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搭乘最后一班汽车来到了车站。冰冷但却隐含喜兆的黑暗中,车站的窗洞闪出温暖的黄光。伊万在街上停住了脚步;哪能和司机一起进去呢!可是,司机已经签完行车表,回到驾驶室,开动了马达,按着喇叭催促那些要赶夜路的稀少的乘客了,伊万却仍然在车站周围来回转悠。他不时踮起脚尖想朝黄色的窗洞里张望,但一挨近结满冰花的玻璃,就仿佛有一股滚烫的热气朝他袭来,他不禁把皮帽推到后脑勺,使劲拭擦前额:“把我热得满头都是汗。是害怕还是怎么回事?”
还在汽车里,他就反复思索怎样对塔季扬娜讲,讲些什么话,但终于什么也没有想好。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留心起一切无关紧要的琐事:什么人上了车,什么人下了车,迎面驶来什么汽车,有什么汽车从后面超车,他样样都看在眼里;同车乘客的谈话,他也莫名其妙地侧耳细听。后来他终于火了:“我这是怎么啦?这次会面关系到一生的幸福,可我却为这些浑事分心!”但他随即明白了:是他自己故意要驱除开那最紧要的思绪。是惧怕,还是羞怯,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想在街上好好想想,使自己的思绪集中起来,但结果却这样转悠个没完,而且还忽然热得周身瘫软。“弄得不好人家叫警察来,非把我抓起来不可。没错儿。瞧我多象来调度室偷东西的。谁见了都准说是小偷。”
他鼓足勇气走了进去,用仿佛凝冻了的沙哑嗓子说:
“晚上好,不,夜里好!”
“还好呐,我这间办公室都快冻塌了。”塔季扬娜穿着黑色圆领毛衣,肩头披着透明的白纱巾,那洁白的颜色仿佛使塔季扬娜黝黑的双颊上炽热的红晕冷却、减退了一些。
“看来,她也很激动,”伊万高兴地想道。
“我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呢。我猜想你大概没赶上汽车。”她的声音却是平静的,深色的双眸也仍是那样沉稳。
“她在等我,在等我!”伊万又喜不自胜了,但他以仅剩的一点理智抑制了这喜悦:也许,这次会面还会带来不幸的结局呢。
“不,我正好赶上了,不过我不愿和司机一起进来。”
“你一定冻坏了,脚都没有知觉了吧?”
“哪里!这天气简直和塔什干一样。我从来就不怕冷。不去想它,也就不觉得了。”伊万脱下大衣,把它扔在椅子上。
“我马上坐上茶壶。就是在塔什干,也得喝茶嘛。”
“你应该用茶炊才对。司机累了,一边走道一边打盹,你就给他来杯浓浓的热茶。”
“咳,哪见得着他们呐?每天夜里留三辆车值班,可我根本就没见着过。”
“要是谁有什么急事呢?要上飞机或者去什么别的地方?”伊万感到愧疚了:“照这样下去,聊一夜也说不到正题上。哪能等她来开头呢,应该我来说嘛。可我却瞎扯个没完……”
“那就只好自己两条腿走了。”
“塔妮亚!你说该怎么办吧?”伊万鼓起勇气,声音响亮地问。说着,他痛苦得直要眯紧双眼,但还是克制了自己,于是,眼中映出一阵火烧火燎的绞痛。“我爱你呀。”
她几乎不觉察地微微一颤——或许是稍稍晃动了一下——然后,便象是无力抵御似的缓缓扭转脸去,垂下眼睛,双手把纱巾收拢到胸前,仿佛要用这白色的十字架来抵挡伊万的话,遮住自己。
“你听见了吗?塔妮亚?”
“呣。”
“那你说吧。”他已经不能喘气,喉咙口象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不知道,万尼亚。也许,你不该到这里来寻找你的幸福。每个人都只能生活一次。你也是一样,你好好想想吧,万尼亚。”
“我想了多少遍了,我已经想厌了!你告诉我:你愿意我爱你吗?你同意吗?!”
“呣。”
整个晚上一直折磨着他的那股狂热、焦躁的冲动,终于松弛、消退了,伊万觉得身子虚飘飘的,似乎缩小了,变窄了,与此同时,四肢却无力地、沉甸甸地瘫软下来——他不知不觉地跌坐在塔季扬娜身旁的凳子上。就这样,他们俩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也都无力打破这沉默,好象现在是这沉默支配着他们的结合。
伊万惊异不止地想:“你看,总算鼓起勇气都讲出来了——按说,应该随便些,大胆些了,不是外人了嘛,可是恰恰相反:连舌头都粘住了,身子也不敢稍稍动弹。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股拘束劲儿。我看着她,疼爱得心都翻了个,眼泪都止不住要流出来:我是多么离不了她呀!我应该抚摸她,拥抱她,跪在她跟前,让她知道,她每一根血脉对我都是那么珍贵。可是我动弹不了,我没有勇气 说什么也鼓不起勇气来。”
他知道他可以拥抱她,亲吻她——她说过她“同意”,而且已经收拢了全身,大概准备着让他爱抚。这,他是看见的。然而,他心灵的视觉却迫使他克制自己:她会强忍着接受爱抚,但一定更用力地捏紧纱巾,而在那以后,将会更无依无靠地扭转脸去。一定要等待,等她自己,为感激你的克制,主动来亲近,来爱抚你。
临走时,他本想也这样默默地离去,只是轻轻地、象是无意又足以传情地,触动了一下她的肩头。但是,又忽然想起了右岸的那所房子——怎么办?总不能住在那里吧?可也不能住在集体宿舍呀!他迟疑地蹭着步,喉咙里干咳着,两手把帽子揉成了一团。塔季扬娜猜透了他的心思:
“你不是说过吗,不少人都想要自己的菜园子。要不,你去找找!”
他心里一阵高兴,但紧接着便羞愧得无地自容,脸上象泼了沸铅水一般赤红滚烫:“你算是什么男子汉!看见人家的房子眼红?这不成了吃白饭的食客?!你着什么急,怎么就等不得了?你真不象话!”可就在羞愧的同时,心里又涌进了一股新的喜悦,很快便充塞了整个心房:塔季扬娜,她多么体贴,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就是说,她也希望快些在一起生活。这喜悦,这羞愧,使他忘掉了一切,他把头扎进塔季扬娜的手心,然后,飞快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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