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到了。大地已开始从雪衣下袒露出来,麻雀好象洗了澡似的变得漂亮起来。我在通气小窗外面给麻雀安装了一个饲食槽,每天早晨我都佇立一旁欣赏麻雀高高兴兴地喧叫着吃面包屑,我发现麻雀吃食的时候已完全不象冬天那样匆匆忙忙,你抢我夺,而有点象应付差事似的;麻雀知道暖和的夜晚即将来临,不久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觅食了。我并不责怪它们的纷扰和喧哗,只管琢磨自己的心事。
我已经意识到,我不久就要离开这里远走高飞。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促使我离开她待过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因为在这里我可能会遇见她,并且在这里我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神思恍惚,我已经过腻了这种日子。这样的日子使我厌倦、苦恼,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时萦绕在心。是的,我一直希望忘怀,希望摆脱……但是三月底的一天,我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扭伤了脚。所以行期不得不推迟了。
当时与我同住一个房间的米什卡,把照料我的事全部承担起来。他从食堂里给我打饭,替我去商店买香烟,还从俱乐部给我拉了一条广播线。于是,早晨我不到五点钟就能听到我愈来愈向往的那个神秘世界的广播。白天我睡足了觉之后就抽烟,阅读旧杂志合订本。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终于,我第一次扶着拐杖站了起来,拙笨地向前移动了一下,用好腿跳着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两步。于是我来到了窗前。窗外的积雪已融化干净,露出了乌黑的寒冷的大地;看着这大地,还很难想象,这大地上很快就要绿草丛生,鲜花怒放,有人就要采鲜花送给某人,也许只要看一看,就觉得生活无比美满。地面上有的地方还有雪水,那是丽娜曾用来洗脸的,还有这窗子,我就是第一次从这窗口望见她的。
我顿时感伤起来;一瘸一拐地退到床前。
早晨又来临了;我恍惚觉得有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
我醒了,但我不愿睁开眼睛,因为我怕失去这熟悉的触摸和我已经不再指望的、这意想不到的轻轻的爱抚。我躺在那儿,突然感觉到眼泪夺眶而出,两行热泪从面颊上流下来,滴落在枕头上,我觉得嘴里有一股咸味……这是孩子的眼泪……是的,孩子的眼泪。我哭了,我听见丽娜也哭了。然后她向我俯下身来,她的头发披散在我脸上。我们这时已不觉得难为情,边哭边亲吻着,彼此打量着,想看看我们这一冬来的变化。然而,那种往事已去的感觉一刻也没有离开我,我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已不可能重新和好了,我们的眼泪----这只是离别的眼泪,而不是重逢的眼泪。
“你怎么在这里?”丽娜苦笑了一下,一刻不停地抚摩着我的头发,那双泪汪汪的眼睛一直在打量着我。
“我不舒服,丽娜,”我小声回答说,这时我已经止住眼泪,并且开始为流泪感到害臊;我极力回避着她的目光。
“我很快就回老家去了……”
“我很快也要走,丽娜。”
“去哪儿?”她立刻惊惶不安地瞥了我一眼,而她的手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掌在抚摩我的脸。我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不知道。到哪儿算哪儿。”
“为什么,沃——洛佳?”
“不知道……在这里难受。”
“我也很难受,”她叹了一口气。
“等我的腿长好,我们就动身。跟米什卡一块儿走。”
“沃洛佳……阿施塔维亚米柳……”
“……”
“拉巴依,拉巴依米柳!”
“我也一样,丽娜。”
“我爱你,沃洛佳。我不再需要任何人。”
后来她到食堂去,代替米什卡为我打来了饭。然后她给我看她家里的来信,每封信都邀请我俩一块儿去做客。丽娜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邀我前往,只是含笑望着我,抚摩着我的头发,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微微一笑。
“我该走了,沃洛佳,”她说,我觉得我的心碎了,但我却小声地毅然决然地说:
“好吧。”
“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定。”
“好,丽娜。”
她向我俯下身来,在我嘴唇上热烈地吻了一下,然后匆匆地走了出去。只过了一分钟,我就觉得她根本不曾来过这里,这次会面只是一场梦,一场美好而短暂的梦……
过了一个月我们就动身了。我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没有向丽娜透露半点消息。我不知这是为什么。当火车已经开动的时候,我还凝望着月台上送行的人们,突然间我觉得好象丽娜站在人群里望着我。我想推开列车员再看一眼,看看到底是不是她。但是列车员漠不关心地、懒洋洋地砰地一声带上车门,严厉地说:
“得啦。开车了。坐到自己位子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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