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阿穆尔河边的一个小村庄里。您知道,我们那一带有那么一些僻静的、不起眼的小村庄,房子倒满不错,不过街道却窄得很。在这些村庄里,住着一些老成可靠、忠厚朴实的人。他们都是从后贝加尔地区迁到阿穆尔河畔的第一批移民的后代。
我很早就失去了母亲。父亲是个兽医,很快就重新结了婚,搬到三十俄里以外的一个大村镇去住了,而把我托付给我的外婆。我并不为此抱怨父亲,因为他不久就又生了几个孩子,继母一般说来是一个善良的、和蔼可亲的人,可是实在也顾不上我了。后来,在外婆家里,我很早就形成了自己完全独立的性格,这在后来对我大有益处,为此我还应该感谢父亲呢。
我十七岁那年,正是农村蓬勃发展时期。那是在六十年代初,当时就连我们那儿,在我们那个小村庄里,也不知怎么很快就成立了建筑工程局。我记得,那年刚一开春,一辆辆汽车开过我们那条街道,一些陌生人来来往往。也就过了一个星期,村头就搭起了一座木板房,挖掘了两三条长长的、纵横交错的地基;又过了一个星期,在一处地基上,一座未来宿舍的墙壁就又结实又牢固地耸立起来了。这种速度和果断精神实在叫我钦佩。于是,一度狂热地幻想当船长的我,加入了建筑工人的行列。
我被分配到木工组,开始与一个乌克兰人一起干活。他是个瘦高个,名叫米沙。前面我已经说过,施工进展速度快得惊人,因为眼看又有一批工人就要到了,我们要在他们到来之前为他们准备好住处。然而,不论我们怎样加快速度,他们还是弄得我们措手不及。
记得那是在一天早晨。积雪刚刚融化不久,在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还存留着雪水。太阳虽然升得很早,但到八点钟还不能将大气晒暖,所以每天早晨还相当凉。我朝着我们那幢尚未竣工的宿舍走去,没想到会有什么事情;我睡意未消,怨气冲天,抱怨为什么要起这么早,穿着这双沉重的靴子走在这泥泞不堪的道路上,然后还要没完没了地往天花板上钉泥灰板。那天,宿舍周围的人特别多,但我对此并没有注意,便径自朝头一天我同米沙一起干活的那个房间走去。
“你好,”米沙微笑着对我说,“看见新住户了吗?”
“什么新住户?”
“你瞧,”他朝放在屋子中间的几只皮箱点了点头,说。
“怎么,已经来了?”我惊奇地问。
“可不是吗。咱们赶快把天花板钉好就离开这儿。让他们搬进来住吧。”
我向窗外瞥了一眼。就在这当儿,一个留披肩发的俊俏的高个儿姑娘惊异地对一个浓装艳抹的女人叫了一声:
“安娜,这儿的水……沙尔托斯。”
安娜笑起来,接着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回答了一句什么。霎时,在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瞬间,我似乎出了点什么事。我一看见这位姑娘,就觉得忽然痛苦、伤心起来。只觉得胸中有一团冷气向下移动,一直凉到脚跟。我微微眯起眼睛。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在这一瞬间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已经成了世上最不幸的人了。我已经在想着,这个姑娘决不会向我转过脸来微笑一下,不会用她那惊异而奇特的声音对我说点什么。
这时,她在用雪水洗脸。她用窄窄的手掌惊愕而又敏捷地掬着水。她身上的一切:脸蛋、头发、苗条的身姿、甚至她那条大方格的短裙、薄薄的绿围巾,无一不是美妙的。
我懊丧地离开窗户,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惨白、灰暗。可是这个米什卡,这个既固执又快乐的乌克兰佬,此时此刻居然能安心地在那儿钉钉子。我觉得受了很大凌辱。
“你在那儿看见谁了?”米什卡显然察觉到我的情绪,问道。
我窘住了;我拿起手锯,匆匆忙忙地锯一块干泥灰板。我毫无目的地锯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噢,丽娜,我们这儿正忙着呢。”我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姑娘站在门坎上,吃惊地望着我们。我连忙转过身去,因为我觉得她完全不是凡间物,她来自我无法到达、并且永远不能够到达的另一个世界。于是我便起劲地继续锯起干泥灰板来,想到我们农村的一句俗话:克瓦斯虽好,但不是为我们准备的,——我心里也就安静下来。一片泥灰板蹦起来,手锯卡住了,而且茬口歪歪斜斜,很不整齐。坐在脚手架上的米什卡这时注视着我的工作,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丽娜,帮帮他的忙吧,要不然他会把手截掉的。”我浑身发冷。我仿佛觉得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眼看就要发生某种极为可怕的事,这种事我甚至不敢想象。然而,不但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而且姑娘高兴而又表示信任地说:“好吧,”然后用她那只纤细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泥灰板。我不知道,我这时是不是过分多情善感,但是我觉得她好象碰了碰我。我骂了一声米什卡,勉勉强强把泥灰板锯好,然后从房间里跳了出来。
一小时之后她们乘车走了。我不知她们去哪儿,去做什么,只见她们三四十个人提着皮箱坐上几辆带篷的载重汽车,不知她们开心地笑什么,用一种古怪的语言无忧无虑地谈论着什么。我从窗户口偷偷地看着,几只手将丽娜一推,转眼间她就到了车厢里,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当时我以为永远看不见她了。
“她们去哪儿?”我竭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米什卡说。
“不知道。大概去别洛夫卡吧。”
“她们为什么不留在这儿?”
“因为宿舍没有盖好,她们在这儿头一夜就会冻僵的,那样她们就要跑回她们的立陶宛去了。”
立陶宛啊,立陶宛。我对这个地方还一无所知。我好象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我觉得,它突然变得神奇而诱人了。这时我已在想,那里生活着无比美丽而奇特的人们,就象这位留披肩发的姑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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