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科的人全安顿在旅馆的左侧,经理和我们住在一楼。旁边有个大厅,里面摆着不少仙人球。所有的洽谈实际上都是在那里进行的。公务一结束,大家当天就上了轮船。”
“厂方要设计人员了吗?”
“经理自己向他们建议的……”
“不过期限缩短了。”
“不,没有缩短。”
当维卡汇报工作的时候,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特别老练地留意着洽谈的进展,几乎想逐字逐句地听清每个发言人的不同意见——她想亲手掌握事务的脉搏。不用说,速记记录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自然要看的,但她更想听听又快又生动的口头汇报。关于他们在付出了正当的劳动之后畅游伏尔加一事,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也捎带问了问,但可惜的是这里维卡讲得过分满意了,回来的路上太美妙了,他们乘的船非常舒适,不大,最叫人满意的是舱位一半是空的。顺便说说,小伙子萨宁很积极,甚至太过分了:他很卖劲,总是抢在头里,忙着张罗各种各样的差事。可是开船前他一有空就跑出去跟当地一位沉默寡言的瘦小姑娘欣赏景色。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姑娘。不,维卡可没有含沙射影。是的,萨宁甚至在忙乱中也表现得体,聪明机智,不过,他不是把鲜花送给检查科的女人们,而是送给他那瘦小的姑娘。总之一句话,等到他俩在码头分手时,她都放声大哭了,这时,她本地的丈夫已经尾随而来:差点闹出乱子……
“这都是因为年轻!”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宽容地说,“关键是萨宁能干,经理和副经理都挺中意……”
“他是能干,不过……”
“回到数字上来吧。”
维卡不得不专心致志地汇报起来,关于萨宁的事只好闭口不谈。真可惜,因为萨宁尽管能干、机灵,可就在最后一晚他显然喝多了。夜晚很美,两岸灯光闪烁,航船沉入梦乡,真是富于诗意。明月当空。维卡到处漫步,当她确信,所有的人终于回到舱里躺下睡觉时,突然发现萨宁有点异常:吓人的事倒没有,但是年轻人,象通常说的那样,胡闹得可爱。他在自己舱里找到了一把肮脏的钻孔机,之后就想朝外钻一个孔,以便“用手舀伏尔加河的水”。就算他这是吓唬维卡的,可是后来他又爬到甲板上。维卡求他别出声,跳起来跟在他后面。月夜真美,而这个小伙子——请想象一下——又直奔大副的船舱,在那里放出大副的一只鹦鹉(而他说:失手了)。“萨宁!得了,别胡闹了……别干傻事了!”维卡这么求他。而他就开始逮鸟。鹦鹉不太会飞,但是被萨宁一赶,在甲板上到处扑腾。鹦鹉飞起来,歇在栏杆上,象只海鸥,在静悄悄的夜空里喊叫着莫名其妙的话。
正是在这夜间的甲板上,由于有了几分醉意,萨宁的那条舌头就无所约束了。说什么,你们在胖太太阿格拉娅身边品着茶消磨时光,并以此为乐,你们都是些小人,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庸人!如果他,萨宁,要给阿格拉娅献殷勤的话,那他就要捞取更大的好处,而且不光是为了自己。维卡觉得又可笑,又有点害怕,而这位醉醺醺的年轻人一个劲地吐露着他那雄心勃勃的计划:看来,甚至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胡扯了些什么。为了给他的醉后胡言增添声势,他已经不说我,而说“我们”了——好象他们早就是一伙谋求肥缺的酒肉朋友了。
“我真可怜,”维卡这时说,“我成了你们的绊脚石,因为我占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身边的位子……”
而这个狗崽子,醉醺醺的,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不必害怕,我们不会立即把你甩开的。照样生活吧,捡点残羹剩饭,就这么……”他神气活现起来,“你们的阿格拉娅在我身上打错了算盘。我可不让别人任意摆布!”
醉鬼突然发狂地大叫:“我是夜间的强盗!……”
接着又学猫头鹰叫:
“呜嘿!……呜嘿!……呜嘿!……”
维卡当时吓坏了:
“别叫了!”离他们不远处是科钦的舱房,恰好经理也到那里去了,两人都失眠——真糟糕!—— 喝完茶后,他们长谈到深夜,总结这次出差之行。当萨宁呜呜怪叫时,维卡吓得一声尖叫。她甚至推了推他的背,说,亲爱的,去舱里睡觉吧,但萨宁不肯进舱,安静不下来,又开始追那只吓破了胆的鹦鹉(这段时间里维卡也没睡)。
“……塔拉辛科夫怎么样?”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问。
“他很沉着。很得体。”
“他没有谈起离职的事吗?”
塔拉辛科夫是副经理,他同经理的关系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正因为如此,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才急于知道这出秘而不宣的戏里当前的情绪动态。
“在他的沉着里是不是有点满不在乎的意味:反正一个月之后我一走了之?”
“没有。他对事务很用心。”
在回答这些简单的或者复杂的问题的时候,维卡突然聚精会神起来:她听到走廊远处的脚步声……开始她犹豫不决……她不清楚,但她那仿佛独立存在的听觉已经知道这是谁的脚步声了。“请等一会儿……”她对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表示歉意地说,因为她们的谈话很长(她们还没有喝茶哩),维卡完全可以离开几分钟。
在走廊深处她看到了罗季翁采夫的后背,不仅如此,她立即从他的背影想象出他经过这扇门的懊丧神情。
“米佳……”
他没有转身——怎么跟他说明事情已无可挽回了呢。
“米佳,你在这儿闲荡什么?”
“我根本没有闲荡。是路过这里。”
维卡考虑着,要不要追上去,把他叫住。可是她,出了一趟差,休息够了,晒得黑黑的,那样喜气洋洋,对他能说些什么呢?
他们之间既没有小小的浪漫史,也没有友谊,但他们的关系里点缀着某种特殊的柔情。维卡早就看重罗季翁采夫,认为他不是那种在背后说你坏话的人。在那次去别尔戈罗德的秋季出差中,不知怎的特别显露出他的为人正派以及那种没有私心杂念的愉快心情。这样的男人维卡在生活中还很少遇见,所以还在别尔戈罗德的时候,她对他就已经有了几分情意,而且很想和他亲近(她颇有经验,能够把这一切处理得不露形迹,实实在在,使得他们的亲密关系就象小说里写的那样来得自然而然),但突然,仿佛她在两秒钟内成熟起来,她改变了主意:何必毁掉这种难得的交情呢?就在这时,饱经世故的她,尽管柔情脉脉,但此后一直只是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维卡很珍惜这种关系(是的,出差的时候,下着雨,晚上他们在别尔戈罗德旅馆她的房间里一起消磨时光——维卡穿一件天蓝色短上衣,晶体管收音机播送着古老的进行曲以及管乐队演奏的华尔兹舞曲),而且许多年来他们只是友好相处,这种关系对维卡来说更觉得珍贵,因为在她经历了狂热的青春年代以及五次出嫁不成之后,肉体的亲近已经毫无意义了。
在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正对面,坐着总务科的一个结结巴巴的小矮子。
“我,我个人,无所谓,”他重复着,“请挑,挑……”
他送来的窗帘,共有两类:质量都很好,只是一种颜色暗些,另一种显得过于华丽。维卡看了又看,用手捏了捏,对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说,如果她的意见还可取,那她会挑浅色的那一种:瞧您说的,瞧您说的,这花色一点也不显得轻佻。
“很……很大方,”那人又结结巴巴地证实道。
他没有觉察,维卡一边夸奖,一边又对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递着眼色:这家伙不会溜尖耍滑,不会蒙人?于是威严得如女神一般的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立即领会到了,厉声说:
“老滑头,给我们再拿点窗帘来!这两种我都不喜欢。”
结结巴巴的小矮子出去了,很快又拿来两种新的花布;他象个西欧神话中保护财宝的矮子地精——门当中出现了一堆小山似的移动着的窗帘布,下面露出两条短腿。拿来的布整齐地放在两张安乐椅里。小地精累了,汗淋淋的,喘着粗气。
“就,就这些了,”他说,“没有好的了。都是挺,挺贵的……”
“这些经理会中意的,”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说,仿佛一下总算决定了接待室用的窗帘,可是同维卡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她又挑剔起来。小矮子又重换了一次。他又送来了两种新的,汗水象小溪般从他瘦脸上淌着。这回窗帘布不经周折立即被认可了:挂在接待室里无疑是最合适的了。看上去很漂亮。又是维卡头一个看中的:她把布料的一端裹在身上,象穿着结婚礼服的玻里尼西亚女人那样,走近窗子。阳光立即照在窗帘布上。维卡举起一只胳膊——那布正好适合窗子的宽度,这之后是肯定无疑了:新窗帘的颜色不仅与接待室的气派协调一致,而且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脸色,甚至同屋角不断开放的月季花也十分相称。太美了!两个女人大为高兴。
“为什么早不把这些窗帘布送来?”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微笑着申斥小矮子,不过语气温和。“是不是想用那些次货蒙混人?”
“我又不是女,女,女人,我不懂。”他嘟哝着。
“你全懂!”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教训他,而他一抱一抱地、气喘吁吁地(很重!)开始把挑剩的窗帘送回自己的大房间去。
维卡刚想到,该叫谁(也许,该叫米佳?……)来帮忙把新窗帘换上,突然有人敲门了——正是时候!进来的是年轻的萨宁。维卡真想吹个口哨,可惜不会。嗅觉真灵,没说的。
“您来得正是时候,”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说,“出差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谈,现在您能帮忙换换窗帘吗?”
萨宁笑容可掬,不用说,还优雅地把双手一摊——整个姿势仿佛说,遵命!噢,还是一个孩子,瞧他那对蓝蓝的小眼睛,真是变幻莫测;你想想,正是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月夜里在甲板上象疯子似的追赶着学着骂人话的鹦鹉。
“先从头儿那里开始?”萨宁急速打开大门,于是三人来到经理办公室。
主人不在,办公室不仅显得宽敞,还给人一种愉快亲切之感。也许后者给人以勇气,否则萨宁怎能这么淘气呢?他穿过办公室,咕咚一声坐进经理的安乐椅,摆出一副暴君的架势,瓮声瓮气地发话道:
“统统的撤职!……” .
不过,他立即又跳起来,着手干活:先用报纸铺在窗台上,免得踩上脚印,然后爬上去。他挂着窗帘:只见他的手忙活着,动作迅速而且意想不到的灵巧。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和维卡递着窗帘,从下朝上看着他,这么一来,长腿的萨宁就显得更高了。阳光随着他双手的活动忽而隐去,忽而重又闪耀,与此同时,萨宁本人忽而暗淡下去,忽而光彩照人。他开着玩笑,扭捏作态,这一回还较为成功:他看准时机,象对孩子们那样,从上面给她们扮一只山羊:
“女人们!咩,咩,咩……”尽管这很无聊,但不知为什么却逗人发笑,于是两个女人笑了。
维卡对他挥着手:
“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您可知道,他们科里有不少大活宝!……”
挂完窗帘,萨宁轻轻跳了下来,现在三人回到接待室。维卡又把报纸铺在窗台上,之后,小伙子萨宁又爬上去,窗帘挂得比上一次更快,因为灵巧之外又加上了经验。挂完后,他跳下来。这会儿,两个女人和小伙子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时而站在这里,时而站在那里,欣赏着窗帘:他们从接待室跑进办公室,又从办公室回到接待室。他们啧啧称好。他们七嘴八舌:这里好,那里好——棒极了!
连那个搬着最后一趟窗帘、累得大汗淋淋的总务科的小矮子,站在门口也没头没脑跟着说:
“棒,棒极了!”
办公室和接待室打扮得漂漂亮亮,焕然一新。明快的色彩产生明快的情绪——好不新鲜!小伙子萨宁按苏兹达尔条令那样双手一拍,仿佛要抖落掉手掌上很难去掉的尘土似的,说:
“噢,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要是这之后您不沏壶茶招待一下我这个能干的师傅,那可不象话。那就是……怎么对您说呢?”
于是他挤眉瞪眼,做出一副怒容。
“好说,好说……”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笑着回答,“不过,你们可知道,我的茶叶是要大价的。”
“您的茶,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早传为美谈啦!”
真有能耐!—— 他就这样迅速而准确地顶上了空缺。
维卡微噘着嘴,准备去洗茶杯,因为达莎,那个公务员,不知上哪儿去了。但是机灵的萨宁从安乐椅里一跃而起,紧跟维卡之后,也去摆弄茶壶,大概,算是参加一份劳动的意思吧。维卡走着,给他指点:茶壶在更衣休息室,往后别忘了——萨宁跟在她后面,迈着坚定的步子,穿过更衣休息室,取来一只闪闪发亮的茶壶,他迅速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身影,就把茶壶放到哗哗响的水龙头下。
维卡有点神经质地烦躁起来:她捧着茶杯回来时稍稍落后了,看到萨宁这个新来的人,在洒着阳光的镶木地板上来回踱步,那阳光简直令人陶醉,它从拉开的窗帘中泻进来,把整个接待室照得亮堂堂的。
喝茶的时候,维卡为了证实自己深信不疑的论断,发挥着她最心爱的一个话题:眼下的男人——没出息。
“……我是根据我丈夫来判断的,而他,请你们相信,一点也不比别的男人差;应当把他们统统圈进带刺的铁丝网里。隔离起来。只有到交配的日子才放出来。”
维卡的声音里既有忧伤,也有嘲弄;她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时刻。
现在维卡要把萨宁拉过来,她必须(她感觉到这一点)把他拉过来:
“你们这一代人是这样生活的:你们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一切。那有什么!你们有翅膀,我们有——孩子……”
小伙子萨宁带着魅人的微笑,辩白道:
“您干什么攻击人!我今年二十四岁,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我今年三十五了,这可是我的过错!”维卡继续进攻。
“我暂时还没成家,没有孩子,这不仅不是我的过错,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这事我还挺伤心。没有几代人,只有人们,只有人的复数——我这样认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
“哎呀呀,你们两人别吵了!”
“不是我吵,是她攻击整个一代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
“小傻瓜!”维卡尖声叫起来,她小心翼翼,已经准备靠岸了。“要知道我喜欢你,不,不是喜欢你一个人,而是喜欢你们这一代年轻人。我又喜欢又妒忌!”
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笑着说:
“让我们喝完最后一杯茶,再抽支烟,然后就散伙,好吗?……”
她又加了一句,声音是柔和的:
“维卡,您再留下一会儿。”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