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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丈夫不幸死去的那天,是九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四周远景开阔,阳光和煦,却又显得幽婉、沉郁,干爽的空气浓得透出清冽的蓝色。

那天,塔季扬娜接到塔鲍洛夫打来的电话:“萨什卡出事了。”

她眼眶里没有涌出泪水,只是心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全身僵硬地蜷缩着,她急匆匆上了汽车,沿着阳光肃穆、黄叶纷扬的公路,往地槽方向驶去。一路,她不忍往最坏处想:“摔断了骨头?只是碰伤了一点?天哪,萨什卡,萨什卡!只要你活着,只要活着!”她觉得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不幸的祸事是没有权利发生的。

萨什卡平躺在脚手架的搭板上,就在他跌落下来的岩崖下背阴的地方。有人在他身上盖上了帆布围裙,但没有把脸蒙上。他双唇疲惫地下陷,眼睑象熟睡时一样合着,从河下游吹来的微风,轻拂着他欢快的淡黄色鬟发。乍看起来,就象是工作得困乏了,找了个晒不着太阳的地方小睡片刻。“完了,完了,完了!”塔季扬娜立即明白了一切——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件溅满灰浆的褪色旧围裙盖在还活着的人身上。她抬头朝岩崖望去:通向高塔的辉绿岩台级映衬在光耀夺目、节日般欢快的天色中。这欢快的蔚蓝色犹如锋利的钢针,凶残地直插进她心房,她当即趴倒在萨什卡身旁,用干涩的喉咙,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我不能饶恕啊——啊!”

萨什卡的伙伴们站在她周围,都负疚地低下了头,心想塔季扬娜是在责难他们,怨他们没有尽心,让萨什卡不系安全带爬到岩崖上作业。

然而,塔季扬娜令人悚然的呼号却并不是责难他们。是她那失去理智的心不愿骤然承受如此巨大的痛楚。萨什卡、她、他们那没有充分享受够的爱情、酣睡在父亲肩头的沃夫卡、湛蓝色欢乐的天空、初秋幸福的安谧、心中对更多欢乐的渴求和期待——这一切的一切,都象流星般飞逝,坠入黑洞洞的深渊——死亡的深渊。对这死亡,怎么能理解,怎么能饶恕呢?

殡葬的日子里,她居然将这“不能饶恕”的呼号暂时深埋在麻木、僵硬的心底,直到墓地永诀的时刻以前,始终压着没有爆发。可是,当殡葬工人的锤子终于迅疾、麻利地叮叮垱垱敲响时,塔季扬娜一把推开了他们,跪在地上抱住了灵柩,又一次用她干涩的喉咙,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我不能饶恕啊——啊!”

萨什卡的伙伴们觉得她是在喊:“我不能让你走啊!”他们为这稚气感人的悲痛低头肃立,过了一会儿才把塔季扬娜从地上搀起,扶到一旁。这一天又是个金色的晴天,天空又是那样轻柔、明净。灌木间、树枝上,蜘蛛网已为捕捉纷扬的初雪作好准备,而暂时则先拦阻着近处菜园中阵阵烟雾的气息。在阳光照射下,墓穴边潮湿的土块渐渐干了,变得温暖了,终于,铁锹起处,扬起了细碎的土雨,渐次埋上了红布覆盖的,萨什卡的最后居处。

塔季扬娜没有觉察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刻,那使她对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痛楚终于松了手,不再遮蔽四周的亮光,而她的心中从此转而充塞了平静、徐缓的哀愁,这哀愁已不妨碍她工作,不妨碍她责骂和爱抚沃夫卡,也不妨碍她尽力克制自己的倦乏来对他解释:“爸爸出门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是回来了。等事情办完以后。是去库窦金山。那是北方,是去北方了。”这哀愁也已容许她脸上露出笑容,但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微笑:感觉到嘴唇微微动了动,就算完了,好象不是你自己要笑,而是别人要你笑,你不过是服从了别人的命令“现在要笑一笑,应该笑笑”,如此而已。

第四十天的上坟日,她来到墓地。下着冷飕飕的、稀粥般的雨夹雪,旷野上一片荒凉,树上凋零的树叶犹如破铁片一般无生气地摇曳。塔季扬娜没有留意这些,她走到萨什卡近旁的长凳前,坐了下来。但是,刚过一会儿,墓地冰冷透骨的孤寂就无声地踩着稀泥走来,围着她坐下,用肩膀又挤又推:“喂,醒醒吧。看看:我在这儿呢。”塔季扬娜环顾四周:四下里空落落,又潮湿,又阴沉!小柜似的墓碑上,萨什卡正望着她微笑,仿佛要对她说以前不止一次对她说过的话:“算了,塔妮亚,别伤心了。愁眉苦脸的模样,只有对没事干的人才合适。”塔季扬娜闭上了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不,感觉到,或者说是以一种与情感、理智全都无关的洞察力,一种难得出现的、不同寻常的敏感,预见到了:这些悲哀的日子将渐渐消逝,岁月更替,人世沧桑,那时,谁也不会记起萨什卡。世上没有一个人会记起他来。他生前是个好人,是个非常好的人。是她的丈夫。但仅仅要人们不忘却他,这就太不够了。“萨什卡,萨什卡!除了我以外,你没有一个亲人。只有我会记着你,只有我才能做到。萨什卡!如果有朝一日我把你忘了,就让我遭到世上最悲惨的厄运!让我比乞丐,比孤苦伶仃的老婆子更悲惨!你听见了吗?我不忘记,不忘记,不忘记!”塔季扬娜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忽然间,就象神使鬼差一般,她明明白白地领悟到了:她绝不敢,永远也不敢违背自己的誓愿了。

时日流逝,女友们和邻居们认为她居丧的期限满了,于是,她们就纷纷前来向塔季扬娜劝说:“塔妮亚,也该出门见见人了。总不能一辈子都一个人呆着呀。”“塔妮卡,只要你眨一下眼,求婚的男人就会象蜜蜂一样成群飞来。”“塔纽莎,阿穆尔街商店近旁有一家,男的也正好剩一个人了。是个正派人,啥事都挺有主见。还有辆汽车呢。孩子不是也需要有父亲嘛。你一个单身女人家,过日子艰难哪。”

她或者不接茬儿,或者淡淡地笑笑,说:“当媒婆,这块面包可不好挣哟,给我说媒就更难啦,连点面包渣都弄不着,要对我的心思可不容易。”

想到往后的日子,塔季扬娜也懂得:不管她怎样尽心竭力怀念萨什卡,为了沃夫卡,也因为难以违抗自己那还将久久不衰的青春,她毕竟不得不——这是在她的心冷静下来的时候了——和一个人结合。但这个人必须尊重她的过去,珍惜她对亡人的纪念,不能强求她献出整个心来,因为她如今已不能把心无保留地献给任何人,永远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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