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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的地方——瓦·波沃利亚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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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们已经听熟人或者旅伴讲过这个故事,也许你们在报刊上也读到了(我觉得它不会不引起新闻记者的注意),更不排除你们认识其中的某一个人,—— 这些都有可能,因为象这样的情况是极为少见的……

南方的城市无论在一年之中的哪一个季节都美丽、壮观。春天自不必说,而在北方(莫斯科也好,列宁格勒也好),天气总象在伤风感冒,整个天空就象一床破絮,一种半雨半雪的东西就从那些破洞里洒到地面上来,人们不由得要想望真正的春天:黄灿灿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嫩绿的新叶刚刚从芽苞里探出头来。南方的城市在秋天也挺漂亮:空气干燥而带苦味,散发着苦艾、烤羊肉和上等新酒的芳香;冬天同样好看:远方消融在淡灰色的烟霭中,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大家都生活在回忆里,回忆逝去的夏天和在炎热的日子发生的事情,盼望明年夏天到来。盼望!因为夏天对于南方城市来说是最好的、最令人回味的季节。夏天,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和屋前的小花园都开满了鲜花,窗户热情地敞开怀抱,音乐涓涓地从四面八方流出来。

市场上的木货架被水果压弯了,妇女们显得年轻、活泼,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歌女那样既象是大有深意,又象是毫无意义的神秘的微笑,熟透了的桑葚儿落到你的脚下,鸟儿唱得那么迷人,心不由得隐隐作痛起来……

汽车从北往南拉开了一条条的长蛇阵——背着手提箱、帐篷和其他休假必不可少的杂什用品的“伏尔加”,行速如飞的轻便“日古利”,不同时期生产的“莫斯科人”和“扎波罗什人”。有的“莫斯科人”真陈旧,以至被某些人误认为是“奥培尔——卡杰特”,还有不少“胜利”外形酷似半个背朝上的大圆面包。这一大帮——不仅是驾车的人,还有汽车本身都要吃要喝要人照料。

加油站一般设在城郊,以便不需进城的旅客加完油立刻继续往南,向目的地开去。要碰到加油站设在城里,那真糟透了。道路堵塞、交通事故、骂街、打架等等一连串的事情都会发生。有时甚至闹到非要民警出面干涉不可——一般是来一通客气的训话,或者免于罚款,或者罚一点款,作为许多人长途旅行中的小插曲。

发生了上面提到的那个故事的加油站正好设在城郊。那儿一共有十五个火红色的油柱,出售各种牌号的汽油。除了油柱,还有两罐机油。这是一座不久前竣工的,最现代化的,真正崭新的加油站。这里几乎没有排队的现象。汽车一辆接着一辆迅速从公路上下来,沿着五条小分道直奔油泵,每次加油只需要三分钟,然后开足马力,一转眼就只剩下一缕青烟和从急转弯处飘来的车轮帘子线的焦糊味儿了。当站上的工作人员目送汽车离去时,青烟往往挡住他们的视线,他们的嘴边就露出遗憾的微笑,脸上也呈现出一种依依不舍的神情,因为这些被困在原地的人也很想去旅行,不由得有所倾心。

这天,加油站的车辆比往日多一些,因为大雨刚过,路滑,水深,天又昏暗,旅游车暂时停下来。所有的人都在汽车旅游者宿营地,饭店或者汽车旅游者旅馆里消磨令人烦闷的时间。一等雨停,太阳露出笑脸,人们就又继续赶路了。汽车首尾相连地向前移动。有时也出现间隙,于是,象洪峰来到的河流一般拥塞不堪的公路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十一点三十五分——加油站值班员达莎大婶记下时间。她坐在她的斗室的小窗旁,首先注意到本故事中一个人物驾驶的小轿车,晃了晃脑袋,不知是指责还是嫉妒地说:“嘿!真花哨,这哪儿是车啊,活象只公鸡。”这部得到精心保养,因而光彩夺目的最新型“日古利”小轿车开到供应九十六号汽油的油泵跟前。它确实很引人注目:一根橡皮带吊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蓝脸小猴子,挂在挡风玻璃旁,直垂到驾驶盘上端,驾驶盘包着一层蒲公英般柔软的天鹅绒,后车窗上安了一只鲜红色的活动手,那上面有一个醒目的英文字“Stop”,老远就看得见,好象在教训后面的驾车人,摆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气。在紧靠后座的擦得干干净净的搁板上(通常存放手提包、书籍、旅行小药箱和其他小件物品)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用人造毛做的小猫,它瞪着一双令人讨厌的棕黄色眼睛,尾巴上还系了一个凸纹布大蝴蝶结。小猫做工精细,使人一下子分不清它是真猫还是玩具。

这辆“日古利”漆成鲜亮的柿红色,周身贴了足有十来张标签:世界各汽车俱乐部的标记密密地贴在车身两侧、发动机罩和行李箱盖上。车前除了一般的车灯外,还有防雾的黄灯和黑白格双色灯——这种灯的用途,连见多识广的达莎大婶也说不清。

达莎大婶眼光敏锐。她认为,有什么样的车,就有什么样的车主。这话绝对正确。如果一辆车保养得好,清洁美观,象个新年玩具,那么车主一定也是个干净人儿,全身上下一尘不沾,一丝不乱:钱放在钱包里,而不象大老粗那样往衣袋里一塞;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而不是散在套鞋里;裤子,请恕我说,绷在屁股上,笔挺笔挺的,而不是披在肩上代替上衣——有些不爱整洁的驾车人大热天行车,在自己的罐头盒里捂出一身臭汗又出其不意地看见加油站有女工作人员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如果车子漆皮剥落,浑身疤疤点点,象个七歪八扭的破罐头盒,那么你瞧着吧,车主准是个衣冠不整,胡子拉碴(可以当刷子刷衣服)的人。他脚上穿的是一双破袜子,因为他觉得穿皮鞋开车累脚,不如光穿袜子,或者干脆赤脚舒服。他的裤子简直不象样,一辈子大概只熨过一次,就是在服装厂做好了要往商店送的时候……总而言之,达莎大婶看人是十拿九稳的。

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从光辉四射的“日古利”小轿车中走出来的正是个干净人儿。他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肩膀宽阔,有一双晶莹的蓝眼睛,乌黑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这种发型,达莎大婶只在电影和市中心理发馆的大玻璃橱窗中的广告照片上看见过。他的脸刮得溜光,镶着整齐的连鬓胡子,牙齿洁白平整,只要他张嘴微笑,日光也会照得格外明亮。这哪里是个小伙子,简直是一件令人欣赏不已的珍品。谁都会爱上这样的人。他走到达莎大婶的小窗口,递进五卢布加油费,连他的钱都散发着令人愉快的花露水的香气。

哎,这小伙子真中看。

达莎大婶简直兴奋得晕了头。她很希望自己的孙女斯维塔挑上这样一个未婚夫:堂堂正正,衣冠楚楚,象伯爵一样,还有一部小轿车……

这时,朝着漂亮的小伙子停放“日古利”的加油泵开来一辆老式“扎波罗什人”,爱说俏皮话的司机管这种汽车叫“驼子”。这辆老掉牙的“查波罗什人”出了故障,它的小发动机不停地咳嗽起来,喷出一圈圈黑色浓烟,哒哒地大声叫唤。可想而知,车子的消音器烧坏了,因此发动机象开自动步枪一样响。司机紧按刹车,可是刹车也出了毛病,车子刹不住,便沿着柏油小道向前滑了好几米,它的保险杠撞在了华丽的“日古利”的保险杠上。

尽管是轻轻的一撞,可还是听得很清楚,因为用一块金属去敲另一块,发出来的声音总不会是柔和的,老远就听得到,虽然金属上也许并没有留下痕迹。

小伙子全身一震,好象保险杠撞到的是他本人,他的脸上便掠过一片苍白的暗影,双眸顿时燃起怒火,那清澈明亮的蓝眼睛一时竟失去了光彩,从里面射出一道锋利的寒光,就象有一小块金属碎片投进他的眼帘,掉到沸腾的火山熔岩中,在那里翻滚闪耀。

“请等一等,”他对达莎大婶低声说,然后不慌不忙地朝自己的轿车走去。

从老掉牙的“扎波罗什人”里走出来一个与车子很相配的老年人(达莎大婶的观察力是准确无误的),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道的皱纹,也许是伤痕。他估计到走上前来的小伙子就是华丽的“日古利”的主人,便沮丧而带歉意地向来者微微一笑。富有经验的“扎波罗什人”车主和小伙子已经看出,没有出什么大事,“日古利”的保险杠上连个凹痕也没有,只有一点擦伤,不过是一点擦伤,只要化二十五个戈比,任何一个白铁匠都能修好——先把保险杠磨光,然后上漆,保险杠就会比新的还要漂亮。

“看在上帝的面上,请原谅,”“扎波罗什人”车主对年轻人说,因为他的悠闲的步态使人毫不怀疑,他一定也这样看:小事一桩,没什么了不起。“我无意中撞了您的车子,请原谅。我这老牛破车出了点毛病。”“扎波罗什人”车主用手拍了拍“驼子”的顶盖说,“刹车不好使。”

这时,达莎大婶发现“扎波罗什人”的窗子上贴着一张方纸片,上面有一个字母“P”,表明这部车用手操纵,车主是个残废人。

“不是发动机倒转,就是变速器失灵……这个可怜虫该退休啦……”

“扎波罗什人”车主倒换了一下脚,同时身子歪向一边,达莎大婶明白了,他缺一只脚。事情正是如此,因为他的一只皮鞋很正常,是“活人的”,擦得很亮,而另一只却满是皱褶,又脏又旧——这一只装着假脚。

达莎大婶突然同情起这位老人来,他看上去十分内疚和不安,不知所措地踩着自己的假脚,好象要把空鞋子踩破。他的假脚还不如不穿鞋好……达莎大婶弯下丰满健壮的身子,伏在小窗口,以便把不知所措的残废人的面孔看得更清楚些。

达莎大婶喜欢这张脸,它说明此人饱经风霜,非常善良。这从那密密的皱纹,也许还有刀痕(因为远处看不清楚),从他的微笑,眼神,直率的性格,擦伤了华丽的“日古利”之后既不卖好,也不逃避责任,而是直截了当表示歉意等等表现,都看得出来。总而言之,这位残废人是个好人,也许上过前线。达莎大婶拉起衣襟擦了擦发潮的鼻子和湿润的眼睛。她的喉咙里好象有颗小豌豆,弄得嗓子眼抽搐,发出咕咕的声音,因为她想起了在战争中牺牲的丈夫。他是个爱说爱笑的黑眉毛手风琴手,老有一群群的姑娘跟在他后面,为此达莎大婶不知怎样嫉妒哩。后来他上了前线,一去不回。近四十年来,达莎大婶一直在思念他,不容任何人触犯她的哀思。夜间,在梦乡里,她常常看见丈夫——一个拉着响亮的手风琴的魁梧漂亮的小伙子。说不定她的丈夫同这个残废人在一个部队打过仗,有谁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又用衣襟擦去泪水。

“……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谅我吧!需要的话,我出钱把车修好。擦伤容易修,”残废人表示了歉意以后,把一只手放在胸前。他再一次对小伙子肯定地说,修理擦伤并不复杂。这是实话。

小伙子放慢了平稳而有节奏的步伐,一直走到残废人跟前,两眼直盯着他,好象要看到什么他未曾见过的东西,而这件东西想必会满足他的苛求。他不看自己的汽车,给人的印象是:他对自己的汽车并不感兴趣。达莎大婶突然明白过来,残废者擦伤的不是“日古利”,而是小伙子本人。要么是这个小伙子太脆弱,要么是情况的巧合使然,总而言之,连站在小伙子背后的达莎大婶都感觉得到,他的面孔变得冷酷无情,他的眼睛又是如何寒光闪闪。他的脖颈(达莎大婶看得见)涨得挺粗,鼓起条条结实的青筋。一瞬间,小伙子不发一言就抡起拳头对准残废人的面部打了过去。

漂亮的小伙子这一拳打着了。达莎大婶惊叫了一声,胸部碰到了桌子,两眼四下里搜寻着,看加油站上是否有人能去调解这场殴斗。然而,事不凑巧,五分钟前站上的车辆还穿梭不停,现在却已空空如也,没有一辆车,不见一个人,正是下次来潮前的间歇。

“哎哟,你这个混蛋!”达莎大婶发出嘶哑的声音。她起初对这个显得很阔气的漂亮小伙子的好感变成了不祥的惊奇。这惊奇立刻被一阵憎恶的感情压倒。光着的脚在桌子底下忙着找拖鞋,两只手攥紧了拳头。“哎哟,你这个混蛋!”她又喃喃地说。“我这就让你瞧瞧,该怎么打残废人,我要让你瞧瞧……”

达莎大婶忙得两手乱颤,嘴里骂着,——她的脚怎么也穿不上拖鞋,她就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斜着眼睛向窗外望,以便了解加油场上事态的发展,看看是否有人来,能不能帮这残废人一把?不然这个坏蛋会跳上那花哨的小轿车溜掉。该死的鞋子在哪儿啊?达莎大婶的脸涨得象糖萝卜一样红,她钻到桌子底下去找那双瞎跑的破拖鞋,因而有几分钟没有看到加油场上的情况。

残废人那张布满皱纹的清瘦的脸由于挨打而变得苍白。他晃了晃脑袋,身子往后一仰,然而没有跌倒,不过身子倾斜了,穿在假肢上的皮鞋咚咚地敲了几下,脊背便撞在他自己的车窗上。他的老牛破车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不知为什么他不去关掉发动机),于是他爬上发动机罩,坐在上面,不解地摇了摇头。“扎波罗什人”的窗子经受住了这一碰撞,没有破碎。残废人咬紧了气得发抖的双唇,后来他又把嘴张开,吐出一口鲜血。他定睛看了看那个漂亮的小伙子,目光充满困惑不解和痛苦的表情,好象他对生活中的什么事情不理解,又好象他有什么事情没做到,或者是自己曾经侮辱过什么人,后来这侮辱竟莫名其妙地回到他的身上。不一会儿,困惑和痛苦的表情已经从他的目光中消失,剩下的只有冷静,那是一个人受到极大的震动之后决心采取报复行动时所具有的明智的冷静。

“好吧!”他用沙哑的嗓子低声说,“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对待象你这样的人啦。现在,你这个畜生,看着,看我怎么用我的三十四号坦克去碾德国鬼子的坦克!看吧,狗杂种!”

残废人猛一转身,从发动机罩上爬下来,斜着肩膀,拖着一只腿,绕过车子,走到“驼子”的门边,挤入驾驶座,用手一使劲,拉动了加速杆,汽车向后倒退。他连头都不回,好象他那骨瘦如柴的背脊、两肩,以及后脑勺都能感觉出背后是虚空。他把车向后退了十来米远,然后用同样迅速和果断的动作加速向前开去,一起动用的就是全速。

“扎波罗什人”的马达大叫起来,气喘吁吁地从烧坏了的排气管中吐出刺鼻的黑色浓烟,不过终究经受住了,没有熄火,柏油路在磨得光滑了的车轮下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扎波罗什人”继续猛冲上前。

残废人真象一位老赛车手。他中途变换了车速,又加大油门,只一瞬间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咣啷啷的碰撞声。似乎有什么人的呼喊声从很远的地方震动了整个加油站。

“驼子”猛撞华丽的“日古利”一侧,把它撞瘪了。透明的玻璃碎屑四溅,一条红布(不知是领带,还是围巾)落到驾驶座上,那只小猫,虽然是人造的,却迅速跳到了地板上,免遭袭击。“日古利”歪倒在一侧,只有两个车轮支持着,露出涂着防锈漆的底座。不过总算挺住了,没有完全趴下。当“扎波罗什人”向后退去之后,它又重新站在四个轮子上。

华丽的“日古利”现在面目全非,它的主人又大叫了一声,音浪把空气辟开,就象切开熟透了的西瓜。他举起双手挥舞着,向上天呼吁,发出如怨如诉的哀鸣,把脸皱得象一只干瘪的梨。

这时,大滴晶莹苦涩的泪水,如汗珠一般,沿着残废人的脸颊滚下来,受伤的嘴唇渗出鲜血,渐渐聚成一股红得吓人的血水,流到下巴上来。他紧紧咬着洁白而又坚固得惊人的牙齿,用嘶哑的声音无情地吐出下面的话:

“看着,你这个混蛋,看我在艰苦的四三年是怎样用坦克碾死那些法西斯匪徒的。碾得他们血肉横飞!看着,记住!”

他又向后退了十来米,然后开足马力,这老牛破车大声喘息着,象神马一样腾空而起,发出打喷嚏和开机关枪的声音,已经碰弯、但还很坚固,其状如大槌的车头向可怜的“日古利”猛冲。在最后一分钟残废人转动方向盘,车子向左急转弯,车头没有向“日古利”那已经被撞扁的一侧,而是向着贴满各色各样引人注目的俱乐部标志的部位撞过去。

这时,达莎大婶终于找到了鞋。她奔出小值班室,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从来还没有见过这种情景,正可一饱眼福。

漂亮的小伙子在加油站上乱跑,一边挥舞着双臂,活象公鸡拍打着翅膀,一边叫喊,然而他的喊声被“扎波罗什人”击毁华丽的“日古利”的嘎嘎声淹没了。老实说,达莎大婶挺可怜这部小轿车,就象可怜一个突然遭受意外灾祸的活物一样,——本来嘛,这干汽车什么事?该挨打的不是这部车子,而是它的主人。

从另一方面来看……

显然,残废人做的是一件严肃,必要,而又十分合情合理的事情。他的心灵、大脑,以及他这个对战争牢记不忘的遍体鳞伤的人现在完全沉浸于对过去的回忆之中:扎进地里、树上和活人肉体中的子弹的响亮触击声,炮战,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这之后是两三秒钟的绝对寂静,然后,几乎是紧接着,又响起稠密的闷声闷气的轰隆声。总是这样。这轰隆声把脆弱的耳膜震得疼痛不已。被炮弹击中而向上飞溅的大块泥巴、石块、木板和铁器,以及半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的令人惊心动魄的残肢劈里啪啦砸在地上。昔日的伙伴、战友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们曾经跟他一起出击,同在.一部坦克内颠簸,用喉头送话器在窄小的三十四号坦克车的铁甲中互相喊话,当坦克炮命中目标时,就粗野地骂个痛快,而一俟难得的暂时沉寂到来,他们的脸上便露出幸福的,开怀的微笑。这些可爱的,亲得令人心痛,以至想大声喊叫的同伴是多么渴望生活啊,然而他们没有能够活下来……一个在肃清喀尔巴阡山的残敌时就活活烧死在坦克中,另外一个想突破地雷阵,以便插入敌人后方,结果被弗拉索夫的狙击手击毙在驾驶座上;还有一个被低空扫射的德国飞机截成两半。除了这些坦克手以外,残废人还同别的伙伴并肩作战过。可怕的是,没有一个活下来。你明白吗,没有一个!

他们牺牲自己的生命难道是为了让这个油头粉面的鹦鹉在青天白日下作威作福,让他为自己如此轻易得到的享受沾沾自喜,把自己看成特殊人物,还给上过前线的人一个耳光吗?

不!伙伴们,你们不是为此而倒下,不是……

残废人摇晃着脑袋,泪珠滴在裤子上。他那被泪水杀痛而眯起来的眼睛寻觅着已经变形的“日古利”的柿红色斑点,再次加大油门。

当“扎波罗什人”又接近“日古利”的一侧时,他咬紧牙关向前撞去。

他能够无休止地撞下去,碾下去,因为,首先,“驼子”的外壳比“日古利”的结实,它的钢板厚得多,所以很重,就象坦克车一样,大概不仅能够碾碎娇嫩的小轿车,而且能够撞坏大卡车。其次,“扎波罗什人”的发动机在后面,抗撞击和破坏的能力强。因此,只要它的发动机在运转,在冒气,喷出浓烟污染空气,它就能够前进。

然而,残废人不再冲撞“日古利”,因为他做得已经够了。

他把已受损坏,但还能开动,还能长期跑路的“扎波罗什人”停靠在路边,把驾驶座旁边的窗玻璃放下,用颤抖着的青筋嶙嶙的双手抹去泪水,然后似看非看地冲着漂亮的小伙子嘎声说:

“去把民警叫来……去叫!”

漂亮的小伙子敏捷地向前一纵,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力图抓住残废人,但是残废人已经拉上窗玻璃,锁上了门,坐在设了防的车子里。紧张的神情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现在他很平静,全神贯住地想着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心事。他闭上双眼,陷入沉思,如在梦中。

漂亮的小伙子脸色苍白,他的嘴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叫喊。他在“驼子”的周围乱转,不知如何才能进入车内。他两手抓着车门把,使劲摇晃,又用拳头敲打玻璃窗,用脚狠踢车身,发出沙哑呼痛声。他还企图爬上车顶,遗憾的是,车顶窄小,他抓不住,滑了下来。总而言之,漂亮的小伙子对残废人毫无办法。他也和残废人一样在流泪,然而这是脆弱的眼泪,恶毒的眼泪。

随后他便左顾右盼,四下里寻找铁器,好用来砸碎窗玻璃,揪打残废人。达莎姨妈本是个机灵的女人,她猜到了小伙子的意图,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看来他马上就要威胁到残废人,一定会把他打死,她急忙跑回自己的斗室去给民警局打电话。

电话占线,等了相当长时间,最后总算听到了值班民警的声音。达莎大婶把自己在加油站上看到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值班民警。她讲到时髦的小伙子,讲到他如何揍了残废人,现在正在寻找铁器以便打碎“扎波罗什人”的窗子。

“清楚了,”值班民警阴沉地、颓丧地说。“值勤民警马上就到。请等着!”

“好,”达莎大婶点了点头,等值班民警挂了话筒,她才清醒过来,对着发出嘟嘟的断线声的话筒叫喊,“会打死他的,您明白吗?民警得赶快来,越快越好,您明白吗?不然要出事!”

达莎大婶在她的斗室里转来转去,想找一个分量重的家伙,一旦大事不好,她可以助残废军人一臂之力,打退仇敌。她找到一根不知怎么会落到这儿来的旧自行车车把,可是这东西分量轻,因为是个空心管子,拿它来吹倒挺好,而惩罚一个欺侮人的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他只要动一动手,你就会飞到树上去)那就不顶事了。“既然找不到别的东西,也只好拿它当武器,”达莎大婶生气地嘟哝着,决定就这样办,“好在民警到来之前保护那个残废人。”

这时,达莎大婶忽然想起漂亮的小伙子放在窗外塑料小碟里的一张五卢布钞票,“应该把钱还给这个坏蛋,现在他反正也不需要汽油了,”她走到小窗口,瞧了瞧那边上有些缺口的塑料小碟,感到很惊讶,她皱起鼻子,额头上出现了扇褶一般的皱纹,因为小碟里的钱不见了。

这就是说,“日古利”的主人,那漂亮的小伙子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一时糊涂,脾气发作,——这是一个人在一生当中难免会有的现象,使得他对自己也毫无办法,脏话脱口而出,事后连自己也感到羞耻,两手不听指挥地随意乱动,甚至于打到人身上去,事隔好久想起来都会感到不愉快和惊讶:他怎么会这样干?现在怎么见人啊?好在人心不念旧恶,甚至使人受到很大的委屈的人还是能够得到原谅,认为他不是出于恶意,不是头脑清醒时干的,而是神智不清,鬼迷心窍了。

现在可不是这么回事,漂亮的小伙子完全正常,神智清醒,能够控制自己的手脚和舌头,而且控制得很好,连五卢布的钞票也没有忘记拿走。

“衣冠禽兽!真是个衣冠禽兽,”达莎大婶喃喃地说,她又想起残废人,于是紧握着自行车车把冲到外面去了。

用不着她的保护了,一辆带斗的姜黄色摩托警车大声鸣叫着开进加油站。驾驶座上威严地坐着一个大胡子上士,他脸上有些麻斑,达莎大婶认识他。他经常到加油站来检查车辆,看看其中是否有盗窃来的。他姓列昂季耶夫,正式称呼是:民警上士列昂季耶夫同志。

一个年纪很轻,简直还是个孩子的小民警坐在车斗里,就象个蘑菇装在柳条筐里一样,戴一顶未遭此地的烈日曝晒过的崭新的警帽,帽檐直压到耳朵上。因为帽子号码太大,他的耳朵被沉重的帽子压得向两边支棱着。在他那平整的新肩章上现在连一条横道也没有。不过没有关系,就是这样的肩章也不坏。这小伙子今后还有的是机会!……

达莎大婶有个特点:一看到新鲜的东西,立刻就会入迷,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看到的东西上面,她的大脑也就象电子计算机一样活动开了,对这新的东西估计、推算、预测一番,预报它和它周围的一切的未来。现在也是这样,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她的思想才回到自己的周围发生的事情上来。她急忙奔向中士列昂季耶夫,去给他提供重要的见证。

然而,列昂季耶夫一见到达莎大婶,便把自己的年轻助手推到她跟前,好象是说,你去跟老娘们聊聊,她也许能讲出些道理来。而他自己则去处理问题。

“您的证件!”列昂季耶夫用严厉而生硬的口气要求漂亮的小伙子,“日古利”的车主,拿出证件来。

“干吗要我的证件?!”小伙子习惯地提高嗓门尖声说。“您向他要证件吧,要他的!”他指着“驼子”,指着挡风玻璃后面的那个模糊不清的黑点说,“您瞧瞧,这个流氓、匪徒干了什么!您瞧啊!必须依法严惩,叫他给我买一辆新车!明白吗?这个无赖把自己反锁在车里啦!”

列昂季耶夫听完漂亮小伙子说的一席慷慨激昂的话,不满地动了动他那布琼尼式的美鬚。他精通自己的业务,因而毫不让步,仍旧用严厉的口气对小伙子说:

“拿出证件来!不然我就不处理这件事。车子由您自己去修理。”

“您无权这样做!”漂亮小伙子用沙哑的嗓子低声恐吓道。“马上处理,懂吗?!不然的话,两天以后您就退休吧,去浇您那菜园子里的西红柿去吧。您还不知道,您在跟谁打交道呢。”

“我跟谁打交道,这并不重要,”中士淡淡地、不露声色而又断然地说。他的胡子抽搐起来,就好象一只猫被人弄得不耐烦了似的,脸上的每一个麻斑象乌云一样涨大起来。“请别威胁我!”

这时,小助手跑到列昂季耶夫跟前。他已经从达莎大婶那里了解到加油站事情的详细情形,就把谁是谁非全都对列昂季耶夫悄悄地说了。中士点了点头,并且挥了挥手,说:

“明白了,普季奇金同志,事情就象二乘二等于四一样清楚。”他把目光转向“日古利”车主,而后者不知为什么立刻显得垂头丧气,眼睛望着一边,不再提出异议,乖乖地伸手到口袋里去摸出证件来。列昂季耶夫连瞧也不瞧就接过那小红本子,抓在他那象挖土机铲子一般的大手里,然后走到坐着残废人的破破烂烂的“扎波罗什人”跟前,行了个军礼,说:“现在看看您的证件!”他好奇地看了看昔日的坦克手,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驼子”的车厢,然后把目光射向变了形的车头,不再那么一本正经的,而是象个被亲戚、邻居、家务、电视、马路新闻、市足球队的输赢弄得心烦的普通人。他用手指抠了抠碰坏的地方残留下的油漆,铿锵有力地大声说:“厉害,真厉害!”

残废人把证件从车窗里递出来,交给民警。这是一本薄薄的,用普通布料裱糊的伟大卫国战争残废军人证明书。

列昂季耶夫中士接过证明书,把它举得稍远一些,因为近了他看不清,字母都粘在一块儿,变成一大片模模糊糊的东西。这时,漂亮的小伙子从背后走过来,从中士的肩头上看了那证件一眼,看见一张照片,在照片上残废人穿一件褪色的普通士兵制服,没有肩章,只有挂肩章用的小布带,胸前挂满勋章和奖章。他的奖章多得简直挂不下,一枚压在一枚上面。他的神情专注,显得有些呆板。一个不习惯于摆姿势的人坐到相机面前常常是这样的。

“我没有请您过来,”列昂季耶夫中士头也不回地用原先那生硬、严厉的口气对他背后的人说道。

“您也许万一需要我呢?”

“不需要!”列昂季耶夫斩钉截铁地说。于是他喊了一声:“普季奇金!”

“有!中士同志!”他象中学生一样答道。

“你跟这位公民聊聊……”中士用手捂着嘴咳了一声,他这只手里正捏着“日古利”车主的证件,他本来想看看这小伙子姓什么,后来改变了主意,只说了一句:“你跟他聊聊,省得他寂寞。”

列昂季耶夫就象识字不多的二年级小学生一样微微翕动嘴唇,把残废军人的证件,连编号在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他默念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字母和印发这本荣誉证件的印刷厂厂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忍不住大声说:

“您打得好啊,老人家!您的勋章足够奖给一个连队。”

残废军人对列昂季耶夫的赞许毫无反应。他坐在自己的车厢内连动也没动,完全沉浸在痛苦而长久的思索之中,脸上流露出淡淡的、不问世事的、疲惫不堪的神情。

于是,列昂季耶夫中士做出一个在漂亮的小伙子看来是不可挽回的决定。他满怀同情地看了看残废人,并且向他行了个军礼,说:

“就这样吧,老人家。这是您的证件,”他把残废军人的证件递进车窗,“您放心走吧。别激动。为了避免路上国家汽车检查局找您这部破车的碴儿,我给您开个条子。”

他头也不回地大叫一声:“普季奇金,你给这位参加过伟大的卫国战争的同志开个条子!”然后压低嗓门对残废军人说:“您到家以后,先到区社会保障科去一趟,他们会化钱把您的车子送去修理。就这样,您安心走吧!至于那个手长的家伙,”中士说着把头转向漂亮的小伙子,“我和普季奇金同志再做处理。对于他的流氓行为,我们要罚款,然后……然后放他走,”他信任地告诉残废军人。“因为没有更多的罪状。可以奖给他三天拘留。不过这已经是……”中士摸了摸脑袋,“极限。还能怎么样?”他突然激动起来。“让他为社会工作吧。”

残废军人的脸奇怪地抽搐了一下,好象内心突然疼痛起来,两颊和颧骨都泛上了红潮,原先那孤僻阴郁的神情顿然消失。达莎大婶的观察没有错,这位身受重残的战士是个好人。他看了看中士,张开紧闭着的带血痕的嘴说:

“谢谢,衷心感谢您,中士!”

列昂季耶夫又向他行了一个军礼:

“走吧。千万别激动……”他又把头转向一边喊道:“普季奇金,条子写好了吗?”

“写好了!”

列昂季耶夫打了个榧子说:

“拿来!”当那个脸颊胖乎乎的小民警普季奇金郑重其事地(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代表法律,总还是个人物)从拍纸簿上撕下一张便条送到中士那迫不及待的、颤抖着的手中时,列昂季耶夫雄赳赳地碰了碰靴跟,把便条递给残废军人,并且说:“祝您一路平安!”

“扎波罗什人”的马达发出沙哑的声音,转动着磨平的轮子出了加油站。漂亮的小伙子冲到列昂季耶夫跟前,用令人讨厌的尖嗓子大叫:

“您为什么把他放走?为什么?谁付钱给我修车?您得负责!”他在列昂季耶夫鼻子跟前挥着手指说。

列昂季耶夫脸上的麻斑简直变成了黑色的,愤怒就象一锅汤似的在他心中沸腾,眼睛象蒙上了一层白雾,呈瓦灰色。他向漂亮小伙子头上的高空望去,望着匀静蔚蓝的天,一轮火红的灼热的太阳正疲惫不堪地在那里移动着。他的胡子颤动了一下。

“我当然负责,”他闷声闷气地说。突然他大声怒吼道:“嘿,你呀!……”他控制住自己,尽管这样做有困难,并且下令:“上车吧,到民警局去一趟!到那边咱们再处理。会处理的,统统处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单要罚你的款,还要叫你积极地休息几天,尽管过去没有特别规定。明白吗?这是要你对我们这个城市有点好处,不能让你白白污染空气……明白吗?也是要你得个教训。而你,普季奇金同志,”列昂季耶夫向他的小助手猛地转过身来,说,“你就留在这儿,把加油站女工作人员的见证材料记下来,”他又把头转向达莎大婶(她正踩着晒得发热的柏油路急匆匆走来),“记完了以后就搭便车回局。然后咱们一起整理一份记录。”

中士艰难地爬上摩托车驾驶座,用靴子猛踩一下,发动了他那沉重、然而行速很快的摩托车。他眯缝着眼睛(仍然可以看见那可怕的灼人的瓦灰色),冲着漂亮小伙子喊了一声:

“来,快上斗车吧!好说不听,咱们可就要动武了,而且记录上还要加一条:与当局对抗,明白不?!”

“您知道我爸爸是谁吗?!您……您……好吧,咱们走着瞧,到底谁不对,是您还是我!您说得对:咱们会处理。处一理!”小伙子骂了一阵之后,毅然向摩托车跨出了一步。他紧握拳头,好象想打架,但是一碰到列昂季耶夫的锐利的目光,就又控制住自己,动作灵活地跳上斗车。

“还是这样好,”列昂季耶夫中士点了点头。他恶意讥讽道:“‘爸爸’……”他本想再说下去,但是没有说。顷刻间,他的脸蒙上了一片沉重而忧郁的阴影,因为他又不得不宣布:这个小伙子思想不好,是个社会败类,虽然他有个高级爸爸……他预感到要发生点事,但立刻保持了镇静,心想:了不起因为我把残废军人放回家,今后不让我再开这摩托车,中士的肩章倒未必会被摘去。他又一次恶狠狠地喊道:“‘爸爸’……”

中士瞧瞧小民警普季奇金。他象首长似的站在达莎大婶的身旁,从压到鼻梁上的帽檐下射出他的目光。普季奇金很懂战略战术,在上司没有离开之前,他不开始记录证人的供词。列昂季耶夫笑了笑,摇了摇油门把。摩托车大声咆哮起来,以至树叶都从树枝上纷纷落下。列昂季耶夫的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情。总的说来,普季奇金的表现使他得到了安慰。他的心情不再象一分钟前那样沉重了。

加油站重又空空如也。达莎大婶坐在斗室里的老位子上,等待着一批又一批南去的车辆。唯有变形的“日古利”还停在提供九十六号汽油的油泵旁,使人想起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陈白虹 译

(译自《十月》杂志198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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