,帕维尔却迟迟没有表示,尽管整个说来是快速的。他们常常约会,有时也到饭馆进餐。但更多的是在电影院或剧院里度过时光。克拉娃从不让他把自己送到宿舍。他俩幽会时甚至还接过吻,但帕维尔决不再越雷池一步,他的君子风度使克拉娃大为惊异。

但是她想错了。这不是君子风度,不过是犹豫不决而已。帕维尔下不了决心,于是克拉娃决定,她要象强力人物那样,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用自己的双手建立家庭。

帕维尔是个善良的,甚至是性格软弱的小伙子,这种人是甘愿做配角而不做主角的。这在家务中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这样她就能够亲手创造自己的幸福,——是的,干吗不这样呢?再说还有另外的客观因素。那就是克拉娃对公共宿舍厌倦了,对独身生活也厌倦了。而最主要的速战速决因素还是,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条件、权力等等,跟那种飘泊不定、一无所有、将就凑合的生活方式,越来越不相称了。

她渴望在一切方面——直至整个生活,都能稳定可靠,踌躇满志。工作上春风得意,而其他方面却优柔寡断——这种状况再也不能持续下去了。她决定加速进程。她的办法是,让帕维尔对她产生醋意,从而很快提出:嫁给我吧。

现在谈谈帕维尔。他在工厂当设计员,干到老顶多能熬上个总设计师,二百五十卢布。眼下仅仅是设计师,不过,克拉娃准备用自己的工作来弥补这一点。他为人柔弱,缺乏主见。就连这一点,克拉娃也准备用自己的精力,用自己的新长处加以弥补。爱情吗?可能,他们多少有点类似的东西,但即使它很快烟消云散,又有什么了不起。有多少人根本没有爱情,不也在一起生活得蛮好嘛!常言说得好;人是自身幸福的锻造者!

他俩结婚了。

“靠山”凭着一封保证书,很快在一栋高级的、非常高级的楼房里搞到了一套房子。强力人物干什么事都讲究神速,说一不二。要不怎么是强力人物呢。住房需要布置——克拉娃很快向几个认识的商店经理借了一大笔钱。他们很愿意借给她,甚至感激她的青睐,有的二百,有的三百,有的五百。“靠山”一个电话,上等的家具就来了。接着是器皿——不比任何人的差。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儿子的生日。一周岁了。她产假期满回来上班,单位依然井井有条,帕维尔也挺好,家里布置得十分雅致。现在已经有东西向“靠山”的老婆显示了,尽管水平还很低,不过也是应有尽有了。

餐桌上摆的是美味佳肴。现在克拉娃已经知道该怎样得到这一切了:话筒一拿——径直给你送到家里,都是最上等的、最新鲜的货色。玻璃器皿琳琅满目,各色美酒纷陈罗列。

果然,“靠山”的预言应验了,她达到了目的,她的一切都非常美满,而主要的是——有了宝宝,心肝,儿子!

克拉娃处于鼎盛时期,包括产假期在内,差不多已有三年了。

她变了吗?完全变了。连她在大镜子前——现在她家里有了这种大镜子——端详自己时,也不得不暗暗承认:是的:完全变了。她的外貌已不再是黄毛丫头,而是地道的女人了。就连动作也不再是毛手毛脚了,而是更加缓慢稳健,从容不迫了。脸庞已不再那么丰润,变得更严峻、更冷漠了,弄不明白,这是做了母亲还是性格变化引起的。

工作改变性格,这点克拉娃深信不疑,要知道,检验任何真理的最好方法,是在自己身上验证。

她觉得,她在前进,在积累经验。实际上,她是在往深渊里滑,一步一步地,甚至连自己都很难察觉,她距离义务准则越来越远。就象跟朋友们玩牌一样,起初只是开玩笑,用小牌打掉了王牌,谁都没有注意,或者谁都不愿意去注意——于是她越干越凶,以致她自己都分不清,怎样是规规矩矩地玩,怎样是弄鬼作弊了。

克拉娃直觉地感到,她仅是链条的一端,另一端她看不到,但是这看不到的一端也正是事情的实质。当然,每个人都应该知道工作的意义,克拉娃也清楚地知道,她的货站是重要的一环:这里是从工业到顾客的中转站。每天,有时从清晨到深夜,为了尽快地倒出车皮,载重汽车超轴满载,运送着装满衣服的沉重的集装箱,货站工作紧张异常,忙于核实单据,惟恐少收漏收。在此之后,又要把货物分门别类地放在货架上,悬在衣钩上,最后再由载重汽车按照配额分送各个商店,或装上飞机和火车车皮。事情的实质一目了然:恪守上级单位规定的公平原则,把收到的货物分配给各商业点:给谁,给什么,给多少,照章办事就成。简单地说,货站起着执行者的作用,如此而已。当然,货物有没有耗损,要看工作人员的态度是不是准确和认真。还有一点非同小可:是不是偷换型号和品种,换句话说,是否以次充好。一种女式上衣同另一种女式上衣完全不同——款式不同,质量和厂家也不同,但是名称却完全一样。另外,货站永远存有剩余货物。计划完成了,可这时来了一批稀缺货,这批货物可以贮存起来,留待困难日子用。那是商业部门由于缺乏好货而完不成任务的日子。一句话,存在合法的机动可能性。

克拉娃知道,因为有这个合法的可能性,大家才尊重她——与其说尊重她,倒不如说是尊重她的职位。

不,她看不到链条的另一端,不知道商店那里在干些什么,她一次也没有碰到过投机倒把分子,但是她明白:她把一批稀缺货给了那个俗里俗气、涂脂抹粉的金发女人,可是这种货物却从不上柜台。事情就是这样。她克拉芙季娅·帕霍莫娃象挪动棋子一样调动成批成批的稀缺货,同时也就在调动着人,在创造或不创造可能性。可以说,她站在操纵台上。站在重要的岗位上。

人第一次犯罪后,内心是不是非常痛苦,这用不着费脑筋考虑。他自然痛苦,他不可能不痛苦,如果这是出于糊涂,出于无意和一时冒失,或者没有料到会犯罪。但这是另一种品质的人。而当一个人期待犯罪,准备犯罪,有意识地犯罪时,这种堕落就不痛苦,甚至是快活的了。

难道克拉娃不明白,那个涂脂抹粉的金发女人,打的什么主意,她午饭时跑到货站来,说是聊聊天,可是却打开包着各种美味的大包小裹:酥皮馅饼、鱼子酱、小熏鱼、优质白兰地,足够一连人吃的。他俩只动那么一点点,剩下的克拉娃随后全拿回了家。当然,白吃白拿,分文不花。

从前她很讨厌这个浓妆艳抹的金发女人,可现在竟成了莫逆之交。那回,克拉娃为了布置新居向她借了五百卢布,这个女人在庆贺克拉娃乔迁之喜和儿子周岁的宴会上,俯耳悄语道:“那钱是我给你的礼物!”

克拉娃假意推辞了一番,很快就同意了。她心情十分复杂,说不出是悲伤还是鄙夷(对她,对己),心想:“不打自招!”

她的男女朋友圈子在缓慢地、谨慎而牢靠地扩大着,几乎总是“靠山”在无意地、偶然地把他们联结在一起。克拉娃不是他的影子,完全不是,她已经独立自主了,许多事情她自作决定,但她从不违拗他,对他的要求,委托或指示也从不表示怀疑,因而一切都十分顺利。货站是不卖货的,克拉娃不跟钱打交道,科长和仓库保管员受到她的奖掖,在获得稀缺货方面都有很多机会,因此几乎每个人在社交方面都有不同水平的关系和渠道,都能弄到好货。一句话,他们生活得都挺不错,都非常珍视自己的小天地。

在大小会议上,克拉娃不断重复一个基本思想:如果货站工作人员本人(最后这个词要加重读)被发现参与投机倒把活动,就马上从货站开除他。

“我们必须珍惜我们的荣誉!”克拉娃经常灌输这一道德上的真理,讲时总是严峻地打量着同事们的面孔。他们显得很温顺,都赞同她的意见。

现在来谈谈家庭。

一切都象克拉娃所设计的那样,但一切又都不是那样。不出她的所料,帕维尔果然是个窝囊废,而且是个贪得无厌的窝囊废。他喜欢吃好的,喜欢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常常抱怨电视不是彩色的。克拉娃的丈夫具有一种卧铺车厢的心理,克拉娃常常想:一旦她死去或者发生意外,帕维尔马上会找到另外一辆车头。不然,他就会停顿下来,毫无作为,变成一堆废铁。他的父母就是这样教育他的。他家住在离城里不远的小村子里。双亲精力充沛,很有富农气质,只是帕维尔完全不象他们。

克拉娃自然去过那个小村庄,在公婆家住过,还不止一次。夏天,这里的景色很象库班,使她想起母亲的菜园。和公婆的关系表面上过得去,没有什么感情。货站使克拉娃厌倦了,她很想摆脱一切烦恼,冷眼看看这个世界。甚至在夜里,在睡梦中,也许恰恰是在夜里,她才能发现白天的疏漏——某座仓库积压了某某东西,某某科里一点储备没有。克拉娃的梦就是她工作的继续——她从来没有梦见过未来和过去,而只是梦见现实的事情,结果呢,她来到帕维尔的双亲家,似乎就是为了在梦中发现纰漏,以便在第二天早上记到笔记本上。

接着他们就离去。公婆的天地留下的印象不深,从初次见面一直到最后。不过,当时这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帕维尔呢,倒是值得深入了解的。

他爱廖尼亚吗?可能象男人那样爱儿子,不过他更爱的是自己——没完没了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晚上总要三五遍地唠叨说,’这不是彩电;要他去幼儿园接廖尼亚,他就唉声叹气,克拉娃没办法——好在有汽车——只得亲自去领儿子:小孩子喜欢坐车玩。

家里的一切都由她操持。用车送廖尼亚上幼儿园,带吃的东西回来,晚上做饭,收拾屋子,而帕维尔总是躺着。就知道要电视,跟小孩子一样。

彩电克拉娃终于买来了,丈夫象小孩子那样欢呼雀跃。他对克拉娃的神通,佩服得五体投地。有时,他面带神秘和幸福的表情迎接她。克拉娃马上就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事。她走进房间,看到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玻璃器皿闪闪发光。

“谁送来的?”她问道,一面疲倦地给廖尼亚脱衣服。

他说出名字;

“玛丽亚·伊凡诺芙娜送来的。”指的是那个金发的女人。

“奥尔洛夫送来的。”

帕维尔象小孩子那样兴高采烈,对妻子赞不绝口,而克拉娃呢,连声叹息,没有什么反响——既不觉得高兴,也不感到羞耻。

接着,他们在桌旁坐下,享用并非意外得来的美餐,他俩碰杯痛饮,克拉娃看帕维尔吃东西的样子,终于有些快活了。他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仿佛他不是北方人,而是格鲁吉亚的老饕。她不止一次地暗自冷笑,帕维尔为什么从来不问:这美餐是怎么得来的?为了什么?这些送来的东西,克拉娃付钱了吗?

丈夫只顾吃,什么都不问。克拉娃慢慢平静下来,心里想,看来现在就是这么个世道,一切都变了:天气,价值,人的角色。丈夫躺在沙发上,而妻子——一个坚强的、受尊敬的人——养活家口。

有时,不是丈夫带着妻子,而是克拉娃带着帕维尔去“见世面”,每逢节日晚上,他们都要到“靠山”家去做客。克拉娃和“靠山”之间的关系大大改变了,师徒关系早已结束了,现在是平分秋色了:“靠山”决不再进行公开的训导,最多只是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么一句话:“看见了吗?”克拉娃感激地闭上双眼,表示赞同,强调说明她看见了,说明“靠山”早先的预见多么正确,他的得意门生至今还记得、理解这一切,随时准备为导师效劳。在“靠山”家的小型晚会上,两人之间配合默契——他们嘴上说着一套,眼角却不时瞥向各自的家人,他瞧瞧虚胖的妻子,她瞅瞅帕维尔,然后再彼此递送眼神,心领神会,互相寻觅着经久不变的东西:宽容地互相理解各自的沉重负担。

是的,克拉娃的家庭开销越来越大,马克思说得对:存在决定意识。帕维尔的生活要求相当高:吃了次鲜嫩的粉红的鲑鱼,还想再吃第二次。其实,克拉娃本人也不愿放弃享受了。除了食用高档食品外,她现在的穿着也非常入时,口味很高,不是一般的进口货。反正有那么多的热心人帮忙:这个送双鞋子,那个送件贵重的装饰,再不就是送给你法国瓷器。

钱不够花了,虽说在要好的经理圈子里总有那么五、六个特别信得过的,每月都分别给克拉娃送上一百二百的(不是把钱装在高级信封里,就是送点别的什么),可到头来她还是不够花。

于是,那个浓妆艳抹的金发女人又找上门来了。

这个玛莎掩上门,要求克拉娃把门上锁(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然后问有一笔大宗生意要不要做。她说,她有一位老朋友来了,姓什么无关紧要,是个南方人。这位南方朋友探听到,莫斯科要调拨给北方一大批短皮大衣。要是通过玛莎的商店按国营牌价转卖给他,那么这批货按自由市场价格卖出后,每五件有一件的售款可以归克拉娃所有。

“是这样啊,”克拉娃全神贯注、平静地想,“这叫里外勾结嘛。”

“自由市场上能卖多大的价?”她问道。

“这要看行家的机灵程度了,”玛莎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最低限度——一个卢布的东西卖一点八卢布。有时二个卢布。还有时二个半卢布。”

“国营牌价的二倍半?”克拉娃惊叫道,她对自己因为耳目闭塞而坐失良机,感到震动。

她没有立即答应金发玛莎。她要求给点时间好好想想,权衡一番。需要得到“靠山”的准许。这就是说,需要他参与其事。但是,这种事情是不便挑明了说的。至少在他们这一级上。这样,克拉娃的确需要好好考虑一下,看用什么方式——既不直来直去,又能心领神会——向“靠山”说明。

又是那个玛莎帮了忙。她打了一份简短的报告:鉴于地质工作者、勘探工作者和考察队队员的大量需要,请求增加御寒外衣的数量。天衣无缝,一切都合乎手续!克拉娃首先签了字,接着“靠山”也签了字,不过加了一个重要的说明:“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你抓不住把柄。

他俩彼此看了一眼——老师和学生。“靠山”的附言对他来说万无一失,意味着百分之百的保险。一切都由克拉娃承担。什么叫条件允许呢?允许了,你就拨吧,为什么不该让地质工作者、勘探工作者、考察队队员穿得暖和些呢?

克拉娃看着“靠山”的眼睛,心里明白了:现在他真的放她去做花样滑冰的自选动作了。

短皮大衣来货了,一大批,上级决心帮助解决困难。只是谁来穿这种漂亮考究的大衣呢?遗憾,穿着它们上剧院倒蛮好,但决不是在野外干活!

头五件短皮大衣,克拉娃和玛莎从中各得三百卢布。据金发女人说,不多不少,没有余额。克拉娃把应该付给“靠山”的款子存放在保险柜里。她又签了一张调拨单,给了玛莎一大宗货——一共五十件,其中三十件要经过柜台出售。

这批稀缺货数额确实很大,克拉娃三十、五十地分配给许多商店,托拉斯和总局不断打电话来,光“靠山”就来过三次电话,都是要求保证供应某某人的。克拉娃放心了:在这种大宗进、小宗出的混乱局面里,二十件货物用合法手续溜进后门,谁也不会发觉的。

确实没有发觉。那位南方朋友胃口更大了。他得到第五批货后,一下子全都提走了,装了满满几麻袋,雇了出租汽车就跑了。

在火车上他被逮捕了。他交待了,承认赃物是三个人的。

克拉娃的钱是在保险柜里直接搜到的。她的一份和“靠山”的一份。关于老师,她自然是缄默不语,一切都由她来承担。

大概是在一年以后,克拉娃才开始重见生活。她又看到了天空和含苞待放的花蕾,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审讯,法庭,带铁栏的汽车,滑溜的——永远是滑溜溜的——汽车铁梯,围观的人群,帕维尔的面孔,还有廖尼亚奇卡的小脸蛋——一切一切都汇合成了一场久远的、令人发疯的噩梦,半醒半睡、半是梦呓半是实话、半真半假的恶梦……

就离婚问题同她谈话一年以后,法院最后通知克拉娃说,根据帕维尔的要求,离婚已获批准。

她冷冷地笑了,猛然间又看到了生活——天空,花蕾,又听到了哗哗的雨声。

她懂了,她现在是一无所有,除了这个生活和它那单调的声响。还有谁也无法从她身边夺走的她往日生活的唯一珍宝——儿子,廖尼亚奇卡。

克拉娃给帕维尔写了一封信。信只有半页,那还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写成的。没有什么好写的,除了一点;儿子怎么样?不论怎么说,母亲总还有权了解儿子的情况——身体怎样,学习怎样,——她不在的时候,孩子已经上学了。

看来,人的意识总是这样:他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罪过、坏的东西,象摘除肿瘤一样,从意识中摘掉。不是忘掉,不,忘掉罪过是不可能的,正是摘掉。就象发生在你身上的可怕的事情,根本同你无关,而是你的一个挚友、近亲的事,可决不是你。这可怕的事情涉及的不是你——不是你的心灵,你的未来,整个的你。它在你之外,并不妨碍你生活。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因为,要是始终记着它,那末头脑就会承受不住,就会发疯。很明显,有人确实会发疯,但更多的是,被判有罪的人往往凭着心灵中美好东西的惯性活下去,把不好的坏东西放过去,不希望别人记着它。这里谈的是内心生活。

当然,罪过与罪过不同。有的人痛不欲生,恐惧和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不过也有另外的情况:连杀人犯都不认为自己是杀人犯。不知这是佯装呢,还是事实上真的认为——能够把自己的可怕行为一笔勾销。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得好:杀人犯最爱流眼泪,最爱伤感,也最怜惜自己。

在克拉娃的意识里,不存在她的罪过。

要是谈起来,她当然都解释说,她是为贪污坐牢的,根据法律第多少条,可她的灵魂却在孕育未来的、神圣的生活。当个邮递员,身居陋室,在小镇里投递书报,但是清寒的生活却也有充实的内容——它是为了唯一的亲人,可爱的廖尼亚奇卡。

他正在成长为纯洁的、忠诚的人,克拉娃要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奉献给他,只要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体面的、漂亮的人。要是允许带着孩子进修道院,那她会不假思索地去过一种俭朴的、默默无闻的生活,她将向永恒祈祷,赦免她的罪过,只要保障廖尼亚奇卡不再犯罪。

然而,不存在这样的修道院。那又怎么样!清贫俭朴——这就是她选择的理想。这就是真理。她能不知道吗?

家具,服饰,精制的玻璃器皿,吃喝享乐——难道这是生活的目的和最高的真理吗?不,真理在朴实和坦然之中。

克拉娃对于朴实理解得非常具体,而对坦然的理解则颇为模糊。说到底,过贫苦日子并不那么困难,但是生活的最终目标到底是什么呢?

廖尼亚奇卡。

克拉娃也很清楚,廖尼亚奇卡一旦长大成人,就不会再象过去那样需要母亲了。但这遥远的未来实在太遥远了。

现在克拉娃在等信。

然而,音讯皆无。

她又写了一封信。还是如同石沉大海。

实在难以相信,简直无法想象:干吗要这么残酷?就算是帕维尔为她感到羞耻,离婚是他的神圣权利,谁会斥责他这个男子汉呢?但是干吗不回信呢?干吗不把儿子的情况告诉她?难道她不是为了帕维尔才干那一切的吗?

忘恩负义并没有使克拉娃感到惊异。她在铁蒺藜圈里,在名曰“监狱”的大学里,耳朵里就灌满了各种故事,儿乎每一出悲剧的主角都是这个忘恩负义。女人们落到这里各有原因,她们多数是单身女人,但是也有已婚的在这里离了婚:男人们或是不想等,或是为犯罪的妻子感到羞耻。-女人们的表现也各不相同。一些人歇斯底里发作;另一些人自暴自弃,堕落下去;还有一些人,其中就有克拉娃,尽心尽意地干活,一心想回家,努力争取提前释放——因为表现良好,积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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