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连对她的思念都淡忘了的时候,他却梦见了她。那时,他的心便感觉到一种软绵绵、甜滋滋的痛楚。这种莫名其妙地激动着他的陌生的柔情使他不安,同时也使他惶恐。
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他总要对自己说,这都是胡思乱想,梦毕竟是梦,会忘掉的。可是到了早晨,一觉醒来,他重又感到心里充满了缠绵的苦闷和对那位姑娘的思念,他曾经认为他根本不需要她了。他转身冲着墙壁,对来叫他上班的同志睬也不睬,又怀着一种不可理解的渴望,回忆起那座遥远的林区小镇,回忆起她,心里觉得奇怪,而又充满感激之情;记忆现在象个脑子里装满各种印象的孩子,高高兴兴、气喘吁吁地蹦跳着跑来,使他想起了她。
他想起那个不同于城市的宁静的夜晚,想起她在舞会上的装束;他深怀内疚地想起自己如何低首下心地邀请她跳舞,打着哈欠沿着沉睡的小镇街道送她回家,想要吻她……他想起每次幽会她总是先到,和她在一起他从不觉得无聊……他想起那个清晨,他不同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那里。他离去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嫌镇上的年轻人太少,跳舞用唱片伴奏,至于工资高,他并不放在眼里。他站在小车站的被露水打湿了的木板月台上,焦急地等待着列车进站,愉快地想望着未来的城市生活。突然,她来了。她穿着她最漂亮的连衣裙和那双只有参加舞会才穿的漆皮鞋……他并不高兴她来,心想:“真缠人!”他还记起了她说的话:“你记住,我等着你。”
刚来到城里的时候,认识的人还少,他给她回过几封信,信写得亲切,热情,可是后来,认为没有必要,也就不理睬了……
“莫非我爱她?”一天晚上他想,脸上挂着讪笑,“得了吧。”想到这里,他感到脸上的讪笑变得可怜了。是的,他的的确确爱她……
于是,他决定去找她,去对她说……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对她讲什么。而所有来到嘴边的话他都觉得空洞乏味,毫无意义——这些话他对别的姑娘讲得太多了……
他请了事假。当时正是冬天。车上的旅客很少,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单独旅行而高兴。他爬到上铺,听着有节奏的车轮声,想象着会面的情景,搜寻着很长时间没有给她回信的理由……
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需要转车。他到站时是早晨,而开车的时间是午夜一点钟。为了物色一件礼物,他在冰天雪地、举目无亲的城里转了很长时间。他想起她只有一枚廉价的戒指,上面镶着一小块绿松石,这是他在一个三八妇女节时送给她的。当时她显得那么幸福!于是,他又买了一枚镶着变石的金戒指。
他走进车厢的时候,看见他的座位旁边有一位又高又瘦的青年人坐在车窗旁。他向青年人打过招呼,坐下来,把脸转向窗外。车站上灯火通明,大圆钟上的时针指着开车的时刻,人们在明亮的月台上告别。
“要走很远吗?”列车开动以后,青年人问他。
“不远。”他不大乐意地回答了一句。
“我坐两个钟头就下车。”青年人笑着说,“我是来买订婚戒指的。所有的商店都跑遍了。我对他们说,我结婚了,可他们说要结婚证,我说忘带了,他们说,那我们就管不着了。不过,谢天谢地,他们提醒我到郊区去看看。我总算买到了。”说着,小伙子从上衣兜里掏出两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两枚戒指。
“能看看吗?”他询问地望了望小伙子。
“这还用问。”
戒指光泽柔和,没有一丝擦痕。
“是成色最高的!”那青年人一边小心地收起盒子,一边自豪地说。
“你结婚很久了?”
“不,刚一个月。”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小伙子不明白。
“妻子。”
“很好。”小伙子高兴地笑了,“就是不爱讲话,有时显得很愁闷。你结婚了吗?”
“没有。”他两眼望着窗外,喃喃地说,然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加了一句,“我就是去……”
“太好啦!为这件事,”小伙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伏特加、一段灌肠,还有面包,“我们来……”
“我不喝。”他摇摇头。
“算了吧!”小伙子挥了挥手,“一会儿就过去了。两杯柠檬茶一下肚就……喝吧,嗯?为了我们,也为了你将来的幸福。祝你遇上个好姑娘,象我的塔特卡一样。”
“塔特卡?这名字挺熟……”
“同名的人还少吗?我的妻子姓罗佐娃。”
他吃了一惊。
“好了,我该下车了。”小伙子开始收拾东西。“我这就到了。握握手吧。”
他跟着小伙子来到通过台。车站不大,从暗处闪出一位身材不高的姑娘,只见她提着大衣的下摆,沿着月台朝他们跑来。当她跑到灯光下的时候,他看清了:这正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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