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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犯——或者说,这是一篇怎样失掉孩子的故事——阿·利哈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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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篇凄楚悲凉的故事里,我将引用一位真实女人的一封真实的信。因为当我再现三个人的种种事情时,不论我怎样力求真实,我总是觉得缺少适当的言词,来表达一位绝望的母亲的巨大悲痛。

看来,这位女人写完信又重读一遍,才打上句号,并且加了附言:

我所写的这一切还不能使我确信,我作为一个人将在您的心目中得到正确评价。我是这样想的,我无法在信里原原本本地表达出那些使我激动不安的想法。我缺乏才能,文字表达能力不强,更何况接踵而来的问题乱作一团,我实在无法把它们叙述得清清楚楚。我得承认,我需要帮助,可是到哪儿能得到这种帮助呢?坦率地说,我不知道。我一生中,有过许许多多令人烦恼的时刻,但是象此时此刻经受的打击,实在是难以承受的。失去孩子,不啻于死。有个想法总是纠缠着我:还值得活下去吗?

请您原谅我的脆弱,不要苛责我。我太难过了。顺致敬意。

克拉芙季娅·帕霍莫娃

她还算年轻,——当然,是按现在的标准说的,她看上去更象三十,而不是四十。似乎,从头开始还不算太迟。其实,她也是在从头开始,不过完全是在另一种意义上从头开始生活,虽说从头开始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是她“今天”的精神状态。“昨天”的精神状态呢?——这我们以后再讲。而“前天”的呢,实在说,那都早已成为过去了。尽管在“前天”之前,另有一片生活天地。确切他说,在那片生活天地里,一切都那么容易理解和简单明了,一切都那么无忧无虑。直到今天,她还觉得往日是那么无忧无虑。

克拉娃毕业于商学院。她上商学院,完全是因为临近考期时,被综合大学招生委员会的严格考试吓住了。现在是上商学院比上大学历史系困难,可是在当时,在她那时候,情况却相反。有位女友——不知她现在在哪儿——劝她改考商学院。

还是在商学院的时候,姑娘们上完严谨而正规的苏联商业章程课后,说说笑笑之间,就常常谈起她们去实习的那些商店。商店里的人花钱都大手大脚,当然啦,醉鬼挺多,特别是在饮食店里,如常言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是,姑娘们断言说,一个能干的商店经理只须在店外的货站上和店内的仓库里各有两三个信得过的人就成了。售货员和库房间的相互关系,都交给这些仆从去处理,经理要掌握的只是战略和战术问题。他干吗要为每公斤货物和每个戈比去伤脑筋呢?缺了额,由售货员负责。

当时,学生们有两派意见:是在食品系统工作好呢,还是在日用百货系统工作好?食品是人们须臾不可缺少的,可是干起来琐碎,紧张。日用百货也为大家所需要,虽说不是须臾不可离开,但也还是非有不可的,特别是那些经穿耐用和有长久使用价值的物品。

道理就跟二加二等于四那样一目了然,两者之间差别不大:为了弄到稀缺的食品,会给你送来各种工业品,而为了弄到稀缺的工业品,又会给你送来各种食品。

当然喽,不能说在商学院里谈的都是商业上的事。跟一切女大学生一样,商学院的女生们也常常跑去跳舞,看电影,看剧,但是克拉娃清楚地记得那种笼罩着她们的焦躁不安的期待心情,特别是到了高年级。在这期待中,有两个想法象圣诫一样,越来越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一个想法是:一切无疑都取决于运气。有些时候,一交好运,马上就要你独挡一面,不是到供销科或者托拉斯去,不必弄得算盘哗哗响,也不必听女人们不休的纠缠,一爿商店就到手了。另一个想法是:孤掌难鸣,应该广为交游,意气相投,结成圈子,或者,干脆说吧,要找到关键人物,同他们交好。

毕业分配对克拉娃来说,不怎么顺利。她是在小镇里长大的,回到那里,她不情愿。可在大些的城市里,她一无亲戚,二无熟人,所以一听分配委员会主任说出三座大城市的名称时,她甚至张皇失措了——在她的想象里,这三座城市一模一样。

主任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象克拉娃这种未见世面的人是很少见的,一般说来都是本人提出要去的地点,再三央求,涕泗俱下——人人都事先安排好了自己的命运。主任指出了三个城市中的一个,那是西伯利亚的北部城市,虽说是座古城,可很有发展前途,因为它现在是大经济区的首府。

克拉娃恭顺地点了点头,主任笑眯眯的,再次流露出好感。

她就这么来到了西伯利亚,也就这么完全偶然地开始了她的既幸运又不幸的生涯。

开头,她还是没有躲开托拉斯。但她是个模样出众的姑娘——中等偏高的个儿,哥萨克血统,两条弯眉,高耸的胸脯,红扑扑的面颊,总之,五官端正,体态轻盈。所以领导上就象保留稀缺商品一样,把她留在身边,——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在商业部门中,人的外表也是一种商品,尤其是天生开朗、亲切、温和的脸庞;有这么一副脸庞,再加上匀称的身段,端庄的体态,就能使你高升,前程无量。这一点,说真的,克拉娃是很久以后才领悟到的,那是在她有充裕时间去体味的时候。她还痛苦地领悟到另一种比身段和脸庞更为重要的东西。领导上有意把她留在托拉斯,首先是为了好好考察一下她这个人,比方说,在文牍方面和在业务关系方面加以磨练,主要的是让她具有一般人的气质,看看她是否性情随和,头脑机敏,是否善于同人打交道,是否有自知之明,是否安分守己——在地位的梯阶上尊重上级,统辖下级。

克拉娃在托拉斯工作半年后,就显露出了自己的长处和不足。长处有:懂得业务,能妥善自如地处理来往公文,为人温顺、随和。但她根本不善于同人打交道,不过,这种本领只有当人在梯阶上占据应有的位置,而不是在梯阶下面的平台上徘徊的时候,才会练就。托拉斯的行政机关,就是梯阶下面的平台。

随后,克拉娃被提拔到一个相当一般的位置上,她成了一座负责供应北方服装的大货站的商品检查员。

应当指出,这一切都是在克拉娃找到了“靠山”之后才发生的。我写这个词所以打上引号,决不是出于对他的尊重,而是因为克拉娃直到现在,甚至在她那封凄惨惨的信里,也没有说出这位导师和保护人(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的名字、父名及其身份。我确信,他还在工作,并且官运亨通,他对克拉芙季娅·帕霍莫娃的悲剧完全无动于衷,因为不论是他本人还是克拉娃,都不认为悲剧同他有任何关系。好吧,克拉娃那时已经有了“靠山”。根据一切情况判断,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阅历颇深的人,可能还是个好色之徒,当然,必须是对方心甘情愿,条件是互不成为负担,因为风流逸事只应是他通向多层次、多坎坷的职业高峰的“配菜”。

克拉娃与其他大学生——她的同学不同。她很不走运,生活和劳动道路伊始就遇上了这么一位“靠山”。

他稍加研究克拉娃,就了解了她的性格,然后是单刀直入:把她叫进办公室,翻来覆去地说她怎么怎么漂亮,说她对自己的价值怎么怎么缺乏认识,说她理应过上怎么怎么美好的生活。

一开始,克拉娃莫名其妙,满脸通红,心想:这个老头变着法子向她献殷勤,用现在的说法,是弦外有音呀。不过,“靠山”可是一本正经,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他坦然、开朗地看着她,俨然一位真诚而高尚的导师。克拉娃开始明白了,事情不象她想象的那样。也许就是大学时代大家常常议论的那种事吧?不过,这不是克拉娃在寻找“自己人”,而是“自己人”在寻找她吧?

在这以前不久,她就曾想过,该城名声日隆,政府决定开发西伯利亚北部,这里发现了非同寻常的资源,大批人员涌向这里。机器、管道、建筑材料源源不断地从国外和名厂运来。明摆着的事,人们需要吃、喝、穿。克拉娃所在的托拉斯,被授予总管理局的权力;眼下,不仅建筑工地需要人,而且商业部门也需要人。一句话,无暇等待,大规模的建设提供了新的良机,人们确实在寻找克拉娃。

“靠山”在她身上寻找的是弹性和韧性、忠顺和聪颖、狡猾和机灵的界限。“保护人”就象钻进了空罐子一样,潜入克拉娃的内心,他在那里东推西撞,用经验和意志的全部力量左冲右突,前推后搡,似乎想检查一下,罐子在什么时候,在多大的推力下能够跌落下来。

“靠山”仔细地盘问着克拉娃,就连她大学时代的追求者,她的爷爷奶奶,更不用说她的妈妈的情况,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那些追求过她的人生活如何,她的妈妈在库班有一幢什么样的房子,摆设如何,养老金多少,母亲的储蓄折上大致有多少存款,菜园子收益多少。他什么都不放过,连奶奶用的器皿他都感兴趣:有多少,什么瓷的,有没有精制玻璃器皿?

克拉娃生来就爱闲聊,同他交谈觉得非常开心。她轻松而坦率地回话,不时微微一笑,摸不清他的用意何在。而那位“靠山”就跟裁缝似的,用皮尺在量着她的心灵。

他不时地吹捧说:

“克拉娃!对待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漫不经心呀?您是这么苗条,清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配上个人民演员。吉洪诺夫,或者拉诺沃依!”

克拉娃笑了。

“笑什么?商业工作者有哪一点不如艺术工作者呢?没有什么可自卑的,克拉娃!应当感到自豪!人人都是平等的,不是职业决定个性,而是性格决定个性。您会看到的,美好的生活在等待您。咦,是谁说的‘存在决定意识’啦?”

“马克思。”

“对!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存在决定生活。”

克拉娃又笑了。

“没有什么好笑的,”“靠山”假装生气地说,“存在是尺度感,是谨言慎行,是通晓法律。”

他,这位“靠山”,是位伟大的道德家。后来,当他俩推心置腹的时候,他向克拉娃解释说,通晓法律的意思,不是指背诵法律条文,而是指这样或那样逃避法律。不过,现在他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有一次过节,他把克拉娃请到家里,介绍给妻子。兴致勃勃的主妇打开衣橱,让克拉娃参观她的衣装。克拉娃竟然为她惋惜起来:可怜的人啊,穿着这身水貂大氅,还有这件北极狐大衣,能上哪儿去啊?

“靠山”的老婆一面为这些无用的东西沾沾自喜,一面又不免唉声叹气,她好象觉察到克拉娃猜到了她的悲哀。

克拉娃立刻认出,桌子是阿拉伯造的——又宽又长,我们这里不做这种式样的桌子。桌上摆满珍馐美味,各式器皿闪闪发光,美酒佳酿琳琅满目。来宾们不紧不慢,神态庄重,克拉娃突然胆怯起来:这里数她最年轻,论年龄跟其他的人差了一大截。

男主人不象一般人宴请宾客那样忙忙碌碌,相反,显得很有身份,一副彬彬有礼的神情。今天,他根本不象商业巨头,倒颇象大学教授、大学者或者名演员。原来这也是环境所迫。克拉娃是本市新人,立刻被引荐给几位鼎鼎大名的人物,其中有两位获奖的地质学家,一位医学教授,一位在教育界颇有影响的人物和一位民警上校。最后,是克拉娃的最高上司莅临,看来是有意姗姗来迟。她惊异地发现,在场的人都赶忙挪动沉重的阿拉伯缕花靠椅,大吵大嚷地欢迎迟到的客人,而迟到者仍然是那样矜持,稳重。

“这么说,你总算进了自己人的圈子,”克拉娃回忆起大学时代的清谈,暗自想道。一切都显得惬意,得体,虽然完全不象克拉娃原先想象的那样。大家谈论政治,谈论美国总统,谈论医学发展的神速,还谈论地质学家怎样借助数学,用极简单的方法发现重要的矿产。

终于轮到克拉娃登台上场了。喝得醉醺醺的“靠山”,以东道主的身份提议为她干杯。克拉娃觉得满脸发烧,浑身灼热,既羞又喜。人们在大庭广众下谈论她,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

“让我们,”“靠山”喊道,“为年轻貌美的姑娘,为我们北方商业的狄安娜干杯!我想起了彼得大帝很久很久以前说过的至理名言:‘商业是工业和经济的驭手。’”

老实说,这句引言很使克拉娃难为情,因为在那遥远的时代通行的是“经营”一词,而“经济”这一术语是很久以后才产生的。但是,她顾不得胡思乱想了。

“商业,朋友们,”雄辩的演说家郑重地说,“走在先驱者的行列中。甚至可以断言,它是四个轮子之一,我们的发展正是乘着它们前进的。人们喜欢指摘我们,”“靠山”伤心地叹了口气,“这也难怪,难道你能看住复杂机械的一切齿轮吗?稍不留神,机器就会出点故障,于是办事的人就得落个渎职的罪名。人们只会怨声载道。令人伤心呀,对商业的批评,成了评价我们工作的标准,而表扬呢……”他翻了翻白眼,竖耳倾听毫无动静的席面,再次转身朝着克拉娃,“狄安娜是狩猎女神,商业女神是拙笨的赫尔麦斯,不过我蓄意要把狩猎女神吸引到我们的行列中来。她年轻,得心应手,精力充沛,灵活,”他面带微笑,举起一个指头,“不仅仅腰肢灵活。”但他象个演员似的,立刻变得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今天需要的恰恰是狄安娜,”他急剧地煞住话头,仿佛结束的不是祝酒词,而是重要的报告,“为了射中基金,穿透商品,击落食物,以魅力之箭降伏基金持有者,以剑眉刺穿所有不能充分保障供给的人!因为,商业是狩猎的一种形式!”

客人们纷纷鼓掌,男人们一个个起立,象骠骑兵那样,站着为狄安娜干杯。克拉娃呢,简直无地自容了。

第二天,签署了调她为商品检查员的命令。

克拉娃觉得奇怪,她不明白:“靠山”待她非常好,可就是不给她新楼的房子,尽管她也曾暗示过,说青年专家有权得到它。

他亲切、宽厚地微笑说:

“还记得金鱼的故事吧?”

克拉娃不解地耸耸肩膀。

“你干吗要只大木盆呢,尽管它是新的?你应该做大海的主宰!”

“靠山”纵声大笑一阵,就消失不见了。当然,他不是象童话故事里那样,永远从克拉娃的生活中消失了。把她放到了基层,放到了货站,而“靠山”仍然留在上层,但已不是在托拉斯,而是在总局。一条鸿沟横在他们之间,深不可测。克拉娃身穿棉坎肩,坐在阴冷的服装货站,脑子里不断地想:此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呢?莫非要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一直等着克拉娃心领神会,以德报德,但没有等到,一气之下,就……

三个月来,克拉娃被冷落一边,没有人对她感到兴趣。宿舍里的床铺,公共食堂早晚清一色的小灌肠,天天早上挤得满满登登的公共汽车,寒气袭人的货站办公室,主任的白眼。

主任是位上了年纪、快到退休年龄的人,不知为什么心事重重,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克拉娃发觉,要是总局来电话,他总是浑身发抖,答话声音紧张,脸拉得老长。他同克拉娃除了简短的、业务上的问答之外,决不多说一句话。

克拉娃感到百无聊赖,一个人不论多么刚强,从熙来攘往跌入形单影只,从推崇备至跌入寂寞冷清,从满园春色跌入世态炎凉,这个滋味也是不好受啊。人要是既年轻又孤独,那么即使是最微小的友爱表示,也会被视作久旱甘霖,被认为是无比的幸福,是绝路逢生。

现在在克拉娃看来,“靠山”的那些溢美之言,简直是至高无上的启示,是玉洁冰清的友爱。任何怀疑她都认为是无知和愚蠢,只有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才会想到那里。而应邀到“靠山”家参加饮宴,在克拉娃看来,只能是善良和信赖的象征。

“上帝啊,”克拉娃暗自想道,“难道生活中能有比美好、友善的关系更高贵的珍宝吗!难道那次宴会不是忠实朋友济济一堂吗!大家都平起平坐!著名的医生和获奖的地质学家,上校和他们——商业骑士!对,骑士!关于干商业的人,人们制造了种种流言蜚语,可是在这个微妙的、充满物质的领域里,友谊和谅解并不比任何别的领域,比方说地质学家之间,稍有逊色。还是‘靠山’说得对:商业同先驱者并肩而行。”

克拉娃潸然泪下。怎么把她忘掉了?请了一次,就扔到脑后不管了,难道这公平合理吗?她多么想再次出现在“靠山”宽敞而漂亮的家中,跟他虽说虚胖(岁月不饶人啊!)但却可爱的妻子呆在一起。那次在衣橱前的情景有些尴尬,双方都很不自然,这全怪她克拉娃,她不善于随机应变,顺水推舟,同女主人用女人的方式推心置腹地谈谈并非那么微不足道的问题——怎么穿,在哪儿穿,穿什么……

有时,克拉娃甚至心灰意冷了。她想回家,回到妈妈那里,到库班去。随便给她一家小铺子,而她呢,也就兢兢业业,对上逢迎,对下讨好,守住公款过上一辈子算了。只要离妈妈近些就成。看来,她是注定成不了什么商业专家的。

克拉娃抽搭着鼻子,掏出手帕,她已经泪流满面了。时间越久,她越伤心,寂寞,束手无策。

正当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的时候,“靠山”就象觉察了她的悲哀,看到了她的汪汪泪水,仿佛神奇的魔法师一样,应着她的绝望呼唤出现了。

克拉娃至今还记得他出现的时刻:她的斗室的门大敞着,他站在门口,一只脚踩着低矮的门坎,露出一副十分关注、宽宏大度而又体察入微的神情,用悦耳的男中音唱歌似的说道:

“亲爱的狄安娜,我是多么地想念你,啊?”

克拉娃丢下报表,登时跳了起来,脸上泛起红晕。同情、希望、好感、友爱,一下子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次放走它们。再说,“靠山”也根本没打什么坏主意呀。

“你呢?”他口气非常温和地问,“难道没有想念我?你不好拿起话筒,一下,两下,拨个号码就成了。问问我嘛,您过得好吗,啊?身体怎么样?根本没有!”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而克拉娃也已准备为自己的冷漠、毫无情义和粗心,请求宽恕了。是呀,干吗不挂个电话呢,对于真正的朋友来说,谁在哪里担任什么职务,难道真的那么重要吗?上帝,这真叫忘恩负义,人家对她那么好,可她却拘泥于区区小节,毫无反响,这象什么话呀?

“靠山”向肃立在身后的主任嘀咕了几句,主任马上退出不见了,然后他象慈父一样搂住克拉娃的肩膀,叫她带领到货站各处走走。

克拉娃所在的服装货站,很象一座没有机床的工厂。库房高大,宽敞,跟车间差不许多。闪闪发光的镀镍金属横梁上,吊悬着千百只挂着套服、大衣、连衣裙的肩形衣架。

这里也有不少只是在毫无办法的情况才会购买的衣物。它们缝得窄小,粗糙,看上去叫人怪可惜那些衣料,哪怕是最一般的衣料。不过,这里也有稀缺货。在一间专人管理的特殊库房里,贮存着毛皮货,其中有进口的短皮袄。在另一座仓库里,存放着牛仔裤、漂亮考究的女式服装,穿上它简直可以马上去赴宴,还有色调华贵的优质女式短上衣。

“这些东西很快还要增加!”“靠山”提高嗓门说。“你能想象吗,已经拨出了专款,”他端详着克拉娃。“发运稀缺货的集装箱正向我们源源而来!”说完,他挪开目光。“怎么,北方人比莫斯科人差吗?比列宁格勒人差吗?最后还有,比巴黎人差吗?”

克拉娃非常兴奋,不住地点头,货不货倒不特别令她动心,她格外欢欣的是“靠山”的到来和他的友好态度。

“可你呢?”趁他俩走进仓库深处,仓库保管员不在跟前的时候,他对她说,“穿着也太寒酸了!我明白,棉坎肩是工作服,可是你至少有一些吗?……”

“有什么?”克拉娃问道。

“时髦的女式短上衣,你们这里有比利时的嘛。套服呢?不久前从芬兰进口了一批。最后,短皮袄有吗?”

克拉娃笑了起来:

“就凭我这点工资?”

克拉娃觉得,“靠山”在用异样的目光端详她,仿佛要钻进她的五脏六腑似的。天啊,她想,有什么可端详的?一个孤独、可怜的小姑娘,仅此而已。只要给她暖暖身子,她就会象猫一样舒服得直打呼噜。

晚上,克拉娃到“靠山”家吃的晚饭。去之前,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没有忘记他提出的问题,把最好的衣物都穿戴上了,然而仍然象个灰姑娘——也许是因为穿戴确实寒酸,也许是因为他的问题在起作用,在一直折磨她。不过,其余的一切,她都按照三个月来的孤独生活中酝酿的那样做了。整个晚上,她跟“靠山”的老婆喋喋不休地唠着,好象两只叽叽喳喳的喜鹊。现在,两人都找到了合适的角色。“靠山”的老婆成了开导者,克拉娃呢,则怀着感激的心情反复询问,刨根探底,表示赞同,频频点头,总之,在经验丰富的老师面前成了一位听话而又勤奋的弟子。那位女教师不愧是妇女问题专家,对时装的现状和趋势,简直了如指掌。

“在时装方面,”她说,“我们要落后西方五年。这个腐朽的西方知道应该干些什么,比方说,它把过时的女式短上衣卖给我们。你还记得,有一阵子突然时兴起合成纤维吧?衬衫、袜子、床单!可在他们那里早就过时了,他们时兴的是纯毛的东西。看吧,再过五年,他们会把纯毛抛售给我们,而他们时兴的又是别的新花样了。给我们的,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他们大嚼螃蟹和鱼子酱,畅饮白兰地。看来,“靠山”的老婆已经把她完全看作自己的一伙了,她俯耳小声向她说:

“幸运的人啊!”

“我?”克拉娃惊诧不已。

“正是!很快你就会知道一桩意想不到的消息!”

消息确实是意想不到的,但完全是按正常途径传来的。第二天,总局的“伏尔加”汽车驶进货站,司机找到克拉娃,让她迅速去见上司。这里的一切,不做则已,要做就必然精确而迅速。

克拉娃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麻烦事,心神十分不安。她匆忙换上衣服,稍加整理,就上了轿车。

克拉娃猜测,要送她到“靠山”那里去,是他传唤她,尽管货站商品检查员同那么大的官儿没有业务联系。谁知竟是更大的官儿,如通常所说,她要见的是最上层。她来到领导接待室,在沙发上坐下。几架电话都在嗡嗡地响,女秘书象狗似的对着电话尖声吠叫。她不讲完整的句子,而是单个的词。这些单个的词不知怎么的都是一种声音,真的象狗叫:

“没有!不会有!没有空!给副局长挂。”

又是一阵急骤的铃声,女秘书赶忙抓起一个话筒,顿时由一只小狗变成了小猫,曼声细语地说:“好——好,安·安内奇!”她温柔地把话筒放回原处,仿佛放小孩子睡觉似的,然后从软椅上站起来,抻抻连衣裙,整理整理腰带,微垂着头,两眼注视地板上一条想象中的直线,象走钢丝似的脚尖顶着脚跟,径直走向一扇沉重的门,然后仰起头,温存地打量一眼克拉娃,象小猫一样细声细气地说:

“请——吧!”

克拉娃进了高大的办公室,淹没在异常柔软的进口沙发里。立刻有人用小心翼翼的、曲意奉承的男低音,向她提了一堆问题,例如,她在大学里担任过何种社会工作,何时入团等等。“靠山”站在最高领导身后,熟悉的脸上堆着笑容,克拉娃一边回答,一边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望着导师。

谈话很象在树桩周围寻路,一直在原地踏步。克拉娃尽管摸不着头脑,但总算安下心来:暂时还嗅不出什么麻烦事的味道。再说,她又能有什么麻烦事呢?

突然间,她听到:

“我们已经决定提拔您。提您当货站主任。”

克拉娃完全安下心来,可是竟没有马上明白过来。似乎说的不是她。她是一点一滴地、慢慢地醒悟过来的。

“受过高等教育的专家,关键的岗位。根据我们的规章,这个工作有很大的独立性,还有特殊的权利。”

她望着“靠山”的面孔,明白了,不能不表示同意。新的职位自然预示有很多操心的事,然而也将得到更多的尊重。她和“靠山”家的距离缩短了,而她在这里是很孤单的。

“靠山”向她微笑,两眼瞪得溜圆,在领导身后不停地颔首示意,克拉娃终于点头同意。她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有些粗鲁,不很亲热:

“谢谢对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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