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七十年代苏联青年作家小说选 / 正文
点评
“公民们,读点托尔斯泰吧!”——弗·克鲁平
发现错别字或排版问题?选中正文中的文字即可提交纠错,审核通过后才会修改原文。 ✍️ 编辑本章

我好不容易才赶上了市郊电气火车。我跳上最后一节车厢,一走进去,就听见:

“亲爱的公民们,兄弟姐妹们!我这个全身残废人求求你们啦。我手不能干活,腿不能走路,眼睛是半瞎的……”

接着唱了起来:

我生来没有手,生来没有腿,

同志审判会,担保我无罪……

车厢里过道上的人们闪开一条路,我便看见了他——身穿一件破大衣,全身不住地抽搐,一瘸一瘸地往前挪动着脚步,一只手伸在前面,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左地乞讨着。当人们和一位妇女施舍给他钱时,他就说:“多谢啦。”又继续唱道:

可怜可怜吧,聋子和瞎子,

没有嗅觉,没有触觉,一点触觉也没有……

站在这里太挤了,我决定到另一节车厢去。但是必须越过那个乞丐,我就等他走到车厢通道门口。他唱着,不断有人给他钱。但也有人用报纸挡着脸,也有人把脸扭开。行乞的人是那么多,你都辨别不清谁是真正的乞丐,谁是在瞎胡闹。当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根本不是瞎子。不过转念一想:算啦,就把一枚钱币塞进他那已经沉甸甸的大衣口袋里。“多谢啦!”他连忙说,哆哆嗦嗦地站在通道门前。我替他拉开门,自己也跟着走了出来。在通道上没有人给他钱,他也不再乞讨,想要打开前一节车厢的门。我又帮他拉开了门,这时我觉得他哆嗦得不那么厉害了,象是惯性使然,还有点余颤。他进去后就自己关上门,在过道上稍稍站了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在这节车厢里,他又伸出一只空手掌,又简短地诉说了一遍什么他没有手、没有腿、日子难过等等,然后又唱了起来:可怜的老母亲正盼望着他这个儿子从部队回去,“晚上迎到路口,白天守在窗前。”

不过,此时他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顺利了:快到站台了,许多人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皱着眉头让他走过去。一位大叔走过他身旁时还说了一句:“应当去干活。”这个瘸乞丐对此也答道:“多谢啦。”到站的人显然认为自己没有施舍的义务了,而刚上车的人又还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儿。

走进第三节车厢,他向“兄弟姐妹们”说道:“我多么想能象你们一样坐车走,可为了凑路费只得讨钱,我眼下没到领养老金的年纪,招工单位都不要我,劳动合作社又没有空位子。”

接着,他又伸出颤抖的空手掌,侧着身子,把衣服口袋露在前面,沿着过道往前走。车厢驶过道岔就晃动,有一次这个乞丐差点摔倒,幸亏别人把他扶住。一个姑娘从座位上跳起来,说道:“您坐下吧,请!”而他继续往前走。大家都朝那位姑娘微笑。有的人给他钱。有的人给了钱就扭过脸去,比先前更大声地同邻座的人说话。凡独自坐车、没有熟人同路的乘客几乎都不施舍。一伙伙年轻人也不施舍,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不过倒也没说挖苦话。那乞丐走过年轻人身旁时,不觉把手抖得更加厉害。

他拿了我的那枚钱币,一直往车头走去。从前面的车厢下车既方便又快些,所以我也跟在他后面,发现他在车厢之间的通道里两只手忙着往口袋里装钱,此时听不见他诉说什么招工单位不要他、劳动合作社没有空位子等等。

不管怎样,观察各种人怎么施舍、乞丐采取些什么办法,是很有意思的。即使别人不给他钱,他还是连连说:“多谢啦!”这一招颇起作用,人们的确会想:别人都给,难道我就不如人家,五戈比(十戈比)又不会使我破产,况且这些要饭的是没法教育改造的。

从车头数的第三节车厢里挤满了年轻人。民航飞行员训练班的学员在玩“捉傻瓜”。扑克牌的背面印着裸体美女,也就是俗话说的大美人儿,但是这些棒小伙子显然已司空见惯,毫不在乎地啪啪地摔她。另外有些小伙子在纵声大笑,有的人则努力专心读课本,更多的人在抽烟。

“这下子你可要触霉头了,”我心中想着这个乞丐,“好朋友,你最好别作声,打着哆嗦走过去得了。”

但不!职业上的自豪感不容许他放弃这伙人,不置一词就侧身而过。于是他行动起来。他不说开场白就唱开了:

在雅斯纳亚·波良纳村,

住着列夫·尼古拉伊奇·托尔斯泰,

他不吃鱼来不吃肉,

光着脚丫满村走……

车厢里顿时活跃起来。

“大概你是照吃不误的吧。”一个牌迷喊道。

“别打岔,听他唱!”有人冲那牌迷嚷道。

“你管什么闲事?你多什么嘴?你想脑袋上挨一巴掌?”

“你要干吗?”

这群小伙子间的关系变化之快,简直是宇宙速度。但这个乞丐却把这场争吵平息下去了。他不唱了,全身扭曲着,抽搐着,痛苦地强忍住呻吟,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

在这节车厢里没有一个人劝他去工作。他同先前一样,慢慢地挪动脚步,消磨时间,唱着雅斯纳亚·波良纳之歌。这首歌很长,我们在大学时代下乡收土豆的时候唱过。我以为他唱不完就会累了,没想到他一句不漏,刚好在走出车厢前唱完歌词的最后一小段:

公民们,读点托尔斯泰吧,

他写的东西可真不少。

请赏给我一戈比吧,

我是他的私生孙子。

他把“读”字唱成“夺”字,故意把发音搞错。果然没白费心机——把大伙都逗笑了。那个开始曾责备他的小伙子,通过他的朋友递过来一卢布硬币,同时用法语喊道:“跑堂的,给!”乞丐接了卢布,说了声谢谢。

当我看见这乞丐在大庭广众面前如此狡猾地随机应变,我不能不想到:任何事物都不是停滞不动的,就是乞丐也在改进技术;在我们那个时代乞讨的方式是幼稚的:看在耶稣面上吧,看在上帝面上吧;而眼前这一位呢,又是唱歌,又是呼吁人们同情,还会利用人们的心理:有的人厌恶,有的人怕自己显得寒酸,结果无不解囊。也的确是,今天谁会因为拿出一戈比就变穷了呢!

我想:他是什么乞丐?装穷!你若是给他一块面包,他准朝你脸上扔回来,他只要钱。

我曾经见过多少真正的乞丐啊。特别是战后那几年,又特别是在多子女的家庭里。母亲领着孩子到你家来讨饭,划个十字为你祝福,不管你给什么她都感谢,哪怕是一小块面包,一个煮土豆。如果你什么也没有,谁也不会见怪。一些怕难为情的乞丐都在早上和午饭之间或午饭和晚饭之间这两段时间出来。只有脸皮厚的乞丐老是赶在吃午饭的时候登门,因为门口站着一个饿汉,谁拿起匙子也是吃不下去的。

我一家八口,父亲刚从部队退伍回来,家里有一条母牛。春天雪后,我们就到地里去捡土豆,做成甜丝丝的土豆饼,我们割野芝麻,挖灰菜,拿来熬水充饥,就这样也不去讨饭。有一次,妹妹不知为什么事爬上高处,发现祖母供的圣像后面有一块干面包壳,我们高兴得象原始人那样狂舞起来。但是,我们却并不认为自己是乞丐。

我们班上有个小姑娘名叫安尼娅。我们不知道她放学以后就用装着算术课本和俄语课本的袋子去讨饭。她从来不上同班同学的家里去乞讨。安尼娅的父亲在前线下落不明,所以她们也领不到她父亲的退休金。而她母亲是不出来讨饭的,因为她家未认购公债——出来讨饭不合适。

有一次,她出来讨饭走错了门。我正在前室坐着,她走进院子,站在门坎外边就说,看在基督面上行行好吧。我本不该走出去,她见屋里没人,站一会儿也就会走的。可是我没听出她的声音,就走了出去,她正好在划十字。

从此以后,她再没来上学。也许,她是害怕我说出去,说看见她划着十字讨饭,放学后摘下了红领巾?她不来,于是一个星期天我到她住的那个村子里去了。她家的屋子小极了,院子里空无所有,连一只鸡也看不见。屋子里是那样的破烂、黑暗,那样的贫寒,说起来现在的人都难以置信。安尼娅躲开我,藏在炉子后面。

后来传闻抓住了一个卖肉馅包子的女人,好象那肉馅是她孩子的肉做的,人们是从肉馅里有小手指甲发现的。后来我总是觉得这女人就是安尼娅的母亲,小手指甲就是安尼娅的。我之所以这样想,大概是因为那天在她们的黑屋子里,那个骨瘦如柴的病女人凶狠地盯着我说:“不用上学她也会饿死的。”还因为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安尼娅。

这些人才是乞丐,而他是什么乞丐?我很气愤,便下了决心,在通道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讨到了不少吧?”

他吓了一大跳。不过,他显然对这类情况是有所准备的,马上痛苦万状地打起哆嗦来,并直翻白眼。

“别怕嘛!”我粗声粗气地说,“没有人抢你的钱。”

他开始哼哼哈哈,指指肩膀,用手比划了一个肩章,问道:

“少校?”

“上等兵,”我说,“来吧!”

“儿……儿……儿……儿”他结巴起来,“儿子呀!”

他口齿不清地诉说他儿子昨天被人打死在门洞里,连买一口棺材的钱也没有着落。

“好好说!”

而他只是哆嗦个不停。

“走!”

列车已驶近库尔斯基。这乞丐走进最前面的一节车厢。虽然人们都已站起身来准备下车了,可他还是照样干起他的营生来。

“兄弟姐妹们!”

乘客们都不禁回过头来看他。列车上的广播响了,才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下车的时候别忘了带好自己的东西。”广播里说。

从早上起就一直在下雨,车厢窗户上布满一层水雾,使得电气列车停在什么地方都看不清楚。不过我常在这一带乘车,我知道车是停在亚乌扎河大桥前面,对面是安特罗尼科夫寺院和安德烈·鲁勃廖夫博物馆。

刚刚静下来,乞丐的声音又响了:

“我到部队去看儿子,回来在车上突然发病,等我清醒过来,箱子不见了。现在我要回家,回高尔基城。我讨一张车票钱。您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吧!我衣袋里有个小本儿,请留下您的地址,我一到家就如数寄还。看在我们大家共同的上帝面上,行行好吧。”

他活象一个老爸爸,说得是那样的可怜和动人心弦,人们都好心地伸手在口袋里掏钱。不过这里的年轻人也还是不给钱。当然,没有一个人写下自己的地址。

这时,我颇感问心有愧。我想起我妈妈总是这样说:

“上帝保佑,别叫我们接受人家的施与,让我们多给予别人帮助。”

库尔斯基到了。人们走出车厢,当然没有忘记带上自己的东西。乞丐站在那儿,用他那衰老的手划着十字为人们送行。谁也没有对他说一句恶意的话。一枚枚准备坐地铁的五戈比钱币也都转到了乞丐手里。

“确实,不应该丧失同情心,让别人的痛苦成为团结的纽带。这个不幸的人也是有用的。良心存在比任何金钱都更为可贵,而怜悯心就是良心的起点。”我这样思索了一番,就开口问那乞丐:

“您真的是要到高尔基城去吗?”

“孩子呀!”他说着就哭了起来。

“票钱您讨够了?”

这下他可放声大哭了。

“咱们走吧!”

我领他走出电气火车。车上的乘客都已走掉,新上车的乘客只看见我这个年轻男人在照顾一个残废人。

当我们穿过过道往外走时,他不停地唠叨说,他多么感谢大家,他是一个劳动致残的人,但没有退休金,所有证件都放在箱子里,他犯了病,箱子就不见了。要到高尔基城去。请留下地址吧,我寄还给您。劳动合作社没有位子了。他家遭了三次火灾,两次水灾。

售票处前排队的人很多。

“坐下吧。”我对他说,自己站到队伍的尾巴上。

他朝一张沙发走去,却又转身朝旁边走了。我差点追不上他。

“您到哪儿去?我站着队哩。”

“找负责人去。”

“对呀!咱们走吧!”

我自认为理由正当,怀着果断的决心,费了不少劲,终于找到一位负责人。我事先已打定主意,如果遭到拒绝就吵一架。负责人——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婶——却马上给了我一张去七号窗口买票的证明。

“七号,可是基督教的数字。”我对乞丐说。

“多谢啦!”

一张票八卢布。我们走到一边,开始数钱。这乞丐心疼地动手掏钱,每掏一枚钱都要花好长时间:五戈比、三戈比、十戈比,终于凑成了一卢布。

“听着,”我忍不住了。“没人看我们,统统倒出来吧!”

“孩子呀!”他竟嚎啕大哭起来。“关于我这一辈子,一个列夫·托尔斯泰是写不完的。”

他又泪眼汪汪了。我以为他又要犯病,就扶他坐下。他继续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掏钱。

他掏出了六卢布多一点。确切地说,是用一堆零钱凑了六卢布零几戈比。

“再没有了。”他说。

我有三卢布。平常妻子只给我一卢布吃午饭,而今天是要我给女儿买劳动课的用品。

“不管它啦!”我想。妻子自然会不高兴,女儿也要埋怨。不过做了件好事,但愿她们也能因此得福。

“好吧。”我说,毅然向七号窗口走去。

当我饱受排队的人怒骂、又被那年轻的女售票员因点一大堆零钱而羞辱一顿之后,我拿着一张票走回来找乞丐,他……却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他逃跑了。

真是多谢啦!

最糟糕的是这个招摇撞骗的家伙会想,我拿他的钱并不是去买票,而是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他会以己度人的。就是我回想起的那个时代,也不必加以美化。那时候也有一些吃得饱饱的乞丐。譬如他们有一种玩法,以某个村子为赌注打牌,输家就得到那个村子挨家乞讨,把讨来的东西全交出来。

这乞丐是个多么可耻的畜生。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即使我追上他,揪住他的后衣领,那些慈悲为怀的公民们还会认为我是个流氓呢。总的来说,我干吗要管闲事,干吗要跟在他后面走?结果不过是我偷偷看见了他在过道里没有打哆嗦,这就是他在后台的真面目,但本来就没有必要到后台去。再说,他吃这碗饭是容易的吗?你到电气列车上去走一走试试看!

当然,我心里很窝囊。我不仅损失了几枚五戈比的钱,而且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同情心也随之荡然无存。这样一次,两次,三次,到真正需要你帮助时,还会有什么同情心呢。

我不禁又想起了安尼娅。

当我向朋友们谈起这个乞丐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说他们也遇见过这类招摇撞骗的家伙。一个妇女还在地铁看见过带着一个小女孩的女乞丐。小女孩拿着拨浪鼓,在乘客们身边不住摇动,以吸引人们的注意。

而“我的”那位一个列夫·托尔斯泰写不完他一生的乞丐,后来又让我碰见了。这一次他可得到了严厉的教训。还是在那列电气火车上,他还是那样抽搐着往前走,只是比以前唱得更响:“我的伤口痛呀,我的伤口痛呀,我的伤口痛得要命。是德国人打的,用子弹打伤我,子弹穿得很深……”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并厉声说道:“给我这个为了你们幸福生活而受难的人施舍点吧!”

突然传来一个举座皆惊的声音:

“你自己拿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男人,身材魁梧,上了年纪。他双臂都没有了,所以肩膀显得特别宽阔。

“你自己拿吧!”这男人又说了一遍,并冲着乞丐转过自己的上衣口袋。

乞丐走掉了

刘雄翔译

(译自克鲁平作品集《柳树礼拜日》,现代人出版社,莫斯科,1981年版)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