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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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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第二天,我准备上班的时候对外婆说,“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吧?”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外婆满腹狐疑地眯起眼睛看了看我,回答说。

“我正想告诉你……”这时我觉得不好开口,便毫无必要地反复换起鞋来。

“哎,你还打什么主意?”外婆见我不好意思,不禁嘿嘿一笑,然后在板凳上坐下来,等候我开口。我外婆爱吵吵,有时还会毫不客气地骂我几句,但她的火气很快就会下去,等她把一切都好好考虑一番之后,她一定会做出公正的评判,即便是对她自己不利也罢。我正是寄希望于这一点,决定临上班的时候把实情告诉她。我想,到了晚上,等她的火气下去,她会把自己的决定告诉我的。

“一句话说完,外婆,”我刚一开口,心里就紧张得七上八下,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决定要结婚了。”

是的,看来我外婆随便对什么都有所准备,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点。她居然坐在板凳上愣住了。她吃惊地盯住我,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于是我借此机会,转眼间溜到大街上,让外婆拿火炉和炉叉出气去吧。

我象罪犯等待惩罚似的等候傍晚来临。这时我们已经转到修建牛棚的工地上干活,我初次开始试着砌砖。我觉得这活比当木工称心多了。在许许多多的石头堆里寻找和选择合适的石块,砌在墙里正合适,既不能凹进去,也不能突出来,又要结实,又要严丝合缝,这里面很有些创造性,所以我把全副精力都投入这项工作。

就在这时候,我们的作业组扩大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我同村的柯利卡·卢金。他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汉子,中等个儿,一双狭小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缝着。他已经蹲过两三次劳改营,平时待人冷淡,并且很少说话。他在村子里名声不好,都说他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他很少喝酒,不过正象俗话说的,每喝必醉。吃醉酒不打架是过不去的,而且柯利卡打架又内行,又不顾死活,常常打败村里人不敢正视的一些小伙子。

作业组里人很杂,几乎谁也不了解柯利卡,所以都把他当成自己人。柯利卡会做木工,又懂得细木工活儿,砌起墙来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就这样,我便逐渐地、几乎不知不觉地同柯利卡交上了朋友;我常常感觉到他在暗中保护着我,并且做得很有分寸,这一点使我引以为荣。他之所以这样对待我,大概因为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别季卡的表兄……

白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我帮助柯利卡垒屋角,运送灰浆和石块,遇到机会我自己也动手砌墙,柯利卡在一旁指导我怎样把墙砌得好一些。下班时间一到,我立刻想起我还要跟外婆有一番谈话,我的劲头儿全完了。这时,我已断定外婆不会允许我把丽娜领回家来,于是我预先发了发狠,决定离开家到集体宿舍去住。我怀着这样的情绪迈进门坎,看见外婆依旧和早晨一样,坐在板凳上惊愕地望着我。

我们都好久没有吭声。我在正房里换衣服,心里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宣布对自己命运的决定,料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你就说说吧,她是谁?”外婆突然轻声问道。

“她是从外地来的,立陶宛人。”我呆呆地站在橱柜旁边,屏住呼吸。

“这么说,是招工来的?”

“她和姑妈一块儿来的,安尼亚姑妈。”

“瞧你,”外婆冷笑一下,“你倒是攀上亲戚啦。可我连影儿还不知道呢。要是你爸爸知道了,会对咱俩说什么?他会说,一老一小——一对傻瓜。”

“我自己去给爸爸说,”我的心高兴得颤抖起来。

“我已经到阿克西尼亚那儿去过了,”外婆沉思地说,“她一连给算了五卦,每回结果都不错。”外婆这样说着,好象还不大相信自己的话。“她连儿子都给你算出来了……真奇怪。”

我忍耐不住从正房里蹦了出来,抱住外婆在她那冰凉的干瘪的面颊上吻了一下。

“好啦,好啦,别再缠住我啦,”外婆故作严厉地沉下脸,“要知道你还年轻,沃洛季卡,还年轻。再过两个月你才满十八岁。往后你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长哩,老待在一块儿,老是两个人在一起,—— 会厌烦的。你要好好想一想。”

“我已经想过了,外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她,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吗?!只要你看上她一眼,你马上就不会这么说了。”

“那你今天就把她领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个美人儿到底是个啥样,”外婆从板凳上站起来,严厉地望了我一眼,“到那时我们再决定怎么办。”

我喜不自胜,因为我深信外婆一定会喜欢丽娜的。主要是因为她没有立刻拒绝。不知为什么,此事我对丽娜只字未提,这一切我都是背着她担惊受怕冒险做的……

“丽娜,”傍晚我对她说,“我外婆想见见你。”

“今天?”她只问了这么一句。

我们俩第一次走在我从童年起就熟悉的大路上,穿过一片片小白桦树林,我熟悉这儿的每一棵树、每一丛树棵子……

我外婆一本正经地对丽娜盘问了一番。她是这样开头的:

“你叫什么名字,美人儿?”外婆和丽娜面对面坐在橱桌旁,而我站在门坎上苦苦等待着,装出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丽娜。”

“嗯,好啊,”外婆不住地点头。“你多大岁数?”

“十八。”

“啊,啊,这么说,你比我们的沃洛季卡大呀?”

“只大三个月,”我忍不住插嘴说。

“你给我住嘴,我没有问你,”外婆连看也没有朝我看一眼。“你的爹妈是干啥的?”

“什么?”丽娜没有听明白。

“爹妈做什么工作?”外婆耐心地解释说。“在哪儿工作?”

“是教师。”

“你自己怎么回事,怎么不愿上学?”

“不是的。”

“那么怎么回事?爹妈都是念书人,可女儿在工地上当搬运工。”

“你怎么啦,查户口呀?”我又插嘴说。但是现在根本无人理会我,我跳起来向门外跑去,惊飞了庭院里的鸽子。

过了一个小时,一切都结束了。我进屋的时候,外婆正乐呵呵地招待丽娜喝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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