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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翻船——维·普罗宁

汽艇耕波犁浪,渐渐靠近码头。漆皮已经剥落的船舷刚一挨上木跳板,戈尔布诺夫便一纵身,重重地跳了下来。跳板在他脚下被踩弯,一瞬间钉子帽从木板上露出来,随即又隐而不见了。戈尔布诺夫久久地目视着远去的汽艇,当他确信一切正常后,才反剪双手,迈开均匀的大步,朝镇子走去。

就要走出港口的时候,他在木桥上停了下来,点燃一支香烟,举目向秋天那湍急、浑浊的河水望去。附近丘陵地带有什么地方刚下过大雨,河里漂浮着树根、枝条和树叶。戈尔布诺夫紧紧地蹙起额头,目送着它们被冲进海里,然后在水中散开,又渐渐地在视野中消失。大海灰暗,平静。唯有远方天际的滚滚乌云和那依然沐浴着夕阳的萧萧海风使人产生一种惊恐不安的预感。

戈尔布诺夫一支烟没吸完,便把半截烟卡在指尖上,向水里一弹。烟蒂在空中划了个弧形,然后只在浪中闪了一下,便无影无踪了。后来,小河和烟蒂已经看不见了,他还一直凝视着那片地方,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

“你好啊,船长!”他听到了背后的喊声。

“你好。”戈尔布诺夫答道,一边蹙起眉头,望了一眼这个渐渐远去的人的背影。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环抱着镇子的小山岗上秋色斑斓。各种树木最后展现出整个夏天一直蕴藏在它们身上的不同颜色,渐渐凋零枯槁了。戈尔布诺夫走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灰色的木板人行道,脚下的木板在他身后发出一阵阵忿忿不悦的叫声。

他来到宅院门前时,太阳已经隐没在乌云背后了,晚风变得更加猛烈而寒冷。戈尔布诺夫一脚踢开栅栏门,也不顾它在身后怎样拍打、颤抖,大步走向屋门。他朝房间里、走廊上张望了一下,仿佛想要看到什么人,然后他连衣服也没脱,便坐到桌子旁边。船长使劲揉了揉坚硬的、胡子拉碴的下巴。他来到镶着木框的镜子前,久久地端详着自己,忧郁地把目光从压在帽子下面,粘在一起的头发上移向浓重的双眉、被风吹得粗糙的大鼻子、干燥绽裂的嘴唇。然后,似乎是振作了一下精神,又朝自己的眼睛看了看。他转过脸来,觉得好象有人在院子里走动。他陡然转身,向窗外看了看。没有,通向台阶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戈尔布诺夫来到床前坐下,仰面倒在枕头上,双手枕在头下。过了半小时,他睡着了。护窗板的一阵震响把他惊醒了。窗外一片漆黑,密密麻麻的雨点扑打在窗玻璃上。戈尔布诺夫来到厨房,把灯打开。时针指在将近夜间九点。他穿上带风帽的油布雨衣,熄了灯,来到街上。风撕扯着长长的雨衣下摆,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雨点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风帽。

二十五年前,戈尔布诺夫曾有过这样一种感觉,似乎每一天,每次新的相遇和每一次航行都可能改变一切,使他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生活着,愉快地等待着这种变化的来临。他等的不是地理上的变化——当时这种变化对他说来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戈尔布诺夫期待着的是生活中的转机。是变好还是变坏这并不重要,只要不“依然如故”就好。而此刻他头脑中却产生了一种想法:一切都是变不了的了。无论他去到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措施,一切会依然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能远航到堪察加,到千岛群岛,或者是到大陆,而到处等待他的都是这样的由两个矮棚子和码头组成的港口、拖艇、镇子……

“快老了,”戈尔布诺夫自言自语道。然而这句话即使身边站着个同伴也听不见。它一下子被风卷起来,带进了海里。“当一个人不再相信生活中还会有什么变化时,这也就意味着他离老年不远了。这已经是无可奈何的事,你痛哭也好,欢唱也好,都没用。”

风越刮越猛,戈尔布诺夫离海还有一百米远,嘴唇上就感觉到了大海水沫飞溅的咸味,打在他帽子上的不光是雨点,而且还有被风卷来的浪尖。狂风大作,风雨交加,戈尔布诺夫看见港口调度室窗口的灯光,便向那里走去。

“噢!”值夜班的瓦久辛,一个经常胡子拉碴、醉眼惺忪的老头子大喊道,“你可来啦!谢天谢地!我们这就开船!”

“谁要开船?到哪儿去?”

“下海!下海!”瓦久辛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喊叫着。

“算了吧,别喊叫了。”戈尔布诺夫在单人床上坐下,不慌不忙地掏出香烟,抽了起来。“出什么事啦?”

“平底驳船!你明白吗,真是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真是个榆木脑瓜,驳船脱缆!冲走了!”

“那就让它见鬼去吧。”戈尔布诺夫坐在床上,深深陷进紧绷着弹簧垫的床铺里。看来,今天什么力量也别想把他拉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瓦久辛立在他面前,那样子颇有点象一只拔了毛的、威武好斗的公鸡。他也穿着件油布雨衣,西装上衣的口袋里紧绷绷地装着一只半公升的酒瓶子,里边套着水手衫。老头子喘着粗气。

“你今天喝了什么酒?”戈尔布诺夫问。

“该喝什么就喝什么!我喝的是自己的!就是这样!”

“你躺下,休息吧。我坐一会儿。”

“人!驳船上有人!”老头子突然尖叫起来,“明白了吗?!有人!”

“什么人?船是装什么的?”

“装碎石子的!”

“那从哪儿来的人?”

“可能是小伙子们爬上去想坐会儿,跑去打打牌……这不新鲜……他们就被漂走了。我已经让人去叫你船上的小伙子们……还有你。现在你头一个先来了。船上的人燃亮了一只火把,一直在挥动着。”瓦久辛一步跳到窗前,呆立了片刻,转过身来对戈尔布诺夫说,“啊!你看!还在挥动!”

戈尔布诺夫懒懒地站起身来,不情愿地来到窗前,边走边把烟蒂扔进门旁的水桶里,用手遮住光线,久久地向黑暗中凝望。

“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说。

“正是这么回事,还在闪亮!要知道他们会翻船的,唉,太容易翻啦!”瓦久辛痛苦地摇着头。

“你说驳船上装的是石子?”

“正是这么回事,是石子!要翻船的!正象人们所说的——底朝天,这一来就完啦!唉!”

戈尔布诺夫掩上雨衣,来到台阶上。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海上远处微小的、渐渐隐没的亮光。他清晰地想象着此时此刻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驳船这个笨拙的平底铁家伙,船舷随时都可能撞上合适的浪,石子就会滚向船的一侧,尽管装得不多,但石子是会移动的。下一个浪头打来,将会有更多的石子移位。然后,然后驳船就会毫不客气地倾覆。而海水很冷,在海水里你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半个小时……未必有谁能够坚持半个小时。

过了十来分钟,小伙子们都来到了。人们默默地听瓦久辛讲完,都把脸转向戈尔布诺夫。

“我们怎么办,船长?”

“有什么办法,”戈尔布诺夫叹了口气,“我可不愿现在出海……海上情况很不妙。可是不能不去。没别的办法。待会儿你还是没有别的办法。”他又加了一句。“所以,不管我们想不想去,但必须去,事情就是这样的,弟兄们。”

“是不是要去请示一下上级。”

“请示什么?如果上级说不去,你怎么,难道就不去吗?”在戈尔布诺夫的话中可以听出挖苦的口气,“如果上级说应该去,那你就会特别尽心竭力?咱们出发吧。”

汽艇离岸,似乎是在什么地方消失了。戈尔布诺夫听到瓦久辛在码头上喊什么,后来他的声音便被狂风的吼叫声吞没了。前面,只有在小艇被掀上浪峰时,才能看见船上的亮光,后来它竟完全消失了。不知是他们的火把燃尽了,还是被水浇灭了。但是汽艇继续向前行驶。时而可以听到马达紧张的吼声,大家都明白,这是螺旋桨冲出水面时的声音。港上的灯光——挂在木杆上的几盏小灯早就看不见了,小艇仍在前进,前进。不时闪亮的探照灯光柱射在一片雨墙上。

在出乎意料的近处,他们发现了驳船。所有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航线右侧的一个黑糊糊的大物体。沉重的驳船正被冲向海的深处,要立即把它刹住,掉转船头,再拖到岸上,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谁跳过去?”戈尔布诺夫问。

“您就决定吧……”舵手,一位细长脖颈直立在水手衫上的年轻小伙子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他用探照灯光搜索着驳船上的石子。“负荷合乎标准,”他说,“已经挪了位,但还合乎标准。我们还来得及。”

“你跳得过去吗?”戈尔布诺夫问他。

“我试试。”

“不能试。”机械师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驳船,“船长,还得您跳过去。他是个病号,刚从床上爬起来。”

小艇已经和驳船齐头并进,现在最关键的是防止撞船。不要咚的一下撞在这个多少吨重的钢铁庞然大物上。机械师用探照灯照亮了驳船上跳下去可以落脚的地方。汽艇忽而被浪掀起,高过驳船船舷,然而又突然下沉,低了很多。就在汽艇被掀到最高点,马上要往下落的瞬间,戈尔布诺夫纵身一跳。他用力蹬开小铁梯,飞过了约一米半宽的深渊,落在了驳船上。他重重地摔在船上,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倒卧在石子上,手指抓进坚利的碎石中。他正想站起来,突然强烈的探照灯光射到他的脸上。

“抓住!”他听到一声喊叫,“我抛缆绳啦!”

极度的快乐袭上了戈尔布诺夫的心头。他已飞过了死亡的深渊,成功地跳到了驳船上,此刻已经身在驳船,手里握着缆绳头,一切都干得很漂亮。戈尔布诺夫走到船头,牢牢地系住缆绳。当汽艇上的探照灯光再次投到他的脸上时,他扯下头上的帽子,频频挥动起来。

“来吧!”他喊道,“准备好了!”

缆绳拉直了,绷紧了,驳船似乎感觉到了谁的强有力的手臂,开始缓缓地把船头转向海岸,迎向风浪。戈尔布诺夫又检查了一遍绳扣是否结实,仔细谛听了一下小艇的轰鸣——马达声均匀而坚定。他伸手掏香烟,可是在衣袋里找到的只是稀烂的烟末。直到此时他才想起来,在驳船上的什么地方应该有人。他吃了一惊,心中忐忑不安起来。他抓住扶手,迅速朝驾驶舱走去。舱是空的。戈尔布诺夫低头向底舱望了望。他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他发现底舱盖从里面关上了。

他先用拳头敲打了一阵,然后抓起一个碎石块,开始在舱顶上猛击。“还活着!”他欣喜地想,因为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舱盖打开了,他连看都没看,便习惯地滑了下去。他首先看到的是个小伙子,小伙子在他进来后又关上了舱口。这是阿纳托利,港上的司机,一个高身材、肌肉结实的大孩子,头发蓬乱。

“你好,托利克!怎么,吓坏了吧?哎呀,你真是个陆地上的大老鼠!”戈尔布诺夫幸福地笑了起来,他满意的是自己与这个小伙子的得救有着再直接不过的关系。“碎石子都滚到右舷来了,再过十五分钟左右就要……”

戈尔布诺夫的话戛然而止,他不由自主地扭头朝阿纳托利紧盯着的地方张望。在角落里,床铺上坐着另一个人。戈尔布诺夫大步走到舱角,俯下身来,借着用乌蒙蒙的玻璃罩罩着的小灯的昏暗光亮,看到了薇拉,小镇上唯一的那家商店的女售货员。她一动不动,只是犹豫不决地、无力地向前伸出一只手,象是在遮挡什么。

戈尔布诺夫缓缓地看了看她湿淋淋的头发,乌黑的、微微斜视的眸子,用手指碰了一下她的短上衣,然后垂下目光,看了看她结实而粗壮的膝盖……

“不好办!”他拉着长腔,一面用袖口拭擦仍在往下淌水的面颊。他暗想:“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翻船了!”

“不好办,”他重复说,脸上露出神经质的冷笑,“你吃到嘴的这块面包可是不好消化哟。”他对阿纳托利说。

驳船猛一颠簸,戈尔布诺夫身不由己地跌坐在了床上。他看到薇拉蜷缩起身子,缩起双脚,躲进深深的角落里。

戈尔布诺夫再没说一句话,他站起身来,戴好帽子,登上甲板,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舱盖。他手抓一个突出的部位,伫立了几分钟,然后走入驾驶舱。戈尔布诺夫带着一种异样的表情向窗外望去,仿佛他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是蔚蓝色的晴空和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海浪。他爱抚地摸了摸被手掌磨光的舵轮,这个可以信赖的和忠诚的圆环,而他长时间以来所缺少的正是这种信赖和忠诚,此刻他很高兴,因为他在这条沉重的驳船上又找到了它们。船舵插在海水深处的什么地方,劈开冰冷的水——对船舵也是可以信赖的,只要它还没在礁石和岸边的岩石上撞碎。可以信赖的还有这脚下的甲板,这驾驶舱。

戈尔布诺夫感到自己与这航行多年的驳船、这不遗余力地拉紧缆绳的汽艇有着牢固的不解之缘,似乎和它们有着血缘关系。船缆被海浪拍击着。戈尔布诺夫听到它的断裂声,听到它在咯嘣咯嘣地响,在驳船的外壳铁板上滑动。

他明白——它现在很吃力。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费劲地哼哧起来,似乎正是他这个船长在用一只手抓着汽艇,而另一只手拽住驳船。缆绳每浮出水面一次,驳船就向前窜动一下,同时戈尔布诺夫也就要换一口气,感到一阵乏力。

海浪打碎了驾驶舱的玻璃,现在急雨夹杂着浪花苦咸的水沫直接抽打在面颊上。然而戈尔布诺夫却笑了。前面,笼罩在雨雾中的海港和镇子在迎接着他。明天,他透过窗口将看到耸立在村镇四周的绵绵山岗,那潮湿的散发着芳香的山岗——一想起它们,戈尔布诺夫的胸中涌起一阵甜蜜的激情,使心都紧缩得发痛,他甚至屏住呼吸,极力要让这幸福的疼痛感持续得更长久一些。是的,清晨整个镇子将盖满金黄色的树叶,它们会粘在木板人行道上,粘在发黑的栅栏围墙上,粘在房屋的墙壁上,而大海将变成暗灰色,露出愧疚的神情。秋天的气息中将蕴含着一种令人惶然的东西,使你回忆起完全被忘掉的日子,而它们实际上就活在你的心中……

突然,情况陡变。戈尔布诺夫当即就猜到了原因所在。缆绳断了。驳船似乎是情愿地、轻而易举地屈服于风和海浪的淫威。汽艇凭着惯性驶离了约百米远,艇上的灯光也几乎淹没在黑暗之中。后来灯光又重新出现了,然而已经是在驳船的侧面。戈尔布诺夫明白,这是伙伴们又掉转了船头。但当驳船的一侧船舷迎向海浪时,戈尔布诺夫发现,石子,那湿漉漉的、沉重的、被水浸透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它们挪动位置,一直涌到船舷的边缘。驳船倾斜了,戈尔布诺夫怀着渺茫的希望,等待它重新正过来。然而浪头过去了,驳船稍稍向后退了一些,但仍旧是倾斜的。

现在,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决定一切,即使伙伴们来得及靠近驳船,重新系上缆绳,即使这件事他们来得及……不行了,什么也不会改变了。驳船必遭灭顶之灾,这是无疑的了。又是一个浪涛打来,小石子开始滚入海里。碎石已经离开船舷的另一侧有一米半。只要第三个,第四个浪涛再打来……应该采取措施。几秒钟……最多再过一分钟……一分钟……十秒钟过去了,看来驳船使出了最后的力量,陈旧的铁关节发出轧轧的响声。它企图挺直身躯,但是负荷太重,浪太大了……

跳水吧?伙伴们不可能寻找到他……是的,可以扔下救生圈,捆在自己身上,伙伴们会来找他……在救生圈上他是可以坚持的。可是那两个……情人呢……他们可真该死!

戈尔布诺夫脚步啪啪地跑向底舱,想打开舱盖。他用靴子跺响舱口,马上从下面传来了声响。舱盖掀开了,他跳下去,顺手又把它关上。

“马上咱们的船就要翻了……”戈尔布诺夫谁也没看,说,“要翻船,你们要抓住点东西。”

“怎么翻?!”阿纳托利问,他推开戈尔布诺夫,动手开舱盖。但是已经晚了。驳船猛地倾斜了一下,他们被一下子甩在墙上,然后又从墙上抛开,重重地落在了天花板上。一阵物体倾塌下来的轰响和薇拉的尖叫声过后,紧接着是漆黑一团。

戈尔布诺夫仿佛看见成百吨碎石轻而易举地离开甲板,倾倒下来,迅疾沉向海底,它们在海水里散开,把所有的小动物都裹了下去;他仿佛看到碎石在海底膨胀,把海底搅浑;仿佛看到无依无靠的慌乱的海蟹被压得伸出了前螯,成群的鱼被压死,而海面上,在探照灯光照射下,湿漉漉的,磨得粗糙不平的船底熠熠闪光。

“有火儿没有?”戈尔布诺夫问。

“有,”阿纳托利答道,“在这……”

亮起了幽暗的火光。他们坐在天花板上,而头上是黑乎乎的底舱地板,上面布满了湿靴子印。过了不大工夫,脚下出现了一片水洼。水开始从缝隙涌进来。舱里漂浮起香烟、帽子、纸片……

“我们怎么办,船长?”阿纳托利问。

“没办法……我们等着吧。尽管这也是没有意义的。”戈尔布诺夫添上后面这句话并非因为对得救已不存希望,而只是为了避免吉言召来恶果。

“什么……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吗?”

躲在角落里的薇拉把脸埋在油乎乎的扁平枕头里,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么不吭声?!”阿纳托利突然吼道,“在问你哪!怎么办?”

“你什么也做不来,”戈尔布诺夫答道,“你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你休息吧。”

戈尔布诺夫想象着伙伴们这时正在做什么。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是在底舱里,应该知道我们只能坚持一段时间。他们必须系住驳船,把它拖到岸边。然后就能设法进入底舱,找到我们了,可以等到退潮的时候……这就是说必须坚持下去。“这里很快就会热起来,”他想,“空气已经令人窒息……”

“你听我说,船长,”阿纳托利忽然说,“可能我们已经爬不出去了……我想对你说……”

“好,你说吧,我甚至很感兴趣。”

“这事做得太愚蠢,太糟糕了。”

“简直蠢到极点啦……你们就是钻进一辆带篷汽车,或者最不济的,钻进个棚子里也好呀……永远也不会有谁发现。有的是地方可以藏身……那个猪圈就已经空了一年多了。”

“别再说了,船长。当你身在这么个黑洞似的船舱里的时候,难道你就能知道明天你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吗。”

“怎么是黑洞呢?那些违背人的意愿,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才是黑洞呢。即使是跑着无轨电车的城市也可能成为黑洞……可怕的黑洞!而如果人是自由自在的,对他来说,就不存在任何黑洞。”

“我说船长,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好啦……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你要谅解我。”

“是不是因为你跟我来往?”薇拉悄声问,“也许是我玷污你了?”

“你别见怪,薇拉,我不是怪罪你。”

“算了,别说啦,”戈尔布诺夫说,“够了。”

说话变得很吃力了。他们翻船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空气似乎变得凝重起来。从下面冒进来的水把它压挤得越来越稠密。他们默不作声地站在黑暗中,冰冷的水就要没膝盖了。从舱外传来浪涛滚过船底的轰鸣声。马达声还隐约可辨。

戈尔布诺夫暗自思忖,伙伴们的缆绳断了。这缆绳看来是太老啦。他们能结上吗?或者能够用剩下的半截缆绳挂住?倘若他们回去取新缆绳,我们可就完了。不,不会去的……是的,要知道艇上还有一个病号,他们也很困难。驳船又向海的深处沉去……事情不好办……

戈尔布诺夫费劲地扭转身来,一件漂在水中的硬邦邦的东西碰在他的膝盖上。原来是一把铁锨。如果试一试呢……要知道,驳船船底和底舱地板之间差不多有半米高的空间,那里应该有空气,新鲜、清洁的空气……戈尔布诺夫登上一个小凳,动手用铁锨一下接一下地凿头顶上的地板。如果能凿个洞,他们就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他一刻不停地凿着,尽力使铁锨刃顺着木板纹路始终凿一个地方。戈尔布诺夫感觉到细碎的木屑落在他的脸上。但是突然他的身子往后一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顷刻间全身就湿透了,变得沉甸甸的。

阿纳托利换下了他。

撞击声重重地回响在脑际,使人感到头疼,仿佛有人在头上打着木槌,打了很长时间,而且是打在一个地方。戈尔布诺夫又抓起了铁锨。他不时举着它在天花板上划动,寻找已经被凿破的那一小块,好接着再凿。终于,他听到了咝咝的声音。空气开始向外流动了,他暗忖。

铁锨被卡住,从缝隙里抽不出来了。戈尔布诺夫转动锨把,把它压弯,一撬,撬下了一块木板。清新的空气从上面透下来,但是水立刻就上涨了,驳船明显下沉。突然,戈尔布诺夫察觉到,他们只剩下了两个人——薇拉和他,而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他张开两臂,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没有阿纳托利。于是他垂下双手,在水里摸索起来,他终于触到了司机。戈尔布诺夫吃力地把他抬出水面,喘了口气,开始用手掌拍打阿纳托利的面颊。他打得又狠又重,不停地打,直到司机一阵猛咳,在他的怀里抽搐起来。

“站在这儿,”他喑哑地说,“抓住扶手……”

戈尔布诺夫走到桌前,浸满冷水的湿衣服异常沉重,使他的动作很不灵活。他爬上桌子,摸索到头顶上方的窟窿,又用力扯下了一块板,然后把铁锨柄插进去,象撬杠一样又撬掉了一块。现在他头上的大洞足能钻过一个人。

“薇拉,”他喊道,“到这儿来……能走过来吗?”

他在一片黑暗中试探着伸出双手,抓住薇拉,帮她爬上了桌子。

“钻过去,”他说,“从这个窟窿……”

“那你呢?”

“钻,我叫你钻!”

戈尔布诺夫托着她,薇拉抓住金属舱壁。

“我不能钻,”她结结巴巴地说,“这里很窄……会憋死的……”

“钻……钻!”戈尔布诺夫声音沙哑,双手扶着薇拉。

然后他来到阿纳托利身边,拉他到桌前,把小伙子举起来,让他的头先钻进洞口。

“拉他一把!”他对薇拉说,“你行吗?”

他们两个人吃力地把小伙子长长的、沉重的身躯塞进了船底与地板之间的空隙。此时,戈尔布诺夫骤然感到连迈一步的力量也没有了。

“喂,你怎么啦……”他听到了薇拉的喊声。

“不行了……我身子很沉……挤不过去。”

喘息了一会儿,他来到角落里,踏上一只木箱,双手抓住冰冷潮湿的扶手。在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他想到,就是死了,手指也不能松开。

……戈尔布诺夫醒来时,眼前闪烁着耀眼的火星。他看到了气焊的火焰和噼噼啪啪响着落到水中的滴滴铁水。后来,人们把他拖到岸上,他用臂肘微微撑起身体,回头望了望。驳船尾朝上倾斜着,孤零零地搁浅在水中,宛若一条被抛到岸边的死鲸鱼。它那赤褐色的、粗糙的船底被切开,里面露出那个大窟窿……象伤口一样,戈尔布诺夫想。

“你就感谢我瓦久辛吧!”这话声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他看到了站在身旁的可怜而兴奋的老人,“要不然你知道这帮家伙想怎么办吗——就在海里用气焊把船壳打开!那一来你们就会象海白菜罐头盒子一样沉到海底去。瓦久辛有远见,事先警告了他们!叫他们先用推土机拖到岸边,然后爱怎么切就怎么切吧!啊!就是我这个老头出的主意!快说谢谢瓦久辛!”

“谢谢,瓦久辛。”戈尔布诺夫笑了,他伸手触摸了一下老人的手,这个永远是胡子拉碴、大喊大叫、醉眼惺忪的老人的手。他仰身躺在担架上,立即闻到了潮湿的树叶的气味,听到了大海的呼啸。他微微侧目睥睨,润湿的小山岗映入眼帘。“活过来了,”他安下心来想,“现在我可是真的活过来了。”

王吉有 译

(译自普罗宁短篇小说集《值得回忆的事》,

真理报出版社,莫斯科,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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