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摇摇晃晃,把卓娅惊醒了。她听到窗外风在悲戚地呼啸着,雪片重重地敲打着玻璃,她明白了,原来暴风雪在作怪。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遇上暴风雪。她感到既新奇,又有点异乡情趣。木板房四壁颤抖着。一阵风吹来,整个房子就猛烈打战,象发寒热病似的。闹钟指在七点。卓娅要九点才上班。她心满意足地坐了起来,把缎子棉被拽到肩上,摸摸头上的卷发器,头发好象已经干了。她是今年秋天训练班结业后到楚克奇来的。原先家里不赞成她上训练班。妈妈老是忧愁地说:上训练班对你有什么好处,瞧着吧,准会把你赶到天涯海角去,那时你连老家在哪儿都会忘记的。到处游来荡去,这可不是女人家干的事儿。结果,真被赶到这儿来了。
房间里昏暗、空荡。布尔金娜昨天晚上值夜班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想必她正在调度室里磨磨蹭蹭,向米罗诺夫大献殷勤呢。她能清楚地想象出他们俩面对面坐在桌子旁的情景,她这么一想,情绪一落千丈,咕咚一声倒在被窝里,严严地盖上温暖、绵软的被子。这床红被是她领到工资后和布尔金娜一道在区里商店挑选的。“既然要买东西,就挑好的买,”布尔金娜说。“这下你不会挨冻了。”她也有一床这样的被,靠她床的墙上还挂着一块壁毯,壁毯上是一群长角驼鹿吃草的图案。布尔金娜老早就到这里工作了,所以已经置了些家当。这样的壁毯,对卓伊卡来说,有没有倒也无所谓。可是,象布尔金娜那样的“金丝”锦缎连衣裙她却没有呀。你看,那件衣服在屋角的衣架上透过罩着的纱布在闪闪发光呢。卓伊卡合上眼睛,她连看都不想看这件连衣裙。每当布尔金娜穿上它去文化富跳舞时,卓伊卡就想方设法不和她一起去。
窗户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隔壁那家人家屋子里的扬声器传来了当地电台广播的通知:“再重复一遍,鉴于风速过大,除特殊情况外,街上严禁行人和车辆通行……”
昨天傍晚,从未有过的寂静的夜笼罩着这座市镇和北冰洋上的冰群,皓月当空,繁星点点。下班后,卓娅走在洒满路灯灯光的极地街上。这条街起自卓娅工作的电气联合工厂的铁门,沿海岸伸延而去。左边从一座座房屋的窗口透出蜜色的灯光,右边是封冻的洋面。她一边用毡靴蹚着松软的积雪,欢快地走着,一边思忖着给在萨拉托夫的女友信里要写些什么:
“北极光就在眼前,薇拉,看见它,你的心简直会跳出来。它挂在那儿,如同一条条冰溜子一般挂在空中。我已经看见过许多许多次了。我这已经是给你写第三封信了,可你却一封信也没有回,也许你出嫁了?至于说到小伙子们,这里也多的是。矿上和镇里都有。有一个叫米罗诺夫的在追求我。他是我们这儿的工程师。这里的姑娘都爱上了他,可我连考虑都不愿意考虑他。去他的吧,他这个又高又笨拙的大个子……”
邮局里火生得很暖,地上满是雪水。卓娅买了一个带邮票的航空信封(冻土带还不通火车,所以这儿不出售别的信封),坐下来写信,为了不让毡靴湿了,她踡起腿来。她一笔一画地写好收信人地址,刚摊开信纸要写,就听见有人喊:“米罗诺夫!接电话,哈尔科夫打来的!”米罗诺夫这个又高又笨的大个子,他头戴灰色带耳罩的皮帽,身穿熟皮短袄,迅速地从靠窗户的小长凳上站起来,三步两步走进了电话间,随手砰地把门关上。透过玻璃,卓伊卡看见他摘下帽子,向电话机俯下身去。
她没心思给女友写信了,藏起信封,脚下踏着积水走出邮局大厅。他常常收到从哈尔科夫寄来的信。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他也常常往那里寄鱼。那儿想必有他一个挺有学问的女朋友。
门外走廊的尽头,突然哐啷一声,接着又听到一阵碎玻璃纷纷落地的声音。有人跑了过去,惊慌地喊叫起来。“窗玻璃打了”,卓娅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拉起被子把头蒙上。为什么有些人万事如意,而另一些人就不走运呢?比方说米罗诺夫究竟为什么总是先和布尔金娜打招呼。“你好啊,”他说,“你们那儿煤的供应情况怎么样?”可对她呢,大概连看都没看过一眼,甚至还不知道站上有她这么个人呢。当然罗,她是个不显眼的小人物,可人家布尔金娜就不同了,工作先进、人又长得标致。就说头上的卷发器吧,也都是人家的。可自己为什么要卷上它呢?有什么用?她忽然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开始往下揪卷发器。是的,卓伊卡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可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是心灵!不过,得让人们看到它!要做出个样子来……好吧,那就做点什么事儿,好让大家都说:“瞧,还是咱们的库津娜行!”也让米罗诺夫大吃一惊,说:“莫非这是那个小姑娘干的?把她给我叫来。”她把卷发器塞到枕头底下,叹了一口气,心想:很清楚,她永远也不会做出什么样子来。她咔嚓一下扭开电门,可灯不亮。这么说是什么地方线路断了,矿上停工了,不用说,站上正在抢修。她光着脚跑到暖气前,把脚伸到暖烘烘的毡靴里。噢!暖气还热着,可见第一台涡轮机没出事儿。隔壁的收音机老是一个劲儿地重复:“风速已达每秒四十五米,阵风五十米。路上交通……”
桌子上的煎锅里放着肉饼,是布尔金娜煎好了留着晚饭时吃的,一般说来,家务事都是她干。她总是说,“算了,你去吧,我来做。”卓娅只把自己那份伙食费交给她就不管了。
长长的走廊里,黑洞洞的,所有桌子上都点着煤油炉和煤油气炉。卓娅把煎锅端出去热。
“早晨好。”
“好什么,”女邻居卡佳抱着孩子,苦笑了一下,说。“连个亮都没有,面包也没准备下。”她用小勺搅着粥。“风也许要刮上一天一夜,甚至会刮三天三夜。有一年,风把面包房的房顶都给揭走了。”
走廊尽头,几个妇女用锤子把一块胶合板钉在窗户上。男人们都不在。
“来了一辆越野车,大家都紧急抢修去了,”卡佳解释说。“你睡过头了,姑娘。”
卓娅把嘴一瘪,说:
“我是上九点的班。”
卡佳又苦笑一下,说:
“现在还上什么班!暴风雪是自然灾害。”
黑暗里,胶合板的边缘被风吹得直打窗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煤油灯的火苗颤抖了一下,人影在墙上一晃。卓娅抓起一个板凳,跑过去帮忙。
“看在基督面上,你走开吧!”一个老太婆嚷嚷道。她穿着毡靴站在一张桌子上,用脊背顶住噼啪作响的胶合板。“瞧,狂风吹打得多厉害,刮下来会砸着大家的!喂,莫佳,快点儿钉,我已经没力气了!”雪吹进了她的头发。
“我九点还得上班呢,”卓娅大声地说,但是谁也没有听见她说些什么。
她拿下煎锅,象是不经意地向卡佳说了一声:
“我去准备了,九点要上班。”
卡佳正在煤油炉子上张罗着,她笑了笑,说:
“你还是在家里呆着吧,我的小兔子,没有你,他们也应付得了。”
“怎么能没有我呢?!”卓伊卡脸涨红了。
卡佳的孩子哭起来,她扔下小勺,开始摇晃孩子。
“上帝啊,谁会需要你呀?……那儿现在需要的是有力气的人……对吧,彼捷奇卡?就象咱们爸爸那样的……”
在昏暗的房间里,卓娅很快地穿上衣服。有谁会需要我?没关系,我们倒要看看……谁有多大力气——我们也要瞧瞧!她紧紧地围上围巾,使劲套上自己的和布尔金娜的短上衣,外边还穿上大衣,又戴上了有耳罩的帽子。从大衣柜上取下在那儿整整放了一个冬天的骑摩托车用的保护眼镜。有一次,她爬上去一边挥舞着保护眼镜,一边对布尔金娜说:咱俩合伙买一辆摩托车,你看怎么样?”布尔金娜的目光离开书本,抬起头来,说:“放下,放下。暴风雪一来,你就会晓得的。”
卓娅在有耳罩的帽子上戴上眼镜,照了照镜子,心想,怎么样?挺好玩的。简直就象发射场上的一位宇航员。就穿这样一身去上班,对大家说:“你们好,姑娘们!”在前厅,她一定连看都不看米罗诺夫一眼。
在走廊里,她一本正经地从卡佳身边和一排煤油炉子旁边经过,向用毡子裹起来的大门走去。摘下挂钩,推了一下门,但是推不开。卡佳起初没有马上弄明白这个卓伊卡打的是什么主意。这时,有人从黑洞洞的走廊里喊了一声:“你这个小姑娘要干什么,发疯了还是怎么的?!”
卡佳抱着孩子跟着跑了过来,问道:
“你这是干什么,卓伊卡?头脑清醒清醒吧!风会把你刮到北冰洋里去,刮到冰群上去的!”她抓住卓娅的一只袖子。“我们这儿,有一年,一个小男孩……”
但是,这时卓伊卡已经听不进劝告了,她心里想:“该怎么着,就由它去吧!”她用胸部猛地向门压去,门终于开了,她也跌入咆哮的暴风雪中。风吹得她喘不上气来,什么也听不见了。一阵风把她吹倒在地,刮跑了。
“五号锅炉,克里茨基!请接电话!”米罗诺夫对着话筒说。“要注意压力的上升情况……七号锅炉!哈尔琴柯!你那儿怎么样,鲍里斯?”
在调度室值班工程师的房间里,人坐得满满的:班长、车间主任、值班和不值班的技术员,他们都在这里。还有一些人陆续走来。电话铃响个不停。调度盘上的各种仪表的指针摆动着。暴风雪!这是奥列格·米罗诺夫有生以来第一次遇上的紧急情况。碰巧这时厂长在马加丹开会,而七号锅炉偏偏又出了故障,真好象是故意和他为难。这还不算,矿上输电线路一下子又断了。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他总工程师,等他发话呢?
“奥列格·伊万诺维奇!”他听到哈尔琴柯向他报告。“七号锅炉出现了短路!”
“切断电源!马上切断!”他说着站了起来。他高高的个儿,略有些驼背,穿着一件学生时代的黑皮夹克,皮夹克的袖子很短。他的衣服袖子老是嫌短!从上五年级起,妈妈就不断地给他把衣服袖子放长。
他三步两步从调度盘走到窗前。窗外天昏地暗。窗户的两层玻璃发出嗡嗡的响声,随时都有可能破裂。就连背风的一面都是这样,那么,向风的那一面情况又会怎么样呢?会计室、人事科那边怎么样呢?其实,那几今天没有人,他吩咐过把窗户钉死……昨天,他往哈尔科夫给洛拉打了电话。打了两次,都不在家。后来,他又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当然在,她说:
“廖利克!我的天哪,廖利克,你那儿怎么样?为什么你不写信呀?……”
(你看,二十五年来她一直叫他廖利克。他也习已为常,甚至还觉得很惬意。就象平常在家里似的,感到很温暖。)
“给我房子了,妈。分到房子了,有二十平米。窗户朝着北冰洋。窗帘已经挂上了。我可以享受享受住新房子的乐趣了……”
她沉默了片刻,说:
“我当然高兴了,廖利克。但是,你是一个人。我希望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坏影响吧?”
(咳,妈妈!她总是担心,怕他在这里随随便便娶一个姑娘,一个“不称心的”妻子。)
“不,妈妈,不会的。告诉我,洛拉没给你打电话吗?她那儿怎么样?”
“星期六来过电话。她说收到了你寄的邮包,那鱼的味道非常好。他们一切都好。给儿子找了个语言矫正专家。洛拉不停地奔走,忙于付印那本书。她丈夫科斯佳又出差了。说真的,洛拉并没有忘记我。我为你有这样的朋友感到高兴。廖利克,你在那儿没有挨冻吗?不久前,我弄到点毛线……”
“就是说,他们一切都好……科斯佳也好。她还给儿子找了个语言矫正专家,好啊,找了个语言矫正专家——这当然好啦……”
调度室里人来人往。从涡轮机房传来了发电机的轰鸣。这时,钳工马尔基克扬和尤拉闯了进来。他们浑身湿漉漉的,皮肤发红,从脸上往下淌着水,手指打不了弯,连短皮大衣也脱不下来。
“探井工来换班了,”马尔季克扬气喘吁吁地说。“我下了越野车好不容易才走到门口,结果头又碰到楼梯上。还好,幸亏帽子很厚,头才没有碰伤。有热茶吗?”
尤拉微笑着说:
“我们到过抗灾指挥部。情况十分严重。港口里一台‘汉萨’牌起重机被风弄翻了,吹到北冰洋里。一条‘尾巴’竖在那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一台有轨高架起重机啊。”
调度员米沙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这样吧,你们不要脱衣服了。现在人手不够。”米罗诺夫眼睛不朝他们看,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配电盘。“带上彼得罗夫,快点儿到湖边去。检查一下抽水机和管道,千万别叫它们冻了。”他又补充一句:“不带上安全带可一步都不许动。”
电话铃又响起来,米沙抓起听筒,接着高兴地说:
“奥列格·伊万诺维奇!瓦尔库梅伊的断线接好了。”他非常崇拜工程师,事事都看工程师的脸色行事。就连上衣也和工程师穿一样的。“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奥列格·伊万诺维奇?……”
“瓦尔库梅伊,这个字眼真美,是吧?在楚克奇语里,它的意思是风山,”今年夏天,他给洛拉往哈尔科夫去信时写道,“它离这儿很近。不过,现在没有什么风。山丘上繁花似锦,太阳整夜不落。这简直是奇迹。你会喜欢这一切的。象我们决定的那样,我盼望着你和叶戈尔卡八月份能来。他一来,我就送给他一件意外的礼物——我抓到一只北极鼠,这是一只毛茸茸的灰色旅鼠,放在鞋盒子里养着。这样,我的家务劳动又增加了,等着你来照料呢。这里的食品供应很好,幼儿园也没问题,一切我都了解过了。房子也会有的,而且给的是一套住房呢。洛尔卡!成了家的人给的都是套房。我们也要成家!难道不是这样吗?而且,我也答应过你……我们一切,一切都会有的。你能想象到吗,这儿甚至连法国香水都有……来吧。我盼望着,象我们谈定的那样……”
他走到扩音器前,轻声对内线说:
“各工作岗位注意!现在我们立即接通瓦尔库梅伊矿。”他那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响彻站里所有的厂房:“现在我们立即接通瓦尔库梅伊矿!通过第二变压器!……各工作岗位注意!”
无论是疼痛还是凛冽刺骨的寒风,卓伊卡都感觉不到了。她象猫一样双手死死地抓住什么坚硬的东西,就再也不撒手了。手里抓的好象是箱板——暖气管子的护板。风刮得厉害时,这些木板被吹弯了,弹了起来,眼看就要被刮跑了。卓娅两脚蹬住风吹成的雪波,开始缓慢地把身体转过来背着风。眼镜里边灌满了雪,所以感到潮乎乎的。她只看清楚雪堆上的一些小细柱。似乎是储蓄所后边的栏杆。风把她吹得多远啦?好在她正被风吹向厂房。只要不偏离厂房就好了……只要不偏离厂房就好了……蓦地,在风的呼啸声中,她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是越野车!又象是拖拉机!……响声由远而近。瞧,车灯照亮了雪舌,显露出牵引车的轮廓。车离得已经非常近了,履带就在身边轧轧响。
“喂!喂!……”卓伊卡被风灌得上气不接下气。
牵引车象黑黢黢的一堵墙似的开过来。
“喂!”她竭尽全力喊起来。
这堵“墙”从她身旁驶过。“他们看不见我……看不见!”于是,她一只手松开木板、拼命地在头上挥舞着。
“我在这儿!喂!”雪向她劈头盖脸地扑来。眼镜也被刮掉了。她眯缝起眼睛。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消失,后来完全听不见了。仿佛两个耳朵被棉花塞住。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多么愚蠢啊。卡佳说过,去年有一个小男孩被刮走了。现在轮到她了。看,这就是天涯海角……
调度室犹如风暴中的船长台。值班的人站在配电盘前,调度台在下达命令并接收报告。米罗诺夫象船长一样,比别人高出一头,在桌子之间,在仪器之间,不声不响地踱来踱去。
“您喝口茶吧,奥列格·伊万诺维奇。”米沙从水桶里把热水器取出来。“茶叶是新放的,一桶水放两包正好。”
米罗诺夫没有听见他的话,他注视着调度台上的红绿色灯光。
“沃尔诺夫!……为什么氧气过高?……请检查一下供水的压力。”
修理工从变压器那儿回来了,身上的安全带丁当作响,他们往长凳上一坐,怎么也喘不过气来。水从他们身上流到地板上。
“那一年也刮大风。”米沙殷勤地沏上茶,又看了看总工程师,说。“虽说风速还没超过三十米。可我们的大铁门却被刮到了北冰洋里。为此总务主任哭个没完。”
电话铃又响了:
“调度员!七号锅炉短路的故障排除了!准许接通吗?”
米沙本来要跑过去,可是米罗诺夫亲自回答说:
“接通吧!不过要注意冷却水泵。”他坐到桌旁,翻看着值班日记,确实感到累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大概是吸烟的后果。真不该吸这么多。妈妈老是为此责骂他。洛拉也骂,特别是当他在她那儿的时候。“奥列格,亲爱的,”她恳求说,“至少不要一大早空着肚子吸嘛。”她穿着一件浅色长衫,头发披肩,习惯地打开阳台门,接着就去煮咖啡。这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工学院舞台上。出席学生晚会的有诗人,有当地名流。人多得不得了。她穿一件黑色连衣裙,脑后梳着一个浅褐色的发髻,也在朗诵诗。不,她不是朗诵,而是在唱:
春天来临。
细声细语、挺秀的椴木林最后一次结上了冰,
伴随着它那响亮的呜咽,
一条小溪整夜如醉如痴悄语声声……
“为什么呜咽,为什么细声细语?”他那时还是个刚写完毕业论文的、好冷嘲热讽的大学生,穿着皮夹克,跷着二郎腿,坐在礼堂里,置身于欣喜若狂的同学们中间,以倨傲的神态听着朗诵。他很快就得出结论,诗写得不怎么样,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是女人的诗。但是,她还是稍稍踮起脚尖,一个劲地往下读,郑重地发着一个一个字音。他也开始用心倾听,渐渐满有兴趣地注视着这个体态匀称、踮着脚的女人,并对这一切都认真起来。
我愿夏日长存,
满天飞舞着彩虹,
淡紫色的光点,水越橘般的浅蓝,
交相辉映在空中……
是的,他对她认真起来,随后,所有涉及到她的一切,甚至连她那蹩脚的诗,他也都怀着激动的心情,严肃认真地对待。他们就是在那个礼堂里第一次相遇。那时,她已经是有儿子和丈夫的人了。
调度员米沙递过听筒,说:
“奥列格·伊万诺维奇!”他的两眼流露出无限的同情。“您在这儿守了一夜,该回家了。”
电话听筒里嗡嗡直响,但是透过杂音米罗诺夫还是听清楚了:
“我是布尔金娜。我们这儿运矿渣的斗车连矿渣一起被风刮到废石场里了,贮矿槽满得都溢出来了!”
“是哪个机组,五号吗?”他站起来。“我这就去!”又镇静地对米沙说:“把五号锅炉停下来。准备使用六号。给气象预报员打个电话,给汽车库也打个电话,让他们派几辆越野车来。”
米沙两手一摊,说:
“一辆越野车也没有了。我们所有的车辆都开到线路上去了。不信,你问问这些师傅。”
奥列格脸色一沉,说:
“那就问问地质队或者救生队。无论如何要搞到车。首先应该把妇女们从班上换下来,”说着他把香烟塞到衣袋里,向门口走去。出门时,他听到有人以赞叹的口吻说:“我们的总工程师真不错!……”“你想过吗?他多象个乐队指挥啊!”
卓娅打算往前挪动,她两只手慢慢倒换着抓着木板。手指冻僵了,也感觉不到疼了。毡靴里灌满了雪。暴风雪猛力地推着她,要把她从木箱那儿刮走。这时,两手是松不得的。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一个古老的童话——只要你扯下一片花瓣,那你的任何愿望都会实现的。假如现在她真的能有这样的花瓣,那么她的愿望就是回到宿舍门前。不过,即或是那样,她也打不开门了。最好去萨拉托夫,到妈妈那儿去,到她厨房里去。妈妈把锅弄得丁当响,厨房里散发着汤菜的香味。“你瞧,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妈妈准会马上唠叨起来。不,还是去站里好。当然是去站里罗。在前厅,我要让米罗诺夫吃一惊,我会说:“我任何时候都不愿意迟到。上班就更甭说了……”在旋风中,卓娅看见一个铁桶象球似的弹跳着从她身边的道路上滚了过去。接着,一些木箱(一个,两个,三个)象火柴盒般的连地都不着地飞驰而过。“仓库的围墙可能给风吹跑了,”她猜想着。“站里怎么样呢?大家九点就上班了。连布尔金娜都在那儿,姑娘们正坐在会计室里。米罗诺夫在暖和的办公室里吸着烟。谁都不会想到,谁都不会知道,她眼看就要死了,她快要没命了,只要一撒手……”她被风灌得气喘吁吁,风扑打着她的眼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眯缝起眼睛,松开了手。
在宽敞的涡轮机房里,响着均匀平稳的机器轰鸣声。奥列格在红色瓷砖地上慢慢地走着。他象欣赏音乐似的倾听着这种强有力的炽热的轰鸣声。他很喜欢这个干净、宽敞的机房。对他来说,机房象是心脏,站的心脏,甚至是他自己的心脏。涡轮机一开动,这儿的气氛就显得紧张,连脚下的地也在颤动。他穿着皮鞋在地上轻轻地走着。这双皮鞋是妈妈寄来的捷克生产的毛皮鞋。他穿的大号鞋总是很难买到。妈妈从图书馆下班后老是为他四处寻找并买回这种大号鞋。虽然现在他已不在妈妈身边了,可她还是这样做。
米罗诺夫在七号发电机前停下脚步。他仔细倾听着。现在,在比利宾诺修建了一座原子能发电站。不久前,他的一个大学同学曾请他去那里工作,但他拒绝了。他把手放在七号涡轮机的外壳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机器发出的暖气和颤动。这个发电机很老了,不过运转得还满不错。
一个值班的小伙子赶忙从桌子旁站起来,他帽子的护耳放了下来,穿一件汗衫。他说:
“您好,奥列格·伊万诺维奇。”由于机器声很大,所以听不见他说什么。
米罗诺夫点点头,微笑着说:
“在读《环球》杂志吗?”
那个小伙子从他嘴唇的动作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觉得挺不好意思,立即关上桌子的抽屉。
早在上小学的时候,奥列格就知道这个办法。在家他不做功课,而是打开抽屉看闲书。妈妈走过来看一眼,说:“廖利克,在做代数吗?”上大学听课时,他也这么干。这是读书的好办法……他离开书就不行。他从家里带到这儿来的只是书。洛拉也不时寄书给他。有时寄来的是些珍贵的、不易见到的书籍。有一次,她还寄来了波德莱尔诗选,不过要求看后归还。这是她喜爱的诗人。她八月份没有来,九月份也没有来。到了十月,他收到了从保加利亚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有风光绮丽的“金色沙滩”——大海和令人目眩的浴场。这张明信片非常漂亮,他把它悬挂在床头上。“亲爱的!”她笔触奔放地写道。“这是一次偶然的旅行,没有你在身旁,这样的旅行是索然无味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够一起看到大海呢?!我们已经作了两三年的准备了。你是个聪明人,由你来办这件事吧,一定要搞到休养证。由于你在楚克奇工作,办成的可能性更大了!你是个大工程师呀……”关于丈夫,她避而不谈。他也是个工程师,他们夫妇俩是一起去瓦尔纳的。这些情况是奥列格事后从妈妈那儿偶然听到的。
他独自一人在站里,在机件之间狭窄的、隆隆作响的通道上,在办公楼寂静无人的楼道里穿行。他连楼梯栏杆也不扶,一步跨两三个梯磴,在寒冷的楼梯上跑上跑下。
一阵劲风把卓伊卡击倒,把她紧紧地压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她活象条黑口袋躺在那儿,帽子也掉了,连自己的手脚都感觉不到了。她就这样躺着,听着风的单调的呼号声。雪很快就把她的头发盖上了,在她背后堆起高高的雪堆。她躺在那儿想着,现在还没有冻僵,不过,大概很快就要冻僵的。不用说,人们会找到她。前厅将悬挂起她的围着黑纱的遗像,大家都将从她遗像前缓缓走过,他们一边哭,一边回忆起她是一个多么朴实而又勇敢的姑娘。不过,他们从哪儿能找到她的一张好照片呢?当然,可以把她出入证上那张照片放大。或者布尔金娜拿出她们俩在俱乐部旁合影的那张。布尔金娜自己倒是有张照片在光荣榜上美了一阵子,而她卓伊卡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感到面颊下的雪在溶化,冻成一条条冰溜子的头发拍打着她的脸。她将躺在停放在工会委员会的棺材里。棺材或许会安放在大厅里。安放在大厅里当然更好了。工程师米罗诺夫将致悼辞,他会为自己对她的冷淡而感到羞愧,他将擦干眼泪来吻她……卓伊卡微微睁开湿润的眼睛,她透过雪舌看见有什么红色的东西,是红色的光点在闪动。“唉,我就将这样死去,”她想着,但还是很吃力地向前伸出一只手。手指触到一件硬东西上。这是什么?是围墙,高处贴着海报的残片。
看,这是字母“T”,这是字母“A”,卓伊卡辨认着,突然她心中一亮:“舞蹈”。“舞蹈!”——这张海报是贴在站里大门附近围墙上的!这就快到大门了!也就是说,如果再向左走,就应该是围墙的尽头了,她马上可以进到院子里……卓伊卡很费劲地翻身趴在地上,把双膝慢慢踡起来,用力顶在雪上,开始扶着围墙站起来。红色的字母在她眼前晃动,使得她两眼发花。她死死拽住围墙,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这时她才发现丢了一只毡靴。
在工会委员会的阅览架上,奥列格看到“电子”墙报。它不叫“电学家”,而叫“电子”,这是电机工斯韦塔·布尔金娜想出来的。也好,这样当然更富有浪漫色彩了。几天前,在小吃部吃午饭时,她走到他身旁,请他写一篇有关国际形势的短评。可他却给忘了。一般说来,她,这个布尔金娜,是很可爱的,只是有些太叫真儿和过分自信了。从上大学起,奥列格就不喜欢这种“年年当班长”的人。这个布尔金娜又加入干事会,又参加业余文娱活动,就是去俱乐部,也要穿上一件怪里怪气的连衣裙。
米罗诺夫走进宽敞的前厅。五号和六号锅炉都在新建的厂房里,到那儿去要穿过院子。奥列格拉上皮夹克的拉锁,推开高大的门。
在寒气袭人、风雪弥漫的夜幕里,他一下子就看到远处新厂房的熟悉轮廓。厂房宛如一艘烟囱冒着浓烟、航行在高空中的大船。它的下方闪烁着车灯的微弱灯光。想必克拉斯诺夫的推土机在往炉篦上添煤。奥列格一只手遮住脸,前胸顶着风,径直向添煤处走去。寒风刺骨,抽打着他的眼睛,把皮夹克都吹得鼓起来……“洛拉!洛拉!”十二月,他给她打电话时说。“我们的旅鼠已经变白了,完全白了。告诉我,你究竟什么时候到我这来了之后就永远也不走了?喂,你愿意我坐飞机去接你吗?你爱我吗?”“哎哟,奥列格,唉,当然爱你罗。不过,你急什么呀?”她轻声叹息地说。“叶戈尔卡病了,又是黏膜炎。出版社出书的事很不顺利。你要相信,我太疲劳了……”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年复一年地把他象小鸟般紧紧地抓在手里。他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了她。叶戈尔得过流行性腮腺炎和猩红热,现在又就医于语言矫正专家。
风把米罗诺夫刮得跌跌撞撞,仿佛要断送他的性命,可他呢,弯下身子,顽强地向灯光走去。灯光已经很近了。推土机徐徐地掉转车头,在扬起的煤粉中,奥列格看见探井工们的身影。他们戴着防护眼镜,个个都是黑黑的,识不出谁是谁。装满的料斗向上爬行,在漆黑的空中把料翻倒在锅炉的贮矿槽里。从他身旁的暗处闪出一个宽肩膀、身材魁梧的人影。米罗诺夫马上就认出来,他是党小组长桑科:他衣服上的纽扣都没有扣上,大衣下摆象翅膀似的随风飞舞,脸黑得都看不见胡须。
“六号锅炉开动了!”他一边吃力地喘着气,一边大声喊着。“我们给镇里送电了,调度员打过电话!拉宾队的修理工在五号锅炉!”他的话刚一出口,就被风刮跑了。“您是到电机工那儿去吗?!”
奥列格点一下头。
机工房的窗户都钉上了胶合板。黑色的雪从所有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地上是一层厚厚的、混有煤粉的积雪。一个头戴护耳皮帽、身穿紧腰工作服的电机工站在操纵台旁。只是根据那副编织的小手套,奥列格才看出,这是个女人,是布尔金娜。她那黑黝黝的脸上一双发炎的眼睛布满红丝。在风的呼号声和机器的轰鸣声中,她戴着结冰的手套按着按钮,摆动着操纵杆。她一边注意装车,一边声嘶力竭地朗读着:“我差不多走遍了整个地球!生活是好的,生活得很好!……”
桑科微笑了一下,说:
“瞧,她在表演文艺节目呢。我们的斯韦特卡简直是疯了。”他严厉地扫了一眼工程师:“该换值班的了,你看,人人都累成这个样子了。从九点我们就开始等车。”
奥列格大吃一惊,呆呆地站在那儿。
料斗摇晃着慢慢向上升起,在它发出的轰隆声中,响起斯韦特卡伤风的嗓音:“可是在我们……”
奥列格转身向走廊走去,耳边还能听见:“……战斗的、沸腾的欢乐中……”③
关于车辆的情况,本来打个电话就可以了解到,可是米罗诺夫现在却要亲自去调度室。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快步如飞地往前走。走廊那头通向前室的门敞开着,值班的探井工们和戴着长毛蓬松的护耳皮帽的推土机手克拉斯诺夫都聚集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米罗诺夫走上前去,问道。
“是这样,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在院子里碰上了她,”说着他们让开了路。“再稍微耽搁一会儿,她就会冻死的。”
一个小姑娘穿着沾满雪的大衣和一只毡靴,坐在一条长凳上。她背靠着墙,头朝后仰,头发都结上了冰,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有一个人说:
“这是库津娜。我们会计室的女出纳员。”接着他苦着脸说了句笑话:“看样子她是来上班。宁可受罪,也不误上班嘛。”
“快打电话叫医生来!”米罗诺夫吩咐道,并向她俯下身去,说:“您听见我说话吗,库津娜?”
风吹得前室的门吱吱直响。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了。
“您听见我说话吗,库津娜?”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米罗诺夫站在她面前。就是那个工程师米罗诺夫本人。他穿着一件黑皮夹克,正站在她面前,凝视着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卓一伊卡!卓因卡!”突然,走廊里响起了一阵呼喊声。
紧接着布尔金娜推开所有的人,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向卓伊卡扑去,说:
“卓伊卡!卓因卡!你还活着吗?”她不停地呼叫着卓伊卡,并解开了她的大衣。“唉,你这是何苦呢,卓因卡?你干吗还去上班呀?”黑色的泪珠从她的面颊上滚滚流下,她跪在卓伊卡面前,开始拽那只毡靴。“不要紧,不要紧,医生很快就来了,卓因卡。医生很快就来了。”
米罗诺夫转身对克拉斯诺夫说:
“应该送她去卫生所。过十分钟左右给我往调度室打个电话,把情况告诉我。”说着他便走到前室,随手带上了门。
这儿漆黑,寒冷。象在大木桶里一般,风呼呼地响着。真奇怪,为什么在这以前他竟然不认识这个库津娜。一个月两次领工资的时候,他只看见一双手,一双动作麻利的手。他掏出香烟,惬意地点燃起来,火柴的亮光顺着墙边堆放的箱子和铺满雪的地面划闪过去。不,他不觉得疲劳。相反,米罗诺夫感到紧张。这是他一生中所经历的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雪,他在这场暴风雪中全神贯注,不容自己稍有松懈。
奥列格坐到一个箱子上。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照亮了他的面庞。昨天,在邮局和妈妈通话时,妈妈高兴地告诉他,洛拉和她丈夫请她去剧院看戏,她说:“廖利克,她总是很关心人的。”唉,妈妈,好妈妈!……洛拉确实很关心人。她仍然笔触奔放地给他写一封又一封充满柔情的信,在妈妈那儿作客时,就着果酱喝茶,亲热地询问他的近况,可一到晚上,她为丈夫又是煎肉块,又是铺床焐被……
他用手掌擦一下脸,仿佛想从记忆中抹掉什么似的。但是,记忆力不甘示弱。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洛拉朗诵过的一首诗,不,她不是朗诵,而是在歌唱:“我把话儿对清风诉说,在冰冷的河水里洗濯双手,在青色的群山间燃起篝火……”
说什么河水!什么篝火!这一切都和她无关。说空话她倒是学会了,但是,这一切她永远也理解不了。尽在说假话,假话。
黑暗中,烟头的红光平稳地向前浮动。
昨天,从邮局回来后,他连衣服也没有脱,灯也没有开,久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间里。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纸盒里的旅鼠发出窸(的声音。坐够了,奥列格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张绘有大海和令人目眩的浴场的明信片,塞进桌子抽屉里,拿起装着毛茸茸小动物的纸盒,走到门外。
镇上家家户户的窗口射出灯光,照亮了四周。房后紧靠着北冰洋。冰群一直向远方伸延,和天空溶为一体。奥列格小心翼翼地掏出小动物,把这个暖烘烘的小白团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雪地上。小家伙仿佛一下子就溶化了,好象根本不曾存在过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手里只剩下一个空盒子。
米罗诺夫摸黑吸完烟,站起来。“要打听一下,那个……库津娜的情况怎么样。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居然还上班去……她的脸蛋儿很可爱,稚气十足,有点象男孩儿的脸。
怎么我从前没见到过她呢?……”室外暴风雪在狂吼。站的上空,小镇上空,整个楚克奇上空,暴风雪在狂吼。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二月暴风雪,通常随之而来的是解冻天气。前室里的积雪在脚下吱吱响,米罗诺夫摸到门把,肩膀猛一使劲,撞开了轧轧响的门。
王俊义 译
(译自《星火》小丛书1981年第3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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