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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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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洛佳·苏霍夫不吭声了,若有所思地望着篝火。鱼汤早已凉了,但我们甚至都记不得鱼汤了。一种不愉快的预感突然袭上我的心头。故事的下文如何,我又想听又怕听,假如沃洛佳问我要不要继续往下讲,那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然而他并没有问我,这大概因为此刻我对他是不存在的……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天。甚至不是记得,而是仿佛把它铭刻在记忆里,并且把它摆在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是的,的确是这样的,尽管这话听起来有夸饰的意味。这是在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六日……我们打算到卡卢基诺村邮局去给她的亲人发一封祝贺节日的电报,然后顺便看望一下安娜。这是一个灰暗而又愁苦的日子:一会儿突然落几滴冷冰冰的雨点儿,使人立刻感到深秋已至,一会儿又突然露一下太阳,使人觉得离冬天还早呢。

一大早我就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苦闷,心里很不自在。我在院子里徘徊了很久,想随便找一件称心的事干干,结果没有找到,于是愁苦就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丽娜走出来,问我是否马上出发,我含糊其词地回答了一句什么,就到菜园里去了。现在这里是一片荒凉,灰溜溜黑魆魆的土地上到处竖立着干枯的向日葵杆,堆放着一堆堆焦黄的马铃薯茎叶,还有象几何图形似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挖掉了大葱、大蒜和萝卜的菜畦。秋末菜园里的凄凉破败景象,和菜园四周由于天长日久风吹雨淋而发黑的篱巴,都令人忧伤,更加重了我心头的恶劣情绪。在我的心灵深处,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突然萌发了。我走在菜畦上,走在已经结了薄冰的土地上,听见我的脚下发出凄厉的喀嚓声。我觉得这里经风吹日晒而干枯的每一棵草都十分亲切,有一棵乌黑的大葱,是我外婆不小心掉在菜畦里的,我小心翼翼地、十分珍惜地把它放到口袋里。

然后我站在菜园边上,凝神望着地平线。地平线外面有一座城市。我知道那城市距离这里很远,约莫一百俄里,并且我在那里没有一个可亲近的人;但是那座城市还是在召唤我,它有力而神秘地吸引着我。在这段时间里,它在我的想象中几乎象童话中描绘的一般:一幢幢白色的大楼,川流不息的漂亮的汽车,宽阔的街道,高高的大桥上站着风度翩翩的游人,大桥下流着清彻碧绿的河水。我心目中的城市就是这样的,我相信它,就象人们相信奇迹和童话,当他们还不了解神话是魔术师的骗术,而奇迹是人们自己的想象的时候……

我回到屋里。丽娜坐在窗前,双手托着下巴,眺望着远方明丽的天空下的山峦。她没有回头看我,也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我心里明白,她现在心绪不佳,孤寂,需要抚爱她,需要对她说些安慰的话和用手抚摩她的头发,但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去碰她,我觉得自己出奇地孤僻和冷漠。

“沃洛季亚,”丽娜轻声说,依然望着窗外,“快吃午换(“饭”)了。”

“是‘午饭’。”我在她背后停下脚步,严厉地纠正说。

“是的……午——饭,”丽娜有些惊慌地重复了一句。

“同样一个词儿到底要重复多少遍?”

“沃洛季亚!”她惊惶地回头望了我一眼,用目光和那副忧伤而痛苦的表情提醒我不该这样对人讲话;她凭着女人的嗅觉体察到,这当儿,就在这几秒钟之内,联系男人和女人的那种最宝贵的和内在的东西——那种心心相印的关系,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我这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一团模糊而纷乱的思绪从我的心底逐渐升起来。

“干吗——沃洛季亚?干吗?!故意怪腔怪调的,想模仿愚蠢的小姑娘。这我已经听腻了,听腻了。”

“沃洛季亚,”她脸色变得煞白,几乎带着恐惧睁大眼睛望着我,“咱们到邮局去吧……”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我“沃洛季亚”。可是我心里非常明白,是我不对,不是丽娜有什么过错,而是我自己错了,然而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使我更加激忿起来。

“好,走吧,”我不知为什么用威胁的口吻说。

我们从家里走出来,一时间变得如同路人,两个人一声不响地沿着大路走去,这条路应该还记得我们的每一句幸福的话语和每一个吻。

我的暴躁情绪不但没有过去,而且恰恰相反,逐渐转变成为一种完全不可理解的怨恨。并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摆脱它。

“我从邮局直接回家。”

“不去看安娜啦?”她怯生生地问。

“你可以自己去,”我勉强克制着自己。

“干吗要我自己去?咱们去向她祝贺节日,然后一块儿回家。”

“我已经说了----我哪儿也不去了。你难道没听见?”

“好吧,我自己去,”丽娜垂下了头,而我突然放慢脚步,几乎带着仇恨望着她。

“那你就去吧。”

“我去。”

她又沉默着向前走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望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带着痛苦和疑虑,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跑上前去拥抱她,吻她,并且一句话也不说,尽情地享受她的温柔和体贴,抚摩她的头发,吻她的眼睛。但是这种愿望只持续了一刹那,一刹那之后我已经转过身快步往家走了。

“我再也不回来了,”丽娜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带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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