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人们安葬了阿克西尼亚大婶。她死得很安静,无声无息;据老人们说,天亮之前听见瓦列特大声哀号,天亮之后人们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静静地躺在那儿,浑身冰凉,安安静静,对世上如今发生的-·切不再关心了。瓦列特在她坟上号叫了两夜,后来有人怜惜它,开枪把它打死了。这是唯一的一个为阿克西尼亚之死伤心痛哭的生物。而在我心里终生留下了对这个女人的负疚之感,我觉得我没有履行自己许下的诺言,而现在已经永远无法履行了。
一天傍晚,我走到街上,看到一轮巨大的淡黄色的月亮悬挂在地平线上空;四周的积雪异常明亮,在寒冷的月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这时我突然拐到通往村外开垦地的小道上。我思索着,迈开大步,绕过那几棵高大挺拔的雪松,朝着阿克西尼亚那块开垦地——也是我和丽娜的——走去。
我久久地、悲伤地望着那棵雪松,阿克西尼亚曾坐在这棵树下,我和丽娜站在她对面,喜不自胜,傻里傻气,那是因为幸福,因为青春旺盛,一心想把幸福分赠给每个尚未得到幸福的人。然而我又觉得,仿佛从那个时候起,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我已经生活了许多年,过得枯燥无味,只是在忧愁孤独之中消磨时光。我初次产生一个坚定的念头,“我应该出走”。到哪里去,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这种念头一旦突然产生出来,就再也不肯离开我,它牢固地、永久地在我心里扎了根。
我在泰加森林里转悠了很久。当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我正在离别自己过去的生活,离别自己的初恋。但我那时还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第二次爱情是不存在的,在每个人的一生中只有一个大写的爱情,一个人只能享受一次这样的爱情。至于那种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地轮换,也往往被我们愚蠢而轻率地称之为爱情,而实际上这是一种自我欺骗,是在狂热地、徒劳无益地寻找我们一度因为愚蠢或者因为年轻幼稚而抛弃了的初恋。而我们这些过来人,总是时时刻刻希望在新得到的“情人”身上寻求那些亲切的、难忘的特点,以及那些可爱的习惯。于是天长日久,我们的想象中便逐渐产生一个近乎虚构的、我们爱过的女人的形象,并且人世间未必有一个女人可以与之相媲美。一些男人的悲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假如这只是男人个人的悲剧倒也罢了,但是我们往往不由自主地使一些女人卷入这种悲剧,于是女人就得和我们一起遭受不幸。不过我重复一句,我那时还不懂得这个道理。
这时,我仿佛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模模糊糊地听见某人的声音,它安慰我,答应给我更加美好的爱情,更加有趣和崇高的生活,说这一切都在前面等待着我。并且我又觉得,我们的分离不是终生分离,等到某个决定性的特别的时刻来临的时候,所有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第二天,我搬到集体宿舍去住。我已经在家里住不下去,因为那里的一切都使我想起丽娜,在那里,便门每响一声都在我心中激起痛苦,都使我屏息静气地等待她立刻走进来,微笑着轻声对我说:“沃洛季亚,阿施塔维亚拉巴依米柳。”我逃避丽娜,极力要忘掉她,然而命运捉弄我:我偏偏被安置在我第一次从窗口看见她的那个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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