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杀的残秋来临,勘探工作告一段落。他发觉自己重又陷入了难忍的烦闷之中,心里又强烈地向往新的天地。当人们谈论起临近的严寒、暴风雪这些令人畏惧的事情时,他甚至连听都不愿听了。
火车站上,伊万站在地图前反复掂量究竟去哪个城市。他已经弄得满头大汗,精疲力竭。“这里也行……那里也可以……唉,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象是天堂。这鬼地图,越看越没主意。去它的吧!”说着,他倏地跑到自动问询台前,伸出手指朝象牙色的按键上胡乱一戳——喀啦喀啦,命运之神幸灾乐祸地拍起了金属的巴掌:“这个伊万·米丘什金,看我把他发配到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里去。”可是,也不知它在哪儿出了点差错,结果倒替伊万选了个颇有名气的地方——勃拉茨克。
伊万本想以庆贺乔迁的名目在车厢里喝上一顿,可惜事与愿违:同包房的,是两位老太太和一个胆小、不爱说话的女孩子,显而易见她是头一回出门。别的包房里也找不着能来作陪的伙伴:所有的男子汉都象故意和他作对,个个拖家带口,都忙于永无穷尽的杂事之中。也别说,倒是有那么:一个,听到伊万的邀请立即酒瘾发作,浑身颤栗。然而,他刚朝包房门口凑过兴冲冲的脸来,一见到了他老婆那股凶焰四射、令人动弹不得的目光,便一下子泄了气,扑通一声瘫在铺位上,一边灰溜溜地说道:
“多谢你的好意,小伙子,不过我不想喝。没兴致。”
伊万十分沮丧,但过了不多一会儿却又转忧为喜了:他想起车上两个乐乐呵呵的年轻女乘务员。上车的时候,她俩在门口学着汽车司机招徕乘客的腔调,溜索地吆喝:
“往里进来往里请!您想上哪都能行!”
这时正好有个服务员挎着货篮经过,他买了些糖块、苹果,然后一转眼来到了女乘务员的单间。
“你们好哇,姑娘们。应你们的邀请,特来拜访。”
姑娘们嗑着瓜子,两双眼睛相互对视,神情专注而又分明心不在焉。其中一个,头发银白色,白得耀眼;另一个是红黄色,红得刺目;睫毛和眼睑都描成浓重的黑色;嘴唇是同样的珠母色;脸颊都抹着厚厚一层脂粉。一望而知,这是同一家理发馆里加工制作的同胞姐妹。
伊万把糖果摊在桌上,说:
“咱们就算认识了。请吃糖吧,姑娘们。”
姑娘们忽的一颤,立即从昏昏然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多谢啦,伙计。”
说着,突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回倒把伊万惊得猛一哆嗦。红黄色头发的姑娘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又是糖,又是苹果的……告诉你,可别闹得鸡飞蛋打一场空啊。”
“我这是登门求婚,看不出来吗?来求婚,哪能空着手呢?”
“嗬,好一个求婚的!这号求婚的我们见得多了。给三个女人付着赡养费,完了又跟没事人似的,求婚来了。”
“瞧你给判的官司!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伊万蹙起眉头,正颜厉色地抿紧嘴唇。“没有的事,我确实是没家没室的光棍汉!公民证上是这么写的,凭良心说也是这样。”
每次和姑娘结识,他都一定把自己至今还是单身的状况先说明白,而且态度总那么严肃认真。“谁知道呢,”他这么想,“虽说是随便交个朋友,没准就会认真起来,这种事可没法预料。所以不能含含糊糊。万一当了真,也好让人家心里有底。先说清楚了,到时候愿意作什么决定都好办些。再说,这样交朋友也有意思。小伙子也罢,姑娘也罢,肯定都这样想:万一当真了呢?不,这种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这么说,还真是光棍汉。坐吧。”红发姑娘在铺位上歪了歪身子,可是一点也没挪动。“卓伊卡,要不还是看看他的公民证?”
“不用了。就信他说的。既然带了糖果,恐怕真是来求婚。那些付赡养费的家伙是不请吃糖的。”
“那就坐下吧,求婚的,坐下吧。”这回红发姑娘真的让了座。“要想求婚先坐好,愿意找谁你快挑。嘿,瞧我这两句还挺押韵呢!也许是个好兆头?”
“不好办呐,姑娘们!我瞧谁都不错,挑谁呢?”伊万大声长叹着坐了下来。
“卓伊卡,咱们帮帮他吧。你来夸他,我来贬他。你夸得我服了,就归你;我骂得你服了,归我。怎么样?”
“行啊。”
红发姑娘眯缝双眼,象是买什么东西似的把伊万仔细端详了一番:先从左边看看,又从右边瞧瞧,然后往后一仰,上上下下都打量到了。
“可不是吗,长得真不是模样。蒜头鼻子;乌里乌涂的眼珠——说绿不绿,说蓝不蓝;眉毛稀稀拉拉,跟小猪崽差不离;眼睫毛呢,跟牛犊一样;那几根头发——活象稻草人;两只耳朵又那么支楞着。身板也太单薄,只听见全身的骨头咯吱咯吱响。”
“没有的事。依我看这小女婿挺不错。白净的脸蛋,鲜红的嘴唇,跟真丝似的眉毛——比大姑娘还标致。鼻梁又端端正正;两个鼻孔,看样子就嗅觉灵敏,什么时候都能认得自个儿的家,绝不会迷了路走错门。头发滋润,亮闪闪的。身材也魁伟、匀称——把你搂在怀里,保管惬意。”
“好家伙,这两个姑娘!真了不得!”伊万连连赞叹,“真够意思!”
不一会儿,他精神抖擞地干起活来了。先劈了一堆引火劈柴,又用一截废钢筋整整齐齐地窝成簇新的火钩,拨旺锅炉的炉火;然后又整治了车厢通道处的门闩;接着便走遍各节车厢,把坏灯泡都换上新的;又三下两下修理了过道里的扬声器。漫长而枯燥乏味的旅途突然缩短了,时间飞速流逝,就象一根根枕木忽闪着向后驰去。他越干越上劲,又替同包房的老太太们打回了客饭;有一间包房里两口子吵架,半天也消不了火气,害得孩子哇哇大哭,伊万把他驮在背上来回转悠着哄了好一阵子。尽管做了这么多事情,他那助人为乐的满腔热忱仍然不能平息,于是他决定试试去和那个头一次离开父母,始终不曾开口的姑娘说说话,为她解忧。那姑娘正站在车厢门外的过道里,面对窗外令人心神不宁的黑夜呜呜地哭泣。
“你上什么地方去啊?”伊万问,“咳,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难处咱们马上来解决。”
“我去塔伊……舍特。”
“去工作?还是走亲戚?咳,你先停一会儿,回头再哭也来得及。你叫什么名字?尼娜?加丽娅?”
“塔……玛……拉。我刚从师范学校毕业。”
“不错嘛!当教师这工作了不起呀。干吗哭鼻子呢?心里害怕吗?”
“嗯!你想我一个人多孤单。那里我谁也不认识,又舍不得爸爸妈妈。”
“你这是因为天黑了,所以心里难过。夜里嘛,总是爱伤心落泪。等天亮了,你自己就会觉得莫名其妙,觉得可笑。我在塔伊舍特呆过,挺不错的小镇。”说到这里伊万停了停,心里琢磨着怎样编得更生动,更带劲。“那里非常缺教师,你去了人家准把你当宝贝。抬着你上班,抬着你下班。吃饭拿小勺喂你。”
女孩破涕为笑了。泪涔涔的眼睛里映出的那盏昏黄的电灯,蓦地一晃,化成了无数亮闪闪的小水花。
“等你安顿好了就写信告诉我。以后心里痛快了再给我寄张照片。要不,这么着,我先给你写:爱哭鼻子的塔玛拉收——留局待领,好不好?”
“好,好的,”她说着,连忙抬起纤弱、瘦削的手背把眼泪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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