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句话搅得他心绪不宁:一是喝个痛快,一是说个痛快——就是说,两句话含义不一,但恰恰是它们在起作用,象在一部不好的、拙劣的影片里那样,人受了委屈便非得喝个痛快不可,其用心无非是要让别人看到,并且不怀疑他受了委屈。头一句话尤其重要,因为它说的不是喝几杯,而是喝个痛快——对一个饮量不应超过五十克白兰地的侍从来说,自然是意味着以某种方式,也许还包括出丑的方式起来造反。当然,也有性格比较快活和比较贪杯的侍从,但罗季翁采夫一向是循规蹈矩的。
在刚产生的愿望里蕴含着一种新奇感,这使他马上喜形于色,他一兴奋,为新奇感所驱使,竟决定给妻子挂个电话,对她说:我平生就这一回要去喝个痛快,你为我祝福吧……不过他立即便改了主意:他能想象出,妻子不但会立刻劝阻他,央求他,还会把公务、家事统统扔下,飞奔而来,她准会吓坏的,以为他受了刺激,神经失常了。不过顺便说一句,如果有人议论他罗季翁采夫,根据他的情况认定他已经神经失常,那他才高兴呢,这样似乎就更说明他受屈的性质了。
他到底还是给妻子打了电话,不过只说他晚些回家。可能还说了和某人有个约会。
罗季翁采夫随着头一批人走出大门,急忙赶往车站,加入急不可待的队伍之中等候出租汽车;车刚滑到跟前,他便猛地抢到后座,全身放松,伸开四肢斜躺下来——去餐厅的路太熟悉了。罗季翁采夫在那儿操办宴会或纪念活动何止一回两回,因此,如果要排号或已经客满,他可以上楼直接找餐厅经理,对经理说来,罗季翁采夫毕竟还是罗季翁采夫。不过眼下用不着排号。一进餐厅就使人有一种兴奋感,罗季翁采夫不费事便在一张小桌旁找到座位。不错,在不远处几张拼接起来的桌子那边,宴会进行得正热闹,席上对那位学位论文答辩人赞不绝口。不过这吵吵嚷嚷的邻席倒也令人高兴——确实高兴,因为他们提醒罗季翁采夫,他今天不必嚷嚷,不必小心翼翼,不必抢着敬酒,还要再插上几句俏皮话。罗季翁采夫还是头一回这么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他坐了下来,同桌的还有两人,都是中年男子。两人都是大宽脸盘,长着显眼的麻点。罗季翁采夫这个老主顾,利索地向服务员订这个要那个写了好几样。他突然感到很想喝酒。现在肩上的重担已经卸掉了。
他观察着宴会的情况,从那边传来阵阵碰杯声和无聊的欢叫声,再往里看,只见门那边是个大厅,里面没有什么喜庆活动,只有外地人和有钱的顾客在自得其乐地独自就餐。一支颇为卖力的乐队一个劲地为他们演奏,不时冒出芦克管那鼻音似的声响。
罗季翁采夫开始边吃边喝——只给他端来了小吃,但伏特加往往比别的上得早,这样马上就可以喝起来了;伏特加在长颈玻璃瓶里轻轻晃动,酒不少,他心里美滋滋的,这时服务员特别殷勤地对他罗季翁采夫说,他们为爱好者备有一种特别的小红辣椒,只要往瓶里一塞,它便立即浮到酒面上来,可以增加酒的香味和色泽,要不要放呢?……见罗季翁采夫点点头,服务员立即把辣椒放了进去。
同桌的两个麻脸中年男子——都是饱经世故的人,这无论从脸上或切肉斟酒的动作中都有所流露,所以,罗季翁采夫也就想及早表明来意,表明自己有权利和能力,他于是不拘礼节地对他们说:
“我是来喝个痛快的……”
“哦,”其中一人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
另一个过了半晌也应了一声:
“哦。”
看样子两个都是西伯利亚人,反应非常迟钝,而且寡言少语。这倒正合罗季翁采夫的心意。大概他们是来首都办事的。管它呢,让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坐着吧——那更清静,更好。可是他自己首先就忍受不了这种沉默。
“我这人你们不认识,这样倒也好跟你们说说……我受了委屈了。是呀,他们是领导。你们看,我这个人也不是等闲之辈。甚至非常……”
罗季翁采夫突然明白,刚有点酒意便胡诌起来了,也难怪,两杯酒是空着肚子喝下去的。他同时明白,对他来说,假若以一个有名的学者(就算是个从事绝密工作,但正在同领导闹矛盾的学者吧)的口吻,而不是以一个小人物,甚至不是小人物,而是一个八面玲珑、半似听差的人物(而在这些饱经世故的人眼里,他可能正是这类角色,那也是不无道理的)的口吻,将心中的积愫倾吐出来,这恐怕要容易得多。罗季翁采夫随即发现,自己的想法非常简单:无非是想跟他们痛痛快快地聊一聊、扯一扯,哪怕胡说八道也行(但求心里轻松一些),不过以后,等他们走了,当他自己敞开地、彻底地思考的时候,他就真要醉了,要痛哭流涕,要为自己的遭际感到忧伤了。
“今天我的日子过得最不好,最难熬,”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没有心思干事,整天都在苦思苦想……”
他喜欢自己的嗓音,而且,似乎有一种恍然大悟的心情在催促(鼓励)他说话,怪不得电影里那些科学博士、学者,那些有名的外科大夫,那些所谓的名流显贵,出场时总是醉醺醺的——他们,名人们,好象既能悔过又能喝酒,他们仿佛真的被什么事搞得痛苦不堪,这样,据说就有人听他们说话了。而我们的话有人听吗?我们就不是人?……我们不就是因此才在餐厅里天南地北说它一通吗,为的是让别人听我们说话呀。我们做得对,人讲话就应该让人听。
“……幸福的人喜欢忏悔,而不幸的人却总在呼号,说他们首先应该得到拯救,不是吗?……以前我也有过好日子,有过的,有过的。那时我有用,我负责的事办得干净利落,但到头来又怎样?到头来一事无成,受人耻笑,遭人冷落……不,不!请注意,我不需要别人拯救:我没有被谋杀,没有被抢劫,我是受人欺侮了——我根本不要镜子,可是人家硬塞给我,于是我看见,我分文不值,我是个零……”
他突然收住话头,说走嘴啦,——刚才还自吹自擂,怎么一下又“分文不值”和“是个零”呢。不过,脸带麻点的中年男子也许会把他的话看成是学者的夸夸其谈,那就让他们这么理解吧……他不住地喝,说话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猛一抬眼,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听他说话。他们似乎已对他作出表示,意思是说,喝你的酒吧。现在他们只管自己吃喝了。
“你们也听我说几句嘛!”罗季翁采夫提高嗓门说。
其中一人(他脸上的麻坑比另一个浅些,但密些)的反应是默默地干了一杯,他吧嗒两下嘴又继续吃了起来;另一个连头也没有抬:正嚼得起劲呢。
这时罗季翁采夫竟出乎自己的意外说道:
“就算我现在分文不值,是个零,就算我过去一无是处,但我总有过青春年华吧!……可我把它耗费到什么上头了?!我的同龄人都取得了成就。小汽车有了,别墅有了!连那些畏缩不前和自命不凡的人,现在也都有了归宿:有的在写回忆录,有的弄到份美差——大家都体体面面的,而我呢?”
他苦笑着说:
“我这个人哪,不惜力气,四处奔波,可以说,鞠躬尽瘁,—— 可是到头来又怎样呢?到头来我没有什么可回忆的,这趟车赶不上了……哎,你们在听我说吗?”
“哦,”麻脸中的一人答应道。
其实他并没有听。
罗季翁采夫清醒过来了——两个麻脸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听他说话,他们无动于衷,心不在焉,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他们相互碰了杯,一饮而尽,这会儿又在抽烟了。人竟能充耳不闻,真是怪事。他们见得多了,由他不停地唠叨,高声喊叫,甚至撕破衬衣——他们一概不予理睬,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醉汉,不是醉汉也是个快醉的人了。
然而,在受到这种难堪和无情的冷落之后,此刻在他,在罗季翁采夫心中似乎产生了某种宽宏大量、对前前后后的事都宽宏大量的心情,看来,这种心情他盼望已久,甚至很久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也罢,他自己也罢,都不是非想不可的。完全可以不想。不一定要在理智的思索与绝望之间徘徊,第三种情况出现了,这就是某种安详的、宽大为怀的心情;于是他,罗季翁采夫,可以任意地延长这种神圣的时刻,此时思想在升华,一切显而易见和不言而喻的事,都变得庸俗不堪了。我醉了,他满心高兴地想。
这时他又热切地希望倾诉个人的遭遇了,尽管当中会有虚构的成分,但这种愿望却是他头一次发自内心、冲破自我监督和约束而迸发、而流露的。这时他又处于某种兴奋状态之中,由于脱离原来的生活环境,重新置身于人群当中,东瞧西看,于是便变得象孩子似的,甚至贪玩起来,只是表面上有别于孩子淘气时那种耍法罢了……
“我糊涂了,”他说,“我糊涂了。请原谅……”
他伸手去够(他极力表现得稳当)长颈酒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开头的酒意正在消散,罗季翁采夫也随之感到难为情起来,因为他觉得对面两个人正在用无言的责备的目光,看着他这个喋喋不休的人。两个男人都显得颇为憨厚。一个人递给对方一根烟,小声说:“拿着”,接着他们便抽烟,不说话了。
一种空虚感在罗季翁采夫心中油然而生,这是在高度兴奋之后常有的情况,虽说他兴奋的时间并不长。他在他们的目光下独饮,拿过刀叉切肉,连眼皮也不抬。
他们的沉默象绵绵细雨似地持续着。
“我……”他踌躇了,声音不高,“我糊涂了。”
他们还是不作声。
现在,在一阵兴奋过去之后,无论是罗季翁采夫的话,无论是他对着他们的座位,还是他那长颈瓶里的伏特加——这一切一切全都显得笨拙,过于外露,不过,这两个麻子都是饱经世故的人,竟丝毫没有吃惊的表示。他们有先见之明。他们两人无须多动脑子,反正也懂得酒精的化学作用,就是说,即使不懂化学,不了解酒精,他们也知道酒后的行动规律,知道罗季翁采夫恰恰是现在还要喝酒,他也一定会喝,这是他无法摆脱的。还有,兴奋加饶舌的新浪潮必将赶过前浪。就是出现下列情况也不足为怪:退下去的浪和新掀起的浪同时发生的瞬间将出现障碍、混乱,他嘴里会说出难听的话,但过些时候,新的热情的话必将滔滔不绝。应当看到,这些话是这个年过四十、开始谢顶、穿着笔挺的西装和系着领带的人非说不可的。
罗季翁采夫干了一杯。
“我讲了许多不该讲的话吧?”他抱歉地问道。
两人正慢慢地吃着肉,一声不吭。他们沉默着——有可能他们知道他正处在新的转折点上,开始由年富力强过度到年迈体衰,至于这种变化在他身上如何(或由于什么)发生,是否有别于他人——包括他们两人,那他们便丝毫不感兴趣了,何必关心呢!到底是不相干的人。
也许,早在他到来之前,他们就由于某种原因不爱说话了。他们当中的一个默默地举起酒杯,另一个跟着也端起了杯子。
两人一饮而尽。
他们的沉默简直让他感到震惊,他疑惑不解——此时此刻,在这谜一般的现实面前,他当然最好就此止步,可是他做不到。喝下去的东西叫他不能缄默。
“替我想想吧!我本来可以过另一种生活的——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没有做手势,只见他全身前倾,双手夹在两膝之间,他用膝盖把手管束住,免得挥来挥去。他大胆地对两个沉默寡言的人表白他撒了谎,他说:我根本不是什么搞绝密科研的学者— — 这不过是酒后胡言,全是废话,请多多包涵……喋喋不休地扯些有关私人的谎话是令人讨厌的(不过他记不得是否讲过自己是学者,还是仅仅有所暗示),于是罗季翁采夫决心来一次彻底坦白:对,他属于那种长着三头六臂,四处奔波的大忙人,只是眼下发生了那么一件事:人家把他那份虽说卑微、但却能显露身手的差事轻易地夺去了,而那儿可是他恋恋不舍的一块洒满阳光的好地方(噢,这可是另一个谈话专题了)。
他的思路突然中断,随后,又陷入某件往事之中。
“如今他们可得费点劲去训练了,找年轻人干嘛——那些人都是自命不凡的……”他自己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要向谁表白。两个麻脸男子象是两兄弟;也说不定他们真是兄弟俩。他们在团团的烟雾之中,宽大的脸盘,一副老相,两张脸上满是痘痕,而且好象还长着苔瘢。打一开始,打从砌起城墙,打从内乱年代开始——好几百年罗——他们就坐在这里,活象两座古塔,无数子弹、飞箭、石子纷纷落在上面,后来,在这些弹孔箭痕的坑坑洼洼里又日复一日地落满尘埃,长出苔藓,鸟儿也在上面做起窝来。
“你们知道,我不是醉鬼,不是爱嚼舌头的,我是人,”罗季翁采夫几乎是在恳求他们,求他们哪怕回答一句,有个表示,他害怕他们沉默,害怕他所说的话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反遭到加倍的蔑视和冷落。他独自坐着,总觉得言犹未尽,既没有说清楚,更没有说个痛快。而这两个麻子总不作声,只顾一杯又一杯地喝他们的伏特加。
正当罗季翁采夫猛地抓住酒瓶,又斟上一杯,咕嘟咕嘟地迅速喝下去的时候,维卡进来了。
现在桌旁是四个人。维卡快步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轻声地(而餐厅内人声嘈杂,有人还大喊大叫)说:“不,不,我不吃,更不要喝酒,我只想跟你谈谈,米佳,我想告诉你……”
罗季翁采夫说不出话,吧嗒着嘴唇——接着他默默地把一杯伏特加推到她面前。
“我可不要!”维卡尖声叫起来。“天哪,我真恨这些餐厅!他们干什么这么大喊大叫?!”
她愤怒地回头朝旁边正在饮宴的餐桌看看。
“这真叫人受不了,”她说,多少想在两个麻脸的男人面前为自己的激动(包括自己的来临)辩解一下。
维卡对他们半侧着身子,解释着——她说噪音有碍生存,还说现在有一种理论,说噪音对神经系统的损伤极为严重。维卡绝不愿被同桌的人当作外人,于是和他们应酬着,有时对他们笑笑,有时又一本正经,而两个麻子就是一声不吭。他们沉默着,抽着烟;最后,其中一人迫不得已才慢吞吞地对正在同噪音搏斗的维卡吐出了一个字:
“哦。”
对环境稍稍习惯之后,维卡开始向罗季翁采夫解释——她把脸凑过来悄声说道:
“不,你不知道这有多可怕,米佳。我立刻往你家里挂了个电话,你不在,我知道你没有地方可去,也不可能有什么约会。不过我还是决定到这儿来看看——是呀,米佳,咱们竟落得这种下场!阿格拉娅在撵我了——你听见没有,米佳,也撵我了……”
罗季翁采夫不仅听见了,而且听明白了,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找不出词儿,舌头也不听指挥。他已经醉得昏昏沉沉。(“你怎不听呀,米佳!……”她突然叫喊起来。)只是为了避免维卡误会他罗季翁采夫不听她这个受难者的话,他才使出最大的力气说出了他此时能说的话:
“喝……喝吧。”
维卡摆手谢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阿格拉娅让她,让维卡留下一会儿,对她说:“我想让您给玛林娜介绍一下工作情况……”“喏,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小丫头,你明白了吧?一切就这么简单。多么有意思!我,就是说,得教会玛林娜那小鬼摘抄速记记录,给她交待同各厂的各种联系,还有,我还得在下次出差时领着她去见习见习!往后又会怎样呢?”
罗季翁采夫只是点头,的确,往后又会怎样呢?……往后大概就是一盆猫肉汤了。不过,好在他只是用鼻子哼哼:讲不出话,否则,她可能要生气了。
“米佳!……还是得采取行动——你想我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有个主意,你看举办一次小型的家宴如何?我的生日正好快到了。我把她请来,咱们跟她说个明白,啊?”
“唔——唔,”罗季翁采夫哼哼着,哼声中似乎蕴含着无穷的意味。
“你可以想象,她甜甜地一笑就敷衍过去了。还摆出一副娇贵的派头,炫耀她那些宝石戒指,从鼻子眼里哼出几句话:‘天底下的一切,亲爱的维卡,有朝一日总得更新换代,随从也一样……’我就说:‘接待室里的陈设也是这样吗?’她回答:‘也是这样……’米佳!咱们就把阿格拉娅请来过生日怎样?咱们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不过态度要得体,不要施加压力……”
“瞧她——也一样。瞧她——也被赶跑啦!”罗季翁采夫想把内情给麻脸男人们说说,但抬眼一看,麻子们已不知去向了。他们走了。这些信奉多神教的哑巴走了。不,这不是人,也不可能是人。此时此刻他和维卡共坐一张小桌,旁边没有别人,而那边,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宴会正在热烈地进行——正象他们当随从的人常说的,接近尾声了……有一瞬间,维卡的话他全听进去了。她被赶走一事,本身也是合乎逻辑的:要是连维卡也被撵走,那么一切都可能是正常的了,他,罗季翁采夫,不曾有过差错,不曾有也不可能有:他一生事事认真,处处谨慎,从不多言,也没有跟年轻的女人招摇过市,酒量从不超过五十克……不,这些都讲过了,已经过去了。而且也寻求过挽救的办法。也打过趁生日宴请阿格拉娅的主意……一切都过去了。
“过,过,”他对维卡说。(他想说“过,过去了。”)
“什么?”
“过,过。”
“米佳!……我是来跟你商量正事的。我想你早就有这方面的感受了(你不是早就被人赶出来了吗)——你肯定反复考虑过什么。我想,大概也有一些主意,现在就让咱们合计合计——难道你上这儿来就是要喝个烂醉吗?”
维卡忽然产生一个想法:正是这样,他就是为此而来的——这就是当今的男人,维卡难道还不了解他们!维卡难道还不了解他们的底细!维卡喝一口伏特加,皱起眉头:真讨厌……她又琢磨起男人来了。都是些畜生,·跟娘儿们比上了。娘儿们动不动就掉眼泪,而男人呢——稍不顺心就一蹶不振。泄气啦。据说,生活就是这样。
“米佳!”
她摇着他的肩膀。可是他对一切的回答都是:
“过,过。”
维卡站起来,一股怒气直往上涌:不行,她绝不轻易离开那块洒满阳光的地方。她可不是面团。至少也要闹腾一阵。她要四出奔走,到处呼号。她非去闹它一场不可!……输就输。至于他,就让他在这里呆着吧,没出息的家伙。
罗季翁采夫突然明白过来,他好受多了,还听得见节奏鲜明的音乐,原来他正站在那个大厅的入口处,厅内小乐队正在起劲地演奏,无忧无虑的人们不断从他们身旁经过,进去跳舞。里边已有一大群人,双双搂抱着,随着乐声转动。罗季翁采夫不想跳舞,但舞会的场面看来对他还是有所触动:当“侍从”的人总忙忙碌碌,酒是不怎么喝的,不过逢上各种喜庆,舞倒是跳得不少。这时,好象要使人想起往日的生活似的,一个疯疯癫癫的秃子一下子就把罗季翁采夫视为知己,几步跑到他跟前,带几分诡秘的神色说道:
“宴会中最有意思的就是到处溜达!对不对?”秃子一边说话,一边嚼着一只剥去一半皮的橙子。
罗季翁采夫猜想,这是指找女人,可能还是指有几分姿色、稍微喝多了的女人,于是他点头表示:他,罗季翁采夫,也是过来人,也是抓住时机不松手的人。他说(他忽然能说话了,感到非常高兴):
“是呀,到处遛遛——这种事……总会碰上点什么。”
“有时还美得不行!”
“嗯——是呀……”
他们两人都笑了。疯疯癫癫的秃子似乎是张罗宴会的老手,而且毫无疑问,他的职业和罗季翁采夫过去干的行当颇为相似,所以他们很容易便谈到一块了。罗季翁采夫正要仔细问问他,偏有人在这时叫他:
“罗果夫!罗果夫!”他走了,一边挥着手,意思是说:我走啦,真是的,连跳舞缺了我都不成。
罗季翁采夫感到黯然神伤,一下子回想起自己的过去,仿佛又再度失去了它;他从宴会的餐桌旁走过(他已经回到原来的餐厅了),仔细观看别人的喜庆欢乐。桌子一头摆着唐菖蒲花,郁郁不乐的罗季翁采夫把目光从一朵朵花上移过去。这时一个服务员来到跟前对他说,罗季翁采夫喝酒就餐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他是否该回家了,或者上哪儿去吸点新鲜空气,因为他脸色非常苍白。
“苍白?”罗季翁采夫反问道。
“是的……再不给您拿伏特加了……”
罗季翁采夫本来也不想喝伏特加了,但还是感到惋惜,懊恼。他皱着眉头清了账,这才知道夜已深,餐厅要关门了。原来是这样。他已经不觉得那么委屈了——何况他看见那些宴罢的人也陆续离去,所有的人都纷纷离开……罗季翁采夫走到大街上,这里何等好啊!多新鲜的空气!
宴罢归去的人走在前头,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兴奋不已,高声喊话,搂着腰走路——边走边亲嘴,有个人的上衣不断掉到地上,他捡了又掉,掉了又捡。瞧他们还唱歌呢!夜是暖洋洋的。小汽车频频刹闸,甚至不得不绕过这群拉得长长的高声谈笑的人。
罗季翁采夫跟在他们后头。
他真行,喝醉了都没有倒下。问题是结局难以预料:有些事情和有些人的冲动,你若要知道究竟,就只能跟随其发展一追到底……啊,空气多好,夜色多美!
他走过一条小巷,再穿过几条小街,转眼间又从远处发现了那群人,他们已经跟他分开了,但在穿街过巷时还可以看见他们,听到他们的声音。快活的人们在那边走着,其中一个人在柏油路上跳起舞来,而另一个,显然是受祝贺的对象,突然象兴高采烈的孩子似的高声大叫:“我是副博士!哎,人们,星星,鳄鱼!……听见没有:我是副博士!”——在这位大叫大嚷抒发感情的“副博士”周围,响起了阵阵喧闹声,快活的嬉闹持续着,后来,一幢黑漆漆的大房子把他们遮住了,仿佛要把他们同他永远隔开。他们不见了。
罗季翁采夫嘟哝着,哼哼着,在黑暗中仰起了头,他同样也看到那幅壮丽的夜空景色,虽然天空的左右两边全让房顶给挡住了。在这些星星里蕴含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于是罗季翁采夫抽泣起来,他自己也不明白哭的原因。
现在他觉得舒服些了,轻松些了。他已经高高兴兴地在想——原来我真醉了,我醉得好,我完全醉了,我喝了个痛快!……咦,见鬼!他看见一个真正的醉鬼,登时酒醒了。那是个年轻小伙子,踉踉跄跄地从罗季翁采夫身旁走过,相距不过一步远。他东倒西歪左右摇晃,小伙子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可是,当罗季翁采夫刚能在黑暗中分辨东西时,便又一次看见了他:这个心地善良、穿着很好的年轻人醉醺醺的,走出大约十来步,刚喊了声“小小,小星,星!”便跌倒了,确切些说,是啪哒一声倒下去的,不过他却没有躺下,而是以某种姿势坐在地上,而且还晃了晃那乱蓬蓬的一头淡黄色头发。
大街上静悄悄的。深夜。稀疏的树木那样孤独,但却长得枝繁叶茂。罗季翁采夫只管走自己的路,他忽然发现他羡慕这个坐在墙根下、把两条长腿一直伸到马路上的青年。说准确点,他是羡慕他的青春年华。小伙子睡着了——万事大吉。他什么也不怕。罗季翁采夫甚至听见他鼻子里发出的呼哧声。
这时十字路口交叉处——罗季翁采夫刚才还找过这个十字路口,此刻已走开了——闪过一辆汽车,开头是带绿灯的出租小轿车,但司机马上拐了弯,仿佛怕黑似的开车跑了;紧接着又开来一辆汽车,比小轿车稍大,带着特制的车厢,既不怕黑,也不怕夜深。会不会就是用这种车把人抓到(搜罗到)醒酒所去的呢?昏暗中不好判断,醉得还不太厉害的罗季翁采夫并不清楚,不过他象任何见多识广的人一样,有足够的头脑作出估计:没错,马上就要抓人了。真的吗?……他已经走出相当一段路了,但突然来了兴致,是好奇心吧。
罗季翁采夫回头看了看,那人没有动弹——象先前一样背靠墙根坐在马路上。从远处看去,这个醉倒后坐着的年轻人,活象一把半打开的小折刀(夜猫子们的比喻),长着淡色秀发的头垂到胸前——简直是个孩子,真叫人没法说。罗季翁采夫也是醉醺醺的,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傻呆呆地站到路口当中;忽然,他感到一阵恐惧:要是把他也抓走了呢?他的手脚顿时发木,寸步难移,只有一个狂热的念头翻腾着:不,不,不,他跟那小伙子没有关系,犯不着在这十字路口等谁,而且何苦呢。麻木的状态过去了,两条腿颇有生气地抖动起来。他擦着额上的汗,定了定神,拿眼梢观察动静。
坐在地上的人被发现了,汽车开了过去。发动机熄了火,随后,一个身材不高穿深色衣服的人,把容量颇大的车厢的门敞开,接着走到熟睡的人跟前:“起来……到那边叫你睡个够”。他想把人拉起来,可是这年轻人身子发沉,而且连连摆手,仿佛说:别捣乱了。穿深色衣服的人俯下身来,开始揪小伙子的耳朵,啪啪地掮他耳光。还是无济于事。穿深色衣服的人于是喊司机帮忙,司机是个中年人,不愿动手,说他的职责是开车,不是装车,“那怎办呀,今天就我一个人!”穿深色衣服的人坚决要求司机帮忙,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声叫嚷起来,说今天他没有搭当,落得这个结果,明摆着的,这么一头驼鹿他一个人可弄不上去。两人争论不休,直到司机诉说他那脊椎神经根炎之苦,说了不少激烈粗鲁的话之后,这番口角才完全平息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在夜间空荡荡的大街上,咒骂声又再次响起:穿深色衣服的人跟司机嚷嚷,要他把车开过来,哪怕方便一点也好。汽车在静夜中吼叫起来,转动着轮子,时进时退,终于驶到近处,巧妙地把敞开的车门对准了地方。现在不用把坐在马路上的人抬起来,也不用拖,只须把他拽起来就可以弄上车了。穿深色衣服的人把烟抽完,扔掉散落着火星的烟头,果断地走到坐着的人身边。接下去便出现了叫罗季翁采夫大为震惊的场面:穿深色衣服的人用两只手揪住坐着的人的头发——正是这样的,用两只手——把他拽向车门。疼痛迫使睡着的人有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而穿深色衣服的人始终揪住头发不放,他灵巧地钻进了车厢,然后又接着拽——年轻人的脑袋已经靠在车厢的木板上,接着,他的一边面颊颤抖几下,头便慢慢儿进到里边,身子也跟着渐渐进入车内,现在只有两条腿还悬在外头了。但很快连腿也上去了,似乎是随着身子自然而然地上去的,因为在车厢里面的那个人一刻也没有放开那头秀发,一直用两只手拽着往里拖。
车门关上了。汽车开走了。罗李翁采夫这才忽然想到,天晓得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小伙子醉醺醺的,而且又睡得昏昏沉沉,未必会感到疼痛——至多觉得有点不舒服罢了,(假如计算得失)现在他毕竟不睡在马路上了。
罗季翁采夫顺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几乎走到了尽头。
他看见前边站着一个人,旁边的柱子上有些小方格在忽闪。这是一个停车场。
“等,等好,好久了吗?”罗季翁采夫问道,他的舌头还不大听使唤。
女人不作声。
“您……我,我。请您原,原谅……弄成,这,这样……”
“用不着道歉。我不怕醉汉。”
女人笑了起来。她在出租汽车的停车场上站着,个子高高的,容光焕发,穿一条浅色的裙子,她的深色短上衣由于光泽变幻而闪闪发亮。她拿着个手提包。他们两人都站着——现在没有车,是否还有也不清楚。
罗季翁采夫接着又说:
“您原,原谅我,我吧……我从,从来,不……只喝五,五十,十克……”
女人笑了,用柔和而安详的声音说:“不必表白了,您真是个怪人,真的!”
“不。您听,听着啊……过去我,受,受人宠爱,现在人,人家不喜,喜欢了。”
“那才好呢,”女人说,“现在您可以无拘无束了。”
“什,什么?”
“现在您可以无拘无束了。自由啦,”
“真,真的?”
“真的。”
罗季翁采夫微笑着:他不再当“侍从”了,自由啦,这个见解太妙了!这可是高见啊!……他开始兴高采烈地唠叨着什么,但忽然来了一辆出租汽车,开到跟前,把这个好心而快活的女人带走了。当然啦,她走得太快了,她本可以问一问是否顺路,甚至捎带上他罗季翁采夫,哪怕把他带到亮一点的路上也是办得到的。不过对人不要太苛求了。善良不应该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不应该,这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出色的女人!她讲的话多么好,多么精辟啊!
罗季翁采夫站不住了,他顺着一条漆黑的小巷踉踉跄跄地走着,走着,不过他的心已不再感到漆黑一团了:那女人的话真是意味深长!他绊了一跤,跌倒了,但并不急着爬起来。不错,他起不来,可是这并没有破坏他的情绪。连那个被抓走的黄毛小子,那个小崽子都能做到不怕任何人,那么他,罗季翁采夫,现在还用得着怕什么人什么事呢!他笑了:高明的见解!……他的背靠到一堵墙上。自由——这见解又一次深深打动了他,罗季翁采夫微笑着沉沉入睡了。有一小会儿他醒过来,但他只把伸直的两条腿交叉起来,以便坐得更舒服些。
山 征 译
(译自《十月》杂志198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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