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季扬娜原以为往昔的日子能够和今天的生活和平相处,互不侵扰,但她完全想错了。那年秋天她在萨什卡墓前立下的誓言:“只有我不会把你忘记!你听见吗?!永远不会!”——这一誓言仍和先前一样沉重不堪地压迫着她的心,并没有被预示着无限幸福的新生活所排除。相反,伊万的爱情愈是热烈,愈是奔放,塔季扬娜的心倒愈是执拗,愈是顽强地把它推开。不,她并不是绝对地;毫无保留地服从过去。在她心坎的一角,她怜惜、依恋着伊万,但她没有和那个过去讨价还价,没有求它作任何让步:“我一定把你牢记不忘,但也请你放松一点。”不,她的心不会冷静地权衡、掂量,怎样处理更好:怀念还是忘却——不,不,绝不!她的心因不堪过度的重压几乎要破碎,因为不可能同时生活在昨日和今天,也不可能为了今天把昨日摒弃、抛开。
塔季扬娜想道:“天哪!我为什么要折磨他?为什么我当初要答应他?我是知道的,我知道自己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可他吻着我的手,再说,沃夫卡也已经离不开他,我怜惜他,我也因为不能爱他而羞愧。说起来都可怕:我竟开始习惯于这种没有爱情的生活。可是,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感觉得出来,他不满足于我的半心半意,他要我献出整个心,整个灵魂。我并不是不愿献给他——我做不到,没有力量去做!多少次了,他那样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问我在想什么。其实,不回答他也知道。他知道,但又并不都了解。”塔季扬娜满怀愁苦又无限羞惭地意识到:她再也不会说出只有在欢乐得忘乎所以的时刻才会说出的那些可笑的傻气话,这些话都已献给萨什卡;她再也不能象在萨什卡身旁那样毫无缘故地充满幸福,毫无缘故地顽皮、嬉笑;她再也不能象和萨什卡在一起时那样歌唱、舞蹈、放纵地欢笑、疯闹。因为,这一切决不能重复第二遍。哪怕只是闪过一个念头:还可以和过去一样忘乎所以、突然大笑不止、突然纵声歌唱——连这样的念头都是羞耻,都是无法忍受的羞耻。“生活对我们多不公平!为什么不让他遇到个年轻的姑娘呢?她会多么热烈地爱他呀!他会得到一切,从头经历一切,这是一个人本应尝到的乐趣。可偏偏让他遇到了我。我本应该躲开他,绕开他,偏偏我又答应了他,结果却夺走了他一生中最甜蜜的时光。啊,沃夫卡怎么办?如果我再也无法忍受,沃夫卡将会怎样?!实在不能去想。或许,也不必去想?不是吗,有时候接连几天,不,何止几天,我接连几个星期都感到平平静静,生活得很愉快,也很高兴和伊万在一起。心里风平浪静,轻松安宁。如果不是因为这暂时平静的心每次都会在一刹那间抽搐起来,我本来也许就会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不!不!不!这太可怕,太可耻了!我哪里还象个人,简直是条癞皮狗!找到了个温暖的角落,碰上了好心的主人,就美滋滋,软塌塌地抬起前爪!记忆,它是有用的东西,人们不会无缘无故地记着什么!那么,又有谁会去记着他?有谁会这样做呢?!”
复活节那天,恰好赶上春寒的五月里最后一次寒潮,不住地刮着冷风,下着冰凉刺骨的细雨。塔季扬娜到达墓地时浑身打着冷战,蜷缩成一团。然而,她刚朝萨什卡的遗像看了一眼,看到萨什卡脸上已没有笑容,两眼浑浊,神情凄婉———阵迷信的恐惧,象灼人的热流,沉重又迅疾地流布全身,她“啊”的一声尖叫了起来。“这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是我抛弃了他,忘记了他!萨什卡,你别这样,我再也不了!”她扑倒在又湿又脏、仍然枯黄的野草上,两臂紧紧抱住坟头,一心要赎回罪孽,让遗忘了的誓愿重新返回心间。
过了好一阵子,她清醒过来,心里明白了:萨什卡没有变,是雨水流在玻璃上,使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了。虽然如此,她却再也不能完全平息迷信的恐惧,再也不能抑止象热病般折磨她的、永难弥补的悔恨了。“萨什卡,萨什卡!我都记着,我会一直记着的!你别担心,这对我并不困难——我现在明白了。你看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纪念,都在哭泣,他们看不见下雨,不觉得天冷。我也能这样!我也会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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