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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场作戏——伊·拉克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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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俱乐部里尘土飞扬。一双双穿着凉鞋、长筒靴、便鞋、甚至拖鞋的脚,随着音乐在凹凸不平的木板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星期日,人很多。但顺墙摆着的长板凳却都空着。

城里来的见习女教师站在门口,向四周环顾着。角落里坐着一个士兵。她想:“连个军士都不是。”大鼻子,满脸雀斑,实在其貌不扬。

顽皮的孩子在跳舞的人们中间乱窜,舞步凌乱了。音乐从放在舞台上的一只用红布包着的大匣子里冲出来,撞到灰色的陈旧屏幕上,在头顶上回响着。

见习女教师又向周围看了看。还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大个子士兵,他身边坐着一个邻家姑娘,她头发淡黄,穿一件红色短衫。就是她,每天早晨给见习女教师送一桶牛奶。嗬,打扮得真漂亮呀。她静静地同士兵坐在一起,没有跳舞。

俱乐部条件很差。地板倾斜,灯光昏暗。在这里跳舞不痛快,不象城里。见习女教师整了整水晶玻璃的项练,顺着墙壁朝士兵走去——她想消遣消遣,是啊,没有别人可邀请了。

他很窘,把穿着长筒靴的双脚藏到板凳下面,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说:

“噢,我不会跳舞。我是顺便进来瞧瞧的。”

“没关系,来吧,来吧。”见习女教师伸出一只手,脸上漾着微笑,“我教你。”她的水晶玻璃项练闪闪发光。

于是,他站了起来。高大笨拙的士兵又回头看了看穿红色短衫的姑娘。

“我已经试过了,不行。”

“那是老师教得不好。”她自信地拉起他的一只手,离开那个姑娘,把他带进了跳舞的人群。

“……右脚……左脚……还是左脚,”她低声指挥道,轻轻握着他的手。

士兵迟疑不决地移动着穿厚油布长筒靴的双脚,面容紧张。他胸膛上的几颗黄色钮扣和劳卫制锻炼纪念章、滑雪运动纪念章、蓝色跳伞纪念章,以及其他一些证章,都擦得锃亮,在她眼前闪闪发光。

“干吗戴这么多呀?趣味不高,”她抬起眼睛说。“我只喜欢这个,”她用手指碰了碰跳伞纪念章。

他立刻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连连眨着浅色的睫毛。

“不行。”

“怎么不行啊?”她笑了,又自信地捏了捏他的手。“跳得好极了……右脚……现在是左脚……左脚……”

接着他们又跳了一会儿。休息的时候音乐停止了,见习女教师故意站在板凳对面,从旁观察邻居的女儿挺有意思。她穿着红色短衫,规规矩矩坐在原先的位子上等着,竭力不往他们那边看。而那士兵已经是寸步不离见习女教师了。他同她并排站着,听她说些无聊的话,看着她那整齐的牙齿闪闪发光,而她胸前的项练在闪烁。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俱乐部主任,一位头发斑白的妇女在舞台上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些活泼敏捷的年轻人便立刻噼哩啪啦地关掉电唱机,灯光亮了。

士兵犹豫不决地问:

“您住得远吗?”

她不愿意同他一起走过整个村子,因为他的肩章是黑色的,连个军士都不是。她微微一笑,说:

“不远,就在附近。”

他斗着胆子问:

“我还能见到您吗?”

穿红色短衫的姑娘一声不响地向门口走去,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见习女教师得意地冷笑了一下:

“明天就可以。十一点钟。在畜牧场那边。”

她觉得好笑。她淘气地打量着他,因为她从来没有同什么人在畜牧场那边幽会过,何况是同一个士兵呢。

他幸福地望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宛若那项练上的水晶玻璃珠子,因此他不忍说他明天不能出来。

见习女教师居住的那条靠村边的街道上没有灯光,也没有行人。她顺着黑色栅栏和别人家的农舍在黑暗中愉快地走着。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每一个小坑,每一块石头。

有一个人在前面走着。见习女教师猜到了,这是送牛奶的邻家姑娘,便放轻了脚步。在黑暗中分辨不出短衫的颜色,但她的淡黄色头发却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见习女教师一清早在学校里就碰到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教务主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久前,他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呢,寻衅找碴儿,在教务会上把她的按课计酬方案臭骂了一顿。她发了一阵火,后来就把手一挥——由他去了。

晚上很晚的时候,她手里拿一本书,闲躺在主人家的大床上,突然想起了约会。她竟感到高兴,一骨碌爬起来,穿上浅色的连衣裙。她没有涂睫毛——反正是黑天,但在头发上洒了一些香水。

九月的夜黑漆漆的。她攀住冰冷的榛树枝,顺着小路,朝那座在草地上闪着白光的长形畜牧场走去。她不慌不忙地走着——应当稍许迟到一会儿才对。

由下看去,她觉得草地上的天空那么辽阔,又那么幽暗。她还没有走到畜牧场就提心吊胆地踩着青草,绕过一个个存放青贮饲料的空窖。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栏杆下面钻过去,以免弄脏衣服。现在她加快了脚步,在黑暗中经过牧场,朝畜牧场走去。

四周空旷而寂静。她的心怦怦地跳着,真是既好玩又可怕。

他那黑色的高大身躯站在棚子旁边。见习女教师几乎是跑到他跟前去的。

“薇罗奇卡,”他幸福地长出一口气,说,“我担心您不来了呢。”

“喏,瞧你……(昨天他报了自己的姓名,但是她忘记了)我从来不骗人,否则就是不尊重自己。”

他闻到香水的气味,在黑暗中看见了她的浅色连衣裙。

“您不冷吗?”

“不,现在不冷。”她嫣然一笑。

“我这是擅自行动。没能带雨衣出来。”

“擅自行动?就是说,你擅离职守?”她走到棚子下边。“真有意思。”

棚檐下放着装有喂小牛吃的脱脂乳的大黑铁桶,发出一阵阵酸奶气味。

“你会受到什么处罚呢?”

“现在还不知道。”他向她走近一步说。

“扶我坐上去吧,”她吩咐道。

靠着他那双大手,她坐到大桶的木圈上去。这时,他们两人的脸就一般高了。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只看见她那象块白斑似的面庞,因此,他两眼直视着她。

“今天,我整整想了您一天。连中士都问我,为什么我老不说话。”

她把双手放在他胸前——纪念章不在了。

手指触到的只有一枚冷冰冰的跳伞纪念章。

她摸了摸。

“您喜欢它吗,薇罗奇卡?”他殷切地问道,“要我送给您吗?作我们相识的纪念品好吗?”他立刻去摘纪念章。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摸到她的手,把纪念章放在她的手心里。

“谢谢。真好看,”她拿着纪念章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子,放到了口袋里。

“您知道吗,这枚纪念章……”

“你在这里服役很久了吗?”她打断了他的话。

“在这儿?一个多月了。加起来已经有一年了……我这枚纪念章……”

“你看,下雨了……”

大滴大滴的雨点打在棚顶上。雨越下越大。畜牧场的石板瓦顶上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空气变得新鲜而湿润了。

“多好啊,”她坐在桶上,拉长了声调说:“我喜欢雷雨。”

他用自己巨大的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胳膊说:

“您可别在我这儿冻病了。”

她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屏息静立。

他又闻到头发上温馨的香水气味。

“现在可怎么回家呢,”她长吁一声道。

他小声说:

“我可以抱着您走。”

“啊……”她立刻挺直了身子。“你为什么说这种庸俗无聊的话呢?真杀风景!”

他莫明其妙,在黑暗中惊慌失措地眨着眼睛:

“什么?您说什么,薇罗奇卡?”

“算啦,”她从桶上跳下来,“反正你不懂。”她朝棚子的边缘走去。

到处都是雨水,就在你面前哗哗地流着。凉丝丝的小水点有时溅到面颊上。

“我就这样跑到家。跳到阳台上去……”她哈哈大笑着隐没在雨中,但立刻又跳了回来。出声地打了个寒噤。

他失魂落魄似的站在一旁,唯恐碰着她那几乎湿透的浅色连衣裙。

“我怕您会着凉……”

“哎,你老是怕!”她折回来,自己坐到桶上。“真是个胆小鬼。”

“我真难为情,”他小声说,“没能带雨衣出来。”

……雨突然停了。四周立刻寂然无声。透过窗户,可以听到母牛在圈里的喘气声,还可以听到水顺着食槽淙淙流淌……

“……对啦,入伍前我到过你们城里!”他兴奋地继续说。“我参加过体育检阅!……您住在城里什么地方?”

“反正你不知道,”她从桶上跳下来。“住在祖博夫大街。这是新区。”

“在祖博夫大街……祖博夫大街……”他开始回忆。

“好啦,我们走吧,”她从棚子底下走过去。“雨停了。”

他们在草地上踩着湿漉漉的高高的青草走着。辽阔的天空,群星闪烁,显得比先前更明亮了。

“您没有到我们那里,薇罗奇卡,真遗憾,”他尽力放慢脚步。“多美啊……现在正是苹果满园的时候,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是啊,我错过的机会太多了。”

他们在小路上一步一滑地向上走去。她走在前面。

“要不要我给妈妈写封信,让她给您寄些苹果来?”他在她的背后说道。

她抓住湿淋淋的榛树枝笑了起来。

树上的水珠落到他们身上。

“她一定会寄的,”士兵说,“您只要把地址给我就行了。”

她哈哈大笑地说:

“钥匙需不需要?”

他窘极了:

“不需要。”

……道路泥泞,到处是水洼。士兵在前面,走在路边上,小心地拉着她的手。当他们走进黑漆漆的村子的时候,前面传来一辆“嘎斯”牌汽车的马达声。车前灯的亮光渐渐近了。圆木屋墙、湿淋淋的篱笆、泥泞,以及路上的坑坑洼洼都从黑暗中呈现在灯光下面。

他们两人闪到一边去……

见习女教师躲在士兵背后——要是突然来一个学校里的人或者国营农场的人,认出她来,那太丢脸了。

士兵站着,用手遮住眼睛,以免灯光照射——如果部队的首长要骂,当着薇罗奇卡的面也会感到不好意思,她是不寻常的姑娘。

“嘎斯”吼叫一声,从他们身旁疾驰而去。士兵好容易才挡住,没让泥水溅到她身上。

他们又走在静悄悄的,沉睡的大街上。他握着她的小手。雨后明亮的繁星在他们头顶上照耀。

“今夜星光多好啊,”他望着天空说,“对吗?”

她烦恼地长吁一声,说:

“你再说一遍:‘你要,我就拿来送给你……’”

他迟疑了片刻,说:

“我就来,”他走到黑暗中。

靴子又吧哒吧哒地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

她也停了下来。那就是她的住房。四周没有一星灯火。隔壁淡发姑娘家的窗户也是黑洞洞的。

靴子又吧哒吧哒地响了起来。他那高大宽阔的躯体又同浅色连衣裙挨在一起了。

“薇罗奇卡,”他把手伸给她,“您看,薇罗奇卡。”

他掬起一捧水,一颗星星在上面漂浮着,闪闪发光。一颗绿色的星星。

这颗星星在颤动,在闪烁,宛若昨天她的项练上的水晶玻璃珠……

“瞧你,手脏了,”她干涩地笑了笑。“没法告别了。”

他把手指松开来,星星从指缝间漏下去了。

见习女教师踩着路边的青草,说:

“到家了。我走了。该睡觉了。”说完,她跳过一个水沟。

浅色连衣裙顺着台阶登上了阳台。

“别发愁,”远处传来笑声,“你是一个有才能的学生,不要我教也会跳舞。”她说完就消失在门后了。

高大、笨拙的身影还立在路上。

星星从手中滴到靴子上 。

……雾濛濛的早晨,邻家姑娘走到这边台阶下,从污泥中捡起一枚蓝色的跳伞纪念章。

她知道,这是列沙入伍之前因为从飞机上跳伞五十次而获得的一枚纪念章。姑娘珍惜地用手把纪念章揩干净,收藏起来——得还给他,一定要还给他。

然后,一如既往,这姑娘在外廊的台阶上放了一桶牛奶。

梅凌 译

(译自拉克莎短篇小说集《路过,来接》,苏维埃俄罗斯出版社,

莫斯科,196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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