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习惯看来得改一改了。早上,在地铁站附近买了一小束鲜花之后,罗季翁采夫忽然醒悟过来,很长时间都犹豫不决,送好呢还是不送为好。他本来决定不送了,没有必要,可是花此刻已在手里,除了她,还能送谁呢?开始,罗季翁采夫拿定主意若无其事地从接待室旁走过(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很静,经理还没有来,所以也不会有接待活动)。但正当罗季翁采夫穿过接待室前寂静的前厅时,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突然出现了,他当然把那小束鲜花向她递去。花,别无含意,完全可以看作他一贯的礼貌。“请……”罗季翁采夫说,脸微微有点红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接过花,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失宠的弄臣,坐在自己科里,脑子一点也不得空闲。他搜罗着词句挖苦自己:一个年华已过的弄臣,或者说供人消遣的清客,或者说群众游乐活动的组织者。他挑选着一个个的字眼儿,以便深深地、永远地埋葬这种显赫一时的形象——“侍从”,或者说“专题报告人”,或者说“代经理起草报告的人”。(只不过从修辞学和规范俄语的角度出发,但毕竟是事实,是事实!)眼下的工作,谢天谢地,还是有的:他机械地动着笔,誊清一份预算,而脑子里此刻已彻底领悟:谁也不会了解他,不仅如此,他们这些周围的人倒自有他们的道理,可以背着他这个失足的讨厌鬼和滑头(在他们眼里,现在他正是这样的人)窃窃私语:嗨,倒霉鬼,这下没人请他喝茶啦,他也没法到处出差,免费游山玩水啦,——那我们这些计算着日子盼着休假的普通老百姓又该怎么活呢?……
仿佛是他的思绪引起的,科里掀起一阵对他,对罗季翁采夫的反感和敌意的细浪:来了个总结报告没通过的通知。这类情况在他们那间十四位同事济济一堂的大房间里时有发生。每当领导方面什么事不顺当,他们就会在罗季翁采夫背后嘀嘀咕咕,认为这是他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交往时如此这般地向她打的小报告。他们当面不谈,但背后肯定是这样。毋庸讳言,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问这问那时(喝茶时,可不只是谈出差的事),罗季翁采夫总得向她谈点科里的情况,当然也会谈到科里的同事,有时还加点评论,不过这种情况极少,而且通常不是别有用心的。再说,谁顾得上他们?他们的生活太平淡了,他们最大的过失无非是酗酒和离婚。
“……得叫某某少嚼点舌头。舌头可没有骨头!”送来不知谁的、仿佛不是冲着任何人的大声警告(此刻这太荒唐了,不过,毫无疑问,科里有人一直在非难罗季翁采夫)。罗季翁采夫一声没吭:人如若不达到自己主要的目的,有得饶舌呢。
那些坐在火车里的人,想是已经过了奔萨,首先将在旅馆里忙乱一番:立即腾出许多房间。最高级的餐厅啦,买各式各样的小玩艺啦,也会这样。罗季翁采夫突然发现,自己很想知道,伏尔加人是否喜欢在清新的空气里洽谈事务。还有,会不会让我们的人在回来的轮船上娱乐一番?心向往之的他估摸着,搞条船是否容易,又算计着(船费加伙食和饮料费,不过可以刨去火车票的开销),这得有多少钱才能对付过去。
当一个人发生不愉快的事,即发生变相的不幸时,他往往变得更好、更纯洁些——在妻子眼里肯定是这样。罗季翁采夫的妻子长时间地考虑发生的事,这中间仿佛就有好的一面:加丽亚似乎重新对他,对罗季翁采夫审查了一遍,并且再一次发现,他是一个出色的人,是值得她爱的(她很浪漫,对她来说这至关重要)。在妻子眼里,他不仅没有失去所谓有价值的、始终如一的品格,而且显得更加坚强了。尽管让人甩了,但他既没有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跟前去曲意奉承,也没有四出奔走。
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交往,使罗季翁采夫得知公司里的不少内情,或者至少使他听到各种各样的任免和人事调动。比如说,有一次他听说,卢巴金本想在总结报告中抹去彼得罗夫斯基,但那人滑得象条鳗鱼,他通过部里的关系从侧翼发起进攻,从而保住了职位。由于自己生活的单调乏味,所以对罗季翁采夫来说(对他的妻子多少也是这样),年复一年存在着一种想熟悉那种生活、甚至想投身其中的幻想。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罗季翁采夫的妻子也为他的谜一般的过失或失宠感到惴惴不安了,由于这些过失,他现在受到了排挤,而且很不公道——他可是一贯忠心耿耿的,既没有小广播,也没有尖酸刻薄地议论过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谈起她时,他总是敬若神明,不论何时何地,甚至在家里也一样。
妻子不知道怎么能帮他点忙,她不太有把握,便问,要不要举办一次小型的家庭晚宴,米佳,你的生日快到了。要不要请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这既大方,又自然。
“你算了吧,她不会来的,”罗季翁采夫回答说。
“为什么?”
“她不会来的,你信我的。”
“那你就劝说劝说!你可是个讨人喜欢的男人,你身上有一种气质,一种知识分子风度——你手里有几张王牌的,米佳……”
可怜的人儿!她以为她的丈夫有多了不起——这是那些安分守己的忠实妻子的通病。他罗季翁采夫确实是心地善良,性格软弱……如果说穿了,其实是个无用的人;只有怀着深厚的爱情的人才认为这是知识分子风度。他的作用也就是当个侍从。噢,是的,假如他通过了论文答辩,哪怕论文不大高明,为了庆祝一下,邀请来宾是可以的,虽说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出席与否一向不是不加选择的——答辩与答辩也不尽相同。
“我的生日,这算不了什么。”
“不过,米佳,怎么算不了什么呢?”
“什么都算不上。”
“真的算不了什么?”
“真的。”
做妻子的要么尽量遮遮掩掩,要么尽量作点自我安慰:她认为她的米佳生性高傲,所以才不合他们的心意。她竭力想找点根据,稳住情绪;而这时,罗季翁采夫已经十分清楚地知道,同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这类人一旦失和,就象雪崩那样,雪块只可能朝一个方向急遽而下——这是人所共知的。
“别提这事了,”他央求道。
罗季翁采夫在楼梯口抽了一会儿烟,当他回到房里就寝时,妻子虽说躺在被窝里,但显然没有睡着,还在唉声叹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说:
“米佳,我想出个……”
“什么?”
她在黑暗中吞吞吐吐地,大概还红着脸,说:“你给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送件礼物,象样的礼物。”
“为什么?”
“不为什么,米佳。只是出于尊敬,我呢,可以物色一下这类礼物,可以买一对耳环或者一枚胸针,价钱么,比如说,一百来个卢布……”
他的心一沉,觉得他的妻子不知世故,太单纯了,象她这种人,象俗话说的,心里只有一个上帝。没法说服她。不过,假如有一次她能看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本人,而不是她的戒指和耳环(这是痛心的),哪怕能远远地瞧上一眼,那么,即便象她这样单纯、这样幼稚的人也会明白,花一百卢布买一对难看的耳环是无济于事的。
妻子哭了:她觉得她的米佳太软弱,眼瞅着自己开始倒运,却不想、也懒得动一动手。她既没有贵重的钻石戒指,也没有特别考究的服装,她是个平平常常、死心踏地的忠实妻子,一个俭朴的带点知识分子气的瘦小女人。但她想,她的丈夫精力充沛,办事干练,当随从时一度也颇为光彩——这是她生活中的支柱。从前,他总是侃侃而谈(就算有时吹几句牛),而她带着愉快的心情听着:你都想象不出他多么机灵,他的谈吐多么风趣,他周围的人上上下下如何重视他的意见,而他们这些当随从的人在出差时、在旅途中如何主宰一切,如何拿腔作势,而且一般说来,他们在那里离厂长只有五步之隔,个个都是神气活现的。
妻子面对着墙侧身躺着。罗季翁采夫仿佛记起他们是夫妻,便吻她,爱抚她,强求着,她无可奈何地让步了,过后,又转过身去,哭泣着。沉默持续着。她觉得,他,她的米佳·罗季翁采夫只是出于高傲才不愿巴结世上有权势的人,他宁愿蒙受损失,也不想参与这种倾轧。他的妻子是那样一种女人:她与其说是同她的丈夫这个现实的人一起生活,不如说是同某个她想出来的人一起生活。就让她这样吧。他吻她。他安慰说:
“这事会过去的,加丽亚,咱们有家庭,咱们的女儿也长大了。(在科里准有人已经猜到,准有人会突然间盯着罗季翁采夫的眼睛说:怎么回事呀,这人怎么不去找经理的女秘书闲荡了呀?这些人以前对他在那里坐得太久感到奇怪,现在又因为他不到那里去感到纳闷。人就是这样的。人对什么事都是这样的。没什么。这事也会过去的。)这事会过去的,加丽亚,你睡着啦?”
“嗯……”
白天还可以——白天总有事可做;可现在罗季翁采夫却苦恼不堪:夜里,那些不快和屈辱的场景都历历在目。
工程设计公司里象吹过一阵微风:回来啦——经理回来了。这之后,二楼各科室的领导们纷纷在经理第一次接见日栏下登上自己的姓名,片刻之内,就把这一天瓜分完毕。罗季翁采夫再次尖锐地感到,生活把他抛在一边了。要在先前,他,罗季翁采夫,也不时制造过这种微风——这时,他多半沿着走廊匆匆而行,风尘仆仆,由于吸足了新鲜空气,显得精瘦而又健壮,有时晒得皮肤黝黑。他甚至……
“罗季翁采夫!”有人叫他。
任何机关的机器,如若不是粗笨的,便是简单的。
“罗季翁采夫,”科长说(命令)道,“你去找一下计划人员,问问我们的预算能不能迟交两三天?要有什么问题,你央求一下。”
科长明知,对这些计划人员求也无用,而他恰恰要派罗季翁采夫去——从今以后,随便什么芝麻大的事都会打发他去的,这很清楚。他丢了自己的美差,也失去了任何庇护,所以,伙计们,你们都可以任意支使他,不必客气——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想想从前多少次派这个,轰那个,就是不敢碰碰罗季翁采夫,甚至连问他一声都害怕,现在呢,当然啦,该报应了。生活就是生活。
罗季翁采夫刚跨进门来,计划人员(是的,这太奇怪了!)立刻就明白他出了什么事(倒了什么霉)。他们全瞅着他,而且一秒钟内全都目瞪口呆:这么件小事怎么派来了罗季翁采夫——打他年轻时起,他一次都没有光临过——于是他们明白了:他没跟领导出差,于是他们在第二秒钟(总共只需两秒钟)便开始对他吼叫(而不是嚷嚷):
“这怎么能行?怎么能把预算推迟三天?”
他站在门口,而她们两人一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女人,冲着他嚷嚷。不,她们的确在吼叫,仿佛就是他,罗季翁采夫本人犯了过错,拖延了全科室的预算。
“懒鬼!二流子!早先想什么去啦!”年轻女人喊着。
“恐怕还想领奖金吧?”中年妇女叫道。
对这种交易,况且还站在门口,罗季翁采夫可没有思想准备:他本想退回去,但有什么东西叫他留下来,这当然是它——他的生命力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它是与生俱来的。罗季翁采夫压下脸上的红晕,沉吟片刻:他泰然自若,已经笑容可掬了(这是他平素最动人的笑脸之一),他向他们解释,决算是统一的。决算既是统一的,那么设计科至少也可以把自己的预算拖两天——这么一来,不就是两天的延期吗?这些报表放在这里还是放在那里,岂不都一样!尽管是顺便,而且也不完全合宜,但他还是提请大家注意,谈话间把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名字亮了出来,仿佛说:在那里他并没有完全失宠(小心点,到明天可别后悔自己这么嚷嚷!),后来才开始实质性谈判:甚至为几个小时也得唇枪舌战一番。末了,罗季翁采夫好说歹说,虽然没有为本科争到三天,也总算谈妥了两天的延期。最后,他这位谈判能手离开了那些爱嚷嚷的娘儿们。他沿着走廊走去,一阵心酸使他透不过气来——四十岁的人了,竟干这号差事?他甚至还得给她们这些计划人员送秋波!
他真想找什么人谈谈心,但是无人可找。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想起了维卡。以前,好就好在尽管彼此没有相商,没有打电话相约,他和她却经常不期而遇。别看他们在不同的科里上班,办公室也不在同一层楼上,他和她在机关的走廊里似乎走不出十步远,准会你撞上我,我撞上你。有时他们见面的次数甚至太多了,不必要的多。他们甚止挤挤眼,彼此笑笑:不能再迈出一步了。至于回家前他们在存衣处相遇,那就太平常了,如果遇着雨,他会立即打开伞,两人一起走到地铁站。
他想着维卡,想着命运的变化,沿走廊走去,微笑着,不时左顾右盼,一如往日那样。
是那样,也不完全是那样。罗季翁采夫象从前一样对碰见的领导和差不多也算领导的人笑脸相迎。因为他是接近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人,他们当然都认识他,所以也都跟他打招呼,而他呢,眼下对他们频频点头致意;想必其中有人会闪过这样的念头:噢,他这个人现在失宠了,也就是说,没有主子啦;一般说来,这个人在机灵和能干方面远不是最差劲的——他还有点能耐!罗季翁采夫在一两个迎面而来的已经猜出几分真情的人的眼里读到的正是这样的话,而且很奇怪,就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这副笑容——绝望的笑容的用心和意味。他微笑着……他强作笑颜……当他意识到之后,一瞬间,他竟面红耳赤了,甚至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去它的疑神疑鬼!)重又微笑着,而且笑得更加死乞白赖——这象是一种职业,这比他更有力量。是的,那副神态仿佛说:听候吩咐,请找我吧,我精明干练,经验丰富,我随时为您效劳,找我吧,——您不会后悔的。
有位领导,当然,此人智力平平,甚至立即把他叫住:
“您怎么啦,米佳,去了一趟伏尔加都没晒黑?噢,对了,您没去!”智力平平的人连猜度照例也是出声的。
“是没去。”
“怎么一回事?”
有这号人,他们的提问总是单刀直入的。
“没什么:找了更年轻的顶替了。”
又是一副笑脸,仿佛说:我可不是等闲之辈,我颇有能耐,跟经理以下的领导,或者跟副经理周旋,我还是绰绰有余的。……您瞧,谈起自己的失宠,我心平气和,如果您了解并看重一个人的自我意识,一个迟早会受人赏识的有用之材的自我意识的话,那您是否赶紧下手,趁热打铁呢?……
“以后再谈……再见,米佳。”
“再见。”
罗季翁采夫在走廊里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醒悟过来,他逢人堆出一副笑脸是不是过分了?是不是表演得过火了?很可能,他脸上流露出来的只是无可奈何的可怜相(不能引人同情,只能引人可怜),而且人人都会看到,走廊里走着一个不再有出息的人,一颗开了花的子弹。他把痛苦往肚子里咽。突然又醒悟过来,因为两条腿不是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带到二层楼——当他一笑再笑时,他不由自主地、习惯地走下楼来。现在罗季翁采夫已经走在那条走廊里,而且明白他朝哪里走去,他的脸扭歪了:要不要往回走呢。可是往回走觉得不好意思,而且也太唐突。罗季翁采夫走着,马上该走过接待室门口,走过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身边了——今天那里挤了一堆人,所以他还得跟有的人点头哈腰……
他跨着大步,已经从旁走过,还是听到身后紧闭的房门打开了(多么熟悉的声音!)罗季翁采夫正是背对着门听出了开门声,而且凭听觉知道这是维卡的脚步声。他先没听到她的声音,就已经知道这是维卡了。
“米佳……”
他考虑该怎么办,他没有回头。
“米佳!”她的声音更大了(他站定了)。她问:“米佳,你在这儿闲荡什么?”
她的声音是和善的,充满了同情,不过这更加使他感到不快。
“我根本没有闲荡。是路过这里。”
于是罗季翁采夫走开了,同时感到身后许多人的目光盯着他。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