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位教师吧?您这是领着孩子们上什么地方去呀?噢,去阿尼瓦……阿尼瓦。要去嘛,当然得经过这道山口,因为通往那里就这么一条路。可您是打哪里来的呢?……噢,是那个镇子,知道知道,我还在那儿住过好几年呢。后来搬到Z村住去了,又从那儿搬到这个小村庄来。在这儿我都住好多年啦,就以放牛为生,还跟本地的一个年轻俄罗斯寡妇结了婚。
“我哥哥就住在阿尼瓦,很早以前,有一回我要去看他,走的也是这道山口,可后来一场大病把我撂倒在半路上了……
“我瞧您的学生有俄罗斯族的,也有朝鲜族的,——很好嘛,看来现在他们都在一起上学喽?这就对啦,既然他们长大了反正要在一块土地上生活,要在一起工作,干吗小的时候非得把他们分开呢?我想,在萨哈林岛这里,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远离家乡飘洋过海而来,我们来这里都是为自己寻求幸福生活的。
“您问我在山口上看见过一个骷髅没有?当然见过。要知道,凡是打这道山口经过的人都会亲眼看到这个骷髅的。怎么,那骷髅还一直摆在士兵公墓那儿?孩子们不害怕吗?想当初我可给吓坏了,真给吓坏了:当时起了大雾,我在坟墓附近的路上坐下来,猛然间我看见一颗死人脑袋!您想,当时能不害怕吗……
“这么说,你们把这个人头埋了?那就做对了。要不然,把人的骸骨摆在过路人脚下,那该多不合适呀。当然喽,我们不把敌人的士兵当人看待——但是能这么做吗?要知道每一个打这里经过的人会怎么想呢?有人会说,眼前就是我们的士兵公墓,然而近在咫尺就堆放着生锈的敌军钢盔,钢盔当中有一颗敌人的淡黄色的骷髅——那就让它摆在那里吧。
“不过我得告诉您,人们偏偏给弄差了,那不是日本兵的颅骨。我是从哪儿知道的?唉,老师呀,我是经过长期反复琢磨才推断出来的,眼下恐怕我是唯一了解这颗骷髅实情的人了。很早以前我就想去山口上把它埋掉,不过,您或许也了解,放牧的人夏天是没有工夫的,而冬天……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就连狐狸也难以通过。现在,我可算了却这桩心事啦,您是位好心人,您做了我想做的事,得好好感谢您才是啊。从今以后我不再牵挂那个受尽凌辱而终于惨遭毒手的冤魂了。老师!如果您喜欢听悲壮的传奇故事,那您今天就算走运了。您不吸烟?一点也不吸?唔,对不起,这一整天我把自己所有的卷烟都抽完了。”
牧人讲的故事
好多年以前,我遭了一场大难,再没那么倒霉的了。一句话,我赌钱输了,把全部家当都输得个精光还不算,又背了一身债。还债吧,又无能为力。为了不致被人家杀害,我夜里逃出Z村,直奔这道山口而来,打算去阿尼瓦到哥哥家暂避一时。我深知,这需要在崎岖不平、荒无人烟的道路上奔波好多天,但我是听天由命了,于是就趁着黑夜上了路。
用了两天工夫我就来到山口,第三天快晌午的时候才爬上了山梁。突然我渴得要命。浑身大汗淋漓,十分瘆人。于是我想到,糟啦,这是打摆子呀!还在朝鲜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折腾过我,就象一片白杨树叶被风刮得那样,一个劲儿地瑟瑟发抖。那次我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勉勉强强爬到这个村子的村口,当时有位俄罗斯女人把我扶了起来……哎,现在不是聊这一段的时候。我要给您好好讲一讲在山口上,就在俄国士兵公墓前,我亲身经历的一段奇遇。
我躺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打战,牙齿碰得格格直响。当时有雾,那时仗刚刚打完不久,还没有修建方尖碑,也没来得及立个象样的纪念碑,士兵公墓坟地上竖着的木头柱子,在迷雾中隐约可见。我眼望着那根柱子,就觉得自己象是用松软的棉花扎成的一样。而在大路不远的地方摆着一颗骷髅,它仿佛在呲着牙盯住我似的。头枕着湿润的野草,草叶都贴住了我的脸。
猛然间我听见迷雾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只见从雾中走出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个头矮小。我想喊他们一声,又怕是有人在跟踪我。再加上当时我眼里直冒金星,就在坟墓后面躺在地上昏睡过去了。醒过来时,见这两个人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递来递去地同抽着一根卷烟。
我在那里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实话对您说,我可更害怕了。您设身处地想想我当时的处境吧:在人生地不熟的荒山野岭里,在空无一人的大道上,这样的流浪汉就近在眼前……他们当中的高个子,空心穿着一件大棉袄和绗过的棉裤。这小个子瘦骨伶仃,五短身材,而身上的棉坎肩和棉裤与他的个头相比更显得过于肥大,于是他把袖子和裤腿都卷了起来。除此之外他还赤着脚,两腿毛茸茸的,很吓人,——简直就象头野猪!棉坎肩下露出通红的小肚子,一副圆滚滚的脸庞,两颊显得就象炸焦了的肉包子。鼻子几乎看不见,一双黑豆眼,两道浓眉横卧在额下。一句话,那副吓人的样子简直难以想象。
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眼上蒙着黑带子。另一只眼却贼亮贼亮的,目光如锥,象是在四下搜寻什么。他瘦得象个母夜叉,一张蜡黄的脸,脑袋就象我的拳头这么大小;可嘴巴象嗜血野兽的一样,大得吓人——这张强盗的嘴仿佛是用剃胡子刀拉开来似的。嗓音也象强盗那样嘶哑。总之,他们是最危险的流浪汉,是流落江湖的小人。
于是我开始侧耳倾听他们在谈什么。
大个子流浪汉说道:
“唉,有一回我在丈人家吃过燉猪肉。宰了一头猪……我大概吃了整整一大缽子!”边说边唉声叹气。
小个子流浪者也开口了:
“你呀,大篑,真是个糊涂人。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干吗总唠叨吃呀喝呀的?”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肚子饿得发慌时还能说个什么?”大篑回答,“您倒好,您能吞吃蚂蚱和蛤蟆,可我吃了那玩意儿就吐。”
“你要是受过我所受过的那种罪,慢说是蚂蚱,就是河里的鹅卵石,你也能学会啃着吃的。”那个独眼龙对他说。
说着他从路边拿起那颗骷髅,把它放在他的伙伴面前,问道:
“大篑,你想想看,他是不是和你一样也要吃东西?”
这个叫大篑的大个子只是笑,一个劲儿地摆手,他看来脑筋是够迟钝的。过一会儿他朝骷髅点点头,问道:
“叔叔,上次您说的是实话吗?这真的是石川武士的脑袋?”
“真的,”独眼龙回答,“大篑,我这辈子什么狂涛恶浪都经历过,所以已经什么也不害怕了,要再说瞎话那就太没意思了。不过,上次我还没把话都说完,现在你听下去吧。大簧,反正也不急着赶路,因为我们的路是没有尽头的,而且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等待着你我。”
独眼龙讲的故事
这个石川,据说确系古代日本武士家族之后。但是,他从年轻时候就又喝又赌,还贪恋女色,下场就可想而知了。他被人撵出了家门,于是便流落到乌七八糟的地方,到后来就完全堕落了。他从妓院里讨了个朝鲜姑娘作老婆,他俩一起来到萨哈林岛这地方,在石鹿山里落了户。这个窑姐儿长得倒挺水灵,她挣钱养活着石川,听说,还给他花钱买大烟抽呢。她刚进妓院时还是个小姑娘,是爹妈穷得万般无奈才把她卖了的。
别看石川跟个朝鲜女人一起过日子,可他对别的朝鲜人却恨之入骨。恨他们恨到这种地步,只要他从朝鲜人身边走过,就非得往人家脸上啐唾沫,再不就打人家耳光。而他又迫不得已住在我们的人当中,因为日本人讨厌他,把他当成麻风病人,不许他靠近。然而石川的的确确是日本人,而且还打着他那名门家族姓氏的招牌,可不比你我,是遵从老爷们的命令,被逼着充当日本人,随便找个姓凑合过去。石川本人对此是不会忘记的,一旦在大街上某个地方传来喊叫、叱骂声,你瞧吧,准是石川把我们的人揍得顺鼻子流血。可真够凶的啊!他的老婆在一家造纸厂做工。有一次,厂里不知道是谁从背后往她身上洒了硝镪水。石川就大闹一场,打得个鸡犬不宁。就连那帮日本人也指责他,试图规劝他,哼,根本不顶事!
就在这时候,康道三来到了城里。此人在萨哈林岛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无师自通的柔道能手,想当年在马冈打擂时,把“大熊瞎子”藤野摔倒在木板台上,由于使劲过猛,竟使那家伙的后脚跟把厚厚的木板都砸折了。这个康道三生性暴躁,就连日本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有一次,石川在人行道上与他相遇了。石川只顾朝前走,那家伙迎面扑过来,两人一下子撞了个满怀。嘿,石川当时就挥手搧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康道三一把抓住他,把他撂倒在路边的菜园子里。石川立即奔回家去,不一会儿手握一柄长剑跑到大街上来。他象头惊了的公牛,一边在街上奔跑,一边狂吼乱叫。双臂高举过头,不停地抡着长剑。就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件家伙,这么个挥霍无度的酒鬼,怎么会把这柄剑留到今天!康道三只好溜之大吉,后来满城里躲藏,以躲避这个狂暴的日本武士的追踪。
当时打起仗来了,战事发展迅速,俄国人在东流港登陆不久,一场轰炸之后,俄国军队又开进石鹿山。日本人统治我们的政权完蛋了,我们获得了自由!
于是康道三再度来到城里,现在他已经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反过来却挨门挨户去找寻石川。还记得我刚说过的石川讨的那位窑姐儿吗?她后脑勺的头发因为洒上硝锅水都脱落了。据说,康道三当时用绳子把她紧紧地捆住,逼她说出她的丈夫在什么地方。但是好象什么也没问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记得是在两年前,我可算交了好运:那年夏天逢山老爷催我放猪,那一栏猪我卖给了俄国的军需官。你不明白,大篑,别看当时周围乱乱哄哄的,别看改朝换代了,可象我这号人,哪个政府来了都得好生应酬。对此我知道得很清楚,做完这笔交易后,我立即来了个脚底抹油——溜啦,不久便来到这里,因为我决定在萨哈林岛另一侧岸边住上一段时间。
独眼龙接下去讲的故事
当时已经有了这座俄国士兵公墓,他们是为了别人的自由把鲜血洒在这道关口上的,——大篑,你想想看,这里离他们的老家该有多远哟!我就坐在这儿,靠着这块石头数钱,那是我这个孤儿搞到的俄国钞票。
突然,我听见一阵响声,一阵很古怪的响声,——有人从山口那面向上爬,一会儿放开嗓门儿唱小曲儿,一会儿又象猫头鹰一样放声大笑。我连忙把票子收藏到坟墓旁边扔着的一顶生了锈的日本钢盔里,躲进那片灌木丛里。我趴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就见眼前……
一个外号人称“梁破裙”的小老头正在往山上爬,我认识这个住在海边小村庄的驼背老人。他穷得连条裤子都穿不起,下身胡乱围着些破烂棉布,就象穿着女人的裙子似的。梁破裙用绳子牵着一头油黑油黑的奶牛。牛背上驮着一条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口袋。跟在牛后面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朝鲜人,他空着手,脚上穿的是一双生皮子制做的鞋。就因为这双鞋我起初没认出来此人正是康道三,——他说什么也不会穿上这么粗制滥造的鞋去溜达的。然而这不是别人,的确是他。
告诉你说吧,大篑,我顿时发觉,事情不大对头!那条口袋上有血迹,孩子,是干了的血斑啊!这个梁老汉是专干倒卖奶牛、猪、鸡和别的什么东西的,从山口那边农村里买了再赶到海边去卖。他为人忠厚,颇有人缘儿,可这一回却喝得醉醺醺的,活象个半夜三更冒出来的日本艺妓。他的伙伴并不比他清醒,就是他在唱小曲儿,而且翻来覆去老是唱那么几句,罗锅老汉象公山羊一样笑嘻嘻的,康道三这个大力士也跟他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眼看就要爬到那个拐弯的地方,梁破裙站住了,把缰绳一撂,突然放声哭起来。奶牛立即去啃草了,看来这头可怜的牛根本就没喂过。康道三跑到老人面前,扯起粗野的嗓门吼叫:
“梁老汉!你哭什么呀,老爹?!”
我就趴在那片灌木丛后面,罗锅梁站得离我很近,伸手就够得着。他一边哭,一边弯腰用破裙子擦脸上的泪水。康道三瞪大眼睛看看他,用手在自己鼻子前这样晃晃,喊叫起来:
“你这个可怜虫,你这个苦命的人,出什么事啦?”
“我的羊羔在哪儿?”梁破裙问道,还是一个劲儿地哭。
“梁老汉,你可什么羊羔也没有了呀!都没有啦!”康道三喊叫着回答,“老汉,你是喝醉了,眼花了吧!”
“那口袋里装的是什么?那不是我的羊羔?”梁老汉问。
“口袋里装的!瞧你,想知道这个呀!”康道三噘着嘴,急得满脸通红。“那好吧,我来给你说个明白!梁老汉,对我来说你现在就是我的亲爹!我永远忘不了你对我的恩德。我的骡子把腿扭伤了,要不是借你的牛来驮,我得自己背着这条口袋。这个口袋里么,老人家,装的是人的尸首!这是从石鹿山里运来的,轰炸的时候把这人炸成了好几块!人家雇了我,要我把尸首运过山口,送到死者家眷住的村里去。我答应下来了,因为活人也好,死人也好,是神,是鬼——天底下什么我都不怕!你想知道的话,我打开口袋给你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想知道,”梁破裙晃动着身子回答,“不过,小子,如果里面装的是我的羊羔,那我得就地打死你,就请你包涵着点儿吧。”
“老汉,你干吗还老提羊羔呀!你倒是想想,咱们在村子里都拿它换酒喝啦!连我的骡子一起打酒喝光啦!嗯?”康道三跟梁罗锅吵了起来。
我没再耽搁,要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发觉我,便一声不响地向旁边爬去。康道三这家伙怕是要把我的这点钱统统抢走,那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孩子,这个世道没处去讲理,谁有力气谁为强。当时,我一边走,心里一边琢磨着咱们这苦海无边的世界。转眼过了几个月,在一个寒冷的秋天的日子里,我从海边回来,在这里发现了这颗骷髅。依我推测,这是石川那个亡命徒的颅骨。肯定是康道三终于对这个武士下了毒手,把他收拾了,从而满足了他那暴戾恣睢的欲望。孩子,那个口袋里装的不是别人,正是石川!康道三把他杀死后,把尸体运到山里,以便暗地埋掉。我想,本来他只须把尸首从那个悬崖上扔下去,扔到那片小白桦林中,事情也就完了。
老师,您听下去会发笑的!独眼龙讲到这里的时候,鲁莽的大篑猛地跳起来跑向悬崖绝壁,边跑边提他的棉裤。他张大嘴巴向下张望了好半天,然后上下打量起独眼龙来。
“大篑,你想干什么?”独眼龙大喝一声。
“怎么会是这样呢……叔叔,石川的头怎么会落到这路边呢?”大篑感到奇怪。“那为什么我看不见悬崖下面有他的骸骨呢?”
“哎,孩子,你干吗钻牛角尖呀!”独眼龙生气了。“狐狸把什么都叼走了。当时正逢月明之夜,狐狸来到这儿,把它的猎获物拖到平整的地方去了呗。傻瓜,现在你明白了吧?”
“叔叔,明白了,”大篑面带愧色地说着,又回到他刚刚躺着的地方,两只红肿的、走了不少路的腿高高跷起来。
“不,我看你什么也不明白,”独眼龙说,“最主要的东西你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因为你的心过于单纯了。你呀,大策,只会胡吃闷睡,再不就去纠缠娘儿们。但是你不会理解,孩子,世界上的人们是不会相互怜悯的。人与人之间谁对谁都不会有恻隐之心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大篑,你可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干这一行并非出自我的意愿,而是我那倒霉的命运逼迫我去干的。要干这一行,任何时候都得六亲不认,人莫予毒。我没爹没妈,没有妻子儿女,难道我是他们这号人吗?没必要说昧良心的话,我算把他们这帮人看透了,大篑,他们不管到哪儿也都是鼠窃狗偷的无能之辈!一个个都在拼命搜刮钱财,贪得无厌。即使是件没用的东西,如果有人无意中抄走的话……噢一嚯一嚯!
牧人故事的结尾
老师,当时我拿定主意无论如何得喊他们一声:我心想,与其在这迷雾之中在潮湿的土地上白白死掉,不如向他们呼救。我强支撑着抬起头来,但却喊不出声来了。从嘴里发出来的只是一声嘶哑的呻吟。我就这么呻吟起来。他们一听,当即就地一跳,然后弯下腰来四下瞭望——那种动作真象狼,简直就是森林里的两只野狼!我又呻吟起来,十分艰难地探起身,又坐到坟墓边。而他们一看见我,就从山口溜掉了,象一阵旋风,消失在了迷雾之中。只见那个叫大篑的光脚丫子一闪一闪地离去。我跟您说吧,那可是个呆头呆脑的小伙子!他居然相信,是康道三把石川的尸首扔到山口上,相信是让狐狸把骨头拖走的。
但是,我觉得满不是那么一回事,老师。您不记得那个骷髅上有一个洞吗?除了是弹孔外不会是别的。就请您记住这一点,为什么我觉得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呢,听下去您会明白的。
请您接着往下听。我开始从山口往下走,连滚带爬,只觉得两腿发软,象腾云驾雾一般。一滴水也找不到,——老师,您发现没有?山口这面连一条小溪和泉水也没有。我趔趔趄趄地走着,一会儿斜到路这边,一会儿又歪到路那边,就如同喝醉了似的。猛然间,我看见前面雾霭中站着一个女人,雪白的裙子,雪白的上衣,连那双长腰布袜子也是白的。我迈步朝她走过去,她却倏忽避开。我停住脚步,她也一动不动了。我把脸扭过去,她依然在雾中亭亭玉立,就在我的眼前。当时我明白过来了,这是我的幻觉,可我正这样想着,就见那女人一下来到了我面前。
我真后悔,老师,当时我没好好看清,现在也就没法给您讲她长得如何了。老师,您是位知书明理的人,您是不会相信这些东西的;总之一句话,您决不是那种相信鬼魂能显灵的人,您一定很想知道她究竟长得怎么样。我只能告诉您:她富于一种超脱凡俗的风韵,白皙如玉,两耳颀长。她来到我面前说道:
“客官,跟我走吧。”
“请原谅,”我回答,“夫人,我不能跟您走。”
“那为什么?”她奇怪地问,“走吧,不要害怕。我会把你带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去。”
“也许是这样吧,”我说,“但我愿意呆在人间。我想永远能看到自己周围有人在。真的,我永远也不能与人们分开。”
这时我觉得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老师啊,我当时是那样满怀愁闷,是那样渴望永远活在大地上,活在人们当中,简直使我心肝欲碎。我在浓密的雾中踉踉跄跄地走着,不停地用拳头擦着眼泪,突然,我看见面前的女人不见了,仿佛融化在迷雾之中了。
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会那样回答她。看来,还不到我要离开人世的时候:要是当时我答应跟她走……那么我就再也不能拥抱我的哥哥,也就不会跟您这样推心置腹地畅谈了。因为据说,在阴曹地府里人们是认不出自己的亲朋好友的。后来,我对这一切反反复复地想了很多,终于明白过来,鬼魂是不会平白无故在我面前显灵的……
过了不多久,我从村子里过往的各种人们口中打听到以下的消息。康道三不知犯了什么法被关进监狱。石川原来还活着,并且好端端地和别的日本人一道回他们日本去了。第三件消息:石川的妻子在轰炸和火灾之后就从石鹿山消失了,直到今天也不晓得她出了什么事,流落在何方。但是有人对我说过,东流登陆的战斗一打响,康道三就端着步枪冲进石川的家,当时石川不在,家中只剩下他的妻子……
所以,依我看,老师,这个可怜的女人准是替她那放荡不羁的丈夫送了命,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儿。那个生性凶残、无法无天的康道三,没能找到石川报仇雪恨,完全可能加害于她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发生的。您想想看:她能躲到哪里去,再者,新政府凭什么很快就把康道三关进监狱?当时那血淋淋的口袋里八成就是她,这位残遭毒手的女人。这么说,老师,他们在山口上所埋葬的正是她那可怜的颅骨。
说真的,她长得美极了!不错,她的后脑勺上让人家洒了硝强水,是秃了一块。然而那面庞却如同晶莹的碧玉!天鹅绒般的黑眉毛,一排洁白的牙齿宛如海面泛起的雪浪花!她总在微笑,仿佛一切都称心如意,仿佛她全然不察觉周围的任何邪恶和怨恨……
我至今仍然相信,当初在山口那里亲眼看到的是她的颅骨。不然的话,老师,那是不可能的!您不是看见骷髅的额头被打穿一个洞吗?正是这样,当时我在路上见到的那个显灵的白色鬼魂的额上恰恰也有个血如泉涌的洞!刚才我没给您讲这些,为的是使您现在,此时此刻,能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活着的时候蒙受羞辱,遭人嫉恨,如今她身披缟素,游荡于山口之间,招唤过往行人到阴世间去,那个世界么,老师,或许比咱们这个世界要好一些。
这一切都是我事后才悟出来的,而在当时根本顾不上去猜度这些。当时我倒在路上,又重新爬起来,只觉得天空就象座大山朝我压过来。要不是我的老伴儿克秀莎,我就不会活着回到人间了。那天她在路上找她的母羊和羊羔,碰巧发现了我,把我背回了家。我那个女人身宽体胖,可壮实呐!她是本地人,就出生于这个小村子里,她的父母都是俄国沙皇流放的囚徒,他们,就是她的父母,信的是一个什么特殊的上帝。后来他们都死啦,她的丈夫也死了,她独自一人过了好长时间,老早就不再信那个特殊的上帝了。您说有多巧,让我给碰上了,嘿嘿!这个么,老师,就完全是另外一出戏文了。
教师的笔记摘录
“我在山口上士兵公墓边发现的骷髅,完全有理由属我个人所有。由此我想象到,一旦人世间不容我的理智存在,我那理智的宝库将会黯然失色。正因为如此,从对自身利己主义的恻隐之心出发,我对那位属于我们‘霍莫-萨皮因斯’的一员、那位素昧平生之人深表怜悯和同情,这具弃之路旁、任凭风吹雨打的遗骸,当初曾为其所有。我将这位未知姓名者的骸骨埋葬好,是想以此尽可能用我当时的思绪和心情去感染我的学生们。采取这些必要的行动之后,我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今后再也不必过问了。然而,不久前我和一些专家们在一起整理南萨哈林岛日本旧档案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九四三年签发的公路交通署官员的一份报告,其中写道:
‘在视察联结本岛东西沿海公路过程中,于阿尼瓦地段山口处发现无名尸骨一具。经检验颅骨及详细查访当地居民,本官作出如下结论:此尸骨非属天皇陛下阵亡之臣民。毋庸置疑,此乃我军未攻占南桦林岛之前,特莫夫斯克或亚历山大罗夫斯克某俄国越狱潜逃者之骸骨。由头骨额端之弹孔可推断,越狱者显然于山口处与狱卒遭遇而头部中弹身亡。本官系雄波公路督察,以为上述论断确属可信,故无须为此事惊动地方警察机关。本官仅作如下善后处置:命令清除道路上妨碍交通之尸骨……’.
读到这里,我感到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一束阳光透过骷髅上的弹孔和那突如其来架起的步枪枪口。接着这道光穿透押解士兵光秃的后脑勺,越过多少岁月,跨过广袤的空间,直射进我那已冷却的心房。这道光线的另一端却照射到遥远的世界和遥远的国度,而那些地方是我永远无法认识的了,——因为火光闪过,枪声也响了。”
高昶 译
(译自阿纳托利·金小说集《蓝色的岛》,
苏联作家出版社,莫斯科,197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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