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拉茨克疲惫的淡红色土地上,正下着干松、轻盈的初雪。那些宛如断垣残壁的一处处初挖的地槽、一方方刚开掘的地基、一座座动工修筑的楼层,如今都覆盖了雪被,变得明丽、悦目;那一辆辆拖拉机、推土机耸起的驾驶台顶上堆砌着银白色雪层,见棱见角;四处的空气中骤然间充满了欢快的活力,发出悦耳的声响。置身于这奇幻的雪景中,人们无不深受感染。一面是洁白无瑕的茫茫一片,一面却是人们的粗鲁、生硬、喧嚷忙乱景象。无情的对照使人们不禁感到羞惭,不由得沉静下来。他们压住了嗓音,放慢了脚步,稳住了双手急促、麻利的动作,一个个尴尬地面面相觑,心里说:“咱们这是怎么啦?大自然那样恬静、安详,咱们却象是脱缰的野马,又凶狠,又狂暴。还是收敛一点吧,哪怕是暂时收敛也好!”
伊万也受到这雪景的感召,他摘下皮帽,解开大衣,沿着河岸蹑手蹑脚地朝前走去,一面谛听自己心中一个渐趋成形的怪念头。这念头终于完全定型,于是,在一棵纤秀的雪松下他收住了脚步。这棵雪松青翠的枝叶宛如一团绿色的烈焰,不管那悄无声息的白色飞瀑如何泡沫四溅地朝它倾泻,都不能使它熄灭。伊万亲暱地拍拍灰暗、光滑的树干。他拍得并不用力,但随着一阵喧嚣,头上即刻哗啦啦落下大阵雪雨,喷溢着沁人心脾的、凉飕飕、香喷喷的雾气。按说,他身上并不热,一点也不热,可偏偏又觉得只有这样才周身痛快。真是怪事!
伊万站立在雪松下,一时间竟把他的正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兜里揣着人事科开的介绍信,正要到那个他还没有见过的最主要的地槽去,和作业组初次见面。新来乍到,还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呢。可是这些他现在都忘了,他只顾站在树下,等着洒落进衣领里的雪花缓缓融成涓涓细流,宛如许多凉丝丝的舌尖,在他脊背上舔得发痒。
地槽里,人们却没有理会这场初雪。在这里,恐怕雪花没等落到地上就溶进熙来攘往的车辆、机器中间了。可不是,那些轰轰隆隆的自卸卡车、拖拉机、推土机,就象旋转木马似的转个不停;一辆辆掘土机都不时翘起挖斗,仿佛是空中转轮上乘坐游人的吊船忽升忽降,此起彼伏;一台台起重机摆动着长臂,活象游乐场里的伙计在招徕游客:这边来罗,请这边瞧!往那儿走罗,您到那儿看!它们吆喝得也就象游乐场伙计们那样欢实、卖力。人们的声音,不消说,自然都被淹没了,但给你的印象却好象他们还是在嚷叫、唿哨、高声欢笑,似乎这欢快、热烈的喧腾中多少也夹杂有他们发出的声响。
“这儿可够热闹的,”伊万想着,不觉心中有些发慌。但他随即恢复了平静,嚓嚓两步,从这喧腾、鼎沸的地槽边跑到了近旁的岩崖下,顺着狭窄的台级爬到顶端,然后定神朝下细细察看。“好……沉住气,别着慌。咱们马上都会弄明白的。呣,那里是在挖地下隧道,那儿,显然是在清底,那边护板后面是在灌注水泥。喝,好……现在都清楚了。那儿嘛,大概是他们的食堂。瞧里边出来的人,一个个都直发蔫。行了,这就找作业组长去。”
下了地槽,很快就有人告诉他:“那边站着的就是你要找的塔鲍洛夫。”这时,伊万仍不急于走上前去。他先从远处把那位作业组长着实打量了一番,还试着和他在心里攀谈几句——他想,多少摸摸熟,这样认识起来就从容了:“你说,你还不到三十?很好。都是年轻人,容易谈得拢。不过,你大概爱扯着嗓门发号施令,爱摆官架子吧?没有的事?那就好!本来嘛,不应该靠嗓门大压人。瞧你长得那么硬棒,那么魁梧——瞧这副宽肩膀,比得上马戏团里的大力士。有你这样的身板,用不着耍嗓门。干吗要嚷嚷呢,你有的是力气嘛!我想也不至于。”
作业组长确实十分健壮。他横里宽展,身量不高。开阔的胸脯,肌肉隆起:谁要是朝上面揍上一拳,准能把拳头整个折断,而这胸膛里只会发出一阵雄浑的轰鸣。硕大的头颅配着粗壮无比的脖颈,两边伸展出厚实的肩胛;红润的双颊看上去沉甸甸的,颧骨更加粗重,然而,在这样一张粗犷的面孔上却很不协调地长着一个少女般端正秀气的鼻子;眼睛是深灰色,甚至近于黑色。他上身穿着已经发红的海军服,紧紧地裹住了前胸;大开领处露着褪色的海魂衫,显出一个淡白色的三角形——也不知他是因为怀念在海军服役的经历才不愿换上工作服,还是觉得这样对他现在担任的职务有好处,可以无声地表明:“我是水兵出身。我可会来厉害的。所以,工地主任,别太小气了。敞开了给我分派生产任务吧。让我在新的战线上施展才能,显显身手吧。水兵嘛,就是喜欢海阔天空的大战场。”
看到了伊万,他伸出宽阔、毛糙、指头粗短的手掌:
“塔鲍洛夫·阿法纳西。”说着,他用又黑又硬,几乎攥不拢来的五指接过人事科的介绍信,看都不看就塞进了衣兜。一边问道:“都到过哪?干过啥?”
伊万把自己去过的地方,干过的行业都讲了一遍。
“这么说,你净翻来覆去折腾了?”
“不,我是干工作。”
“干过木工活吗?”
“也干过。”
“建筑钢架,见过吗——哪怕就一次?”
“见过这玩艺儿。”
“那你这是怎么啦?还站这儿干啥?扯什么淡?还不快去干活!时间,时间!时间一过去,就是一秒钟也别想再追回来啦!”塔鲍洛夫压着嗓门,以一种痛惜的声音喊道。
“你是什么毛病?吃错药了?你跟我演什么电影?你是戏子还是怎么着?”
“我啥毛病也没有。可我要你第一次见面就牢牢记住我。好好琢磨琢磨。行了,去吧。上大柱顶上的模槽,跟那里的小伙子们一起干。”
“清楚了。这就去。看来,你这是故意的罗?把人弄得蒙头转向,让他慢慢去琢磨:这个阿法纳西·塔鲍洛夫,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真摸不透他,得小心着点。你不就是这意思吗?”
“就这么个意思。”
“那我告诉你: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研究你的。”
说完,转身就走。但没能走出多远。
“喂!米丘什金!”塔鲍洛夫叫住了他。“瞧我这记性,还有几句话忘了跟你说了。”
伊万又踅了回来。
“我刚才提到时间,我说什么来着?怎么?!不记得了?我说:时间一过去,一秒钟也休想追回。就是这样!”时间,千金难买的时间从我们身边呼呼地飞过去。飞得比音速还快呢!”这番话塔鲍洛夫又是压着嗓门,几乎带着痛苦的呻吟喊叫出来的。他一边喊,一边飞快摊开双臂,象是要把时间一把划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稍停之后,他又以平静、寻常的口气接着说:“而我们只是听见这呼呼的响声才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我的爷爷,他老人家活了一辈子也没学会看钟表。他兄弟打完仗回家,给他带了一块瑞士怀表。爷爷天天把表揣在身上,可是从来不上发条。光为看着好玩。问他:‘老爷爷,几点了?’他就掏出瑞士表,眯起眼睛瞄一眼,然后又藏好,一面咔咔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时间过了不少罗!不少罗!’怎么样,米丘什金,有什么感想?对时间要有紧迫感!懂吗?要有紧迫感!”最后一句话塔鲍洛夫是喊出来的。
伊万没有答理,他一甩手,扭头便走。心想:这回说什么也不返回来了。“可能,他是在试探我,看我是否爱闲呆着听人瞎扯?看我能这样呆多久?可又不象。大概他是不愿让别人占上风,非要由他压轴不可。那就随他的便!嗯,恐怕也是因为头一天,想摸摸底细。咳,他有他的权利,要躲也躲不过。当然,新工人里什么人都有,变着法儿考验考验也不是不可以。现在都清楚了。没关系,干上一二个礼拜,事情自有分晓。组长也好,别人也好,谁想考验,到时候瞧!”
工作上,伊万确实不含糊。他素来爱干活,也不在乎手里拿的是什么家伙:壮工的镐头,木工的斧子,钳工的虎钳——啥都一样。不论干什么活计他都劲头十足。而且,也不是为了挣块面包,哪怕这面包抹着黄油又涂满红鱼子。他喜好的倒是那些他称之为“难关”的硬任务,遇到这类情况,任何一种即使最简单的工作他干出来都非常漂亮出色。就说挖土方吧,乍看起来,没有比这更简单了,弯起腰来干就行。可有时候赶上大片的岩石,镐头刨不动,撬棍撬不开,这就是难题。这时候就得靠动脑筋了。或者该点起篝火把石头烧烫,然后往上泼水,把它炸裂;或者得找出岩石天然的接缝,顺着缝下镐,把石头一小块一小块抠出来;或者,应该从旁边挖坑,用几根撬棍一步步插进岩石腹底,然后利用自己做的滑轮,把它往外拽出来。解决了一个这样的难题,伊万心里自诩的倒不是双手的灵巧,而主要是头脑的机智:“真行,这脑瓜,到底想出了门道。有你的!”这时,他觉得自己足智多谋,任你什么事情都难不住;踌躇满志之余,便往土堆上就地一坐,用仍在发颤的,刚才几乎惊慌失措的那双手,掏出烟卷,塞进嘴角,美美地吸上一大口,然后又乐滋滋地,象是夸奖别人似的,再一次赞叹:“行啊,这活干的可真漂亮……”
没过多久,作业组便看出来了:这小伙子干活实在,不用人督促,也不象有些脓包徒工,遇着困难只会叫苦,他有心计,有办法,又不自恃有能,目中无人。于是,大家也就不再盯着他了。有一天,塔鲍洛夫改变了先前那种戏谑的口气,正正经经地对他说:
“好样的,米丘什金,你对时间还挺敏感!干活有速度,态度也勤恳。行!”他伸出宽阔、粗糙的巴掌握住伊万的右手,把他捏得直发麻。“有件事要找你,米丘什金。求你出把子力。对,出把子力。这是前任组长萨什卡·巴甫洛夫的口头禅。两年前,他出了事,从岩崖上掉下去摔死了。作业的时候失足摔下去的。现在剩下他老婆塔季扬娜一个人拉扯个孩子。我们这些熟悉萨什卡的人就尽力帮她一把。无非是拉柴、劈柴、挑够一礼拜用的水、把院子打扫干净,这些事情。可是这两年组里的老人调的调,走的走,剩下没几个了。找新来的吧,又不好开口。对他们来说,萨什卡是什么人呢?什么人也不是。你碰了钉子也不能责怪人家:人心哪能都一样?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呢?因为我们有一阵子没有登塔季扬娜的门了。明天是星期六,我本想去一趟,可是由我们担任辅导的学校要我去讲话。别人都以为我会去,所以各有各的安排。现在这一来弄得很尴尬。你看你能不能走一趟?不过,也许你也有自己的打算?”
“我可以去。这事算不了啥。”听到塔鲍洛夫的请求他感到欣喜,他想:“母,到底不把我当外人了。什么人靠得住,这是不难看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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