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季扬娜住在右岸,一所供两家居住的木房里。房子四壁用松树圆木垒成,外面裸露,没有护板;按两家房主的愿望,一半漆成深灰色,另一半是深绿色。伊万依照塔鲍洛夫的嘱咐,推开了绿漆的院门。院子里,两棵白桦树之间系着个秋千,上面正坐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他看来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因为那显眼的鼻子冻得活象个红得发紫的小土豆,下端湿乎乎地闪着亮光;一双原本是蓝色的眼睛,因为冷,变成了一种冰冰凉的淡白色——冻僵了的、铁青的小脸全靠贴在前额的两片酷似黄燕麦叶的眉毛稍稍发出点热乎气儿。
“你好啊。”伊万朝男孩伸出手来,男孩便也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但很快便抽了回去,塞进小棉坎肩的口袋里。
“来支援我们来了?”
“说不好。看情况吧。要不,先推你一把?让你荡个半空高,两脚朝上头朝下?”
“来吧。不过要快。要不然让妈妈看见了,她会把秋千摘掉的。她就会嚷嚷:‘沃夫卡,不许这样,沃夫卡,不许那样,’别的话好象根本不会说似的。”
“这么说,你叫沃夫卡罗?胡萝卜一沃夫卡。”
“不,我的外号不是胡萝卜。人家管我叫:凶脸鬼一沃夫卡。”
“都谁这么叫你呀?”
“那些女孩子,还有妈妈。住这儿的净是些女孩子。”
“你怎么,真是很凶吗?”
“不,就是有点厉害。你叫什么名字?”
“万尼卡。”
男孩子哈哈笑了起来。
“你干吗这么说话呢?”
“装个大傻瓜,让你开开心呗。”
“我叫你万尼亚吧,啥父称呀,叔叔呀,都不加。”
“一言为定。我根本不是什么叔叔。”
“你得告诉我妈,说是你允许我这么叫的。”
“好的。”
“那你来推我吧,万尼亚。”
沃夫卡高高地荡开了秋千,他心里又高兴又害怕,终于忍不住了,便尖细、响亮地“哎哟”一声叫了出来。这时,一个年轻妇女飞也似地跑到屋门外台阶上。她没戴头巾,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家常衣裙,光脚蹬着双套鞋——大概刚才正在擦地板。
“你又来了,沃夫卡?!你疯啦?好些日子没惹我生气,你就不甘心,是吗?”她质问,责备,但并不大喊大叫。
伊万微笑着替他认了错。
“要说发疯,那是我疯了。您好。我是伊万·米丘什金。来帮您干点活。塔鲍洛夫要我向您问好。”
“对不起。刚才实在吓坏了,都没顾得打招呼。”她脸上并没有堆起客套的笑容,也没有窘促地惊呼:“哟,瞧我这模样,”而是默默地睁着她那沉稳的深色眼睛,朝伊万注视了片刻,以便记住这张初次见到的面孔。“我叫塔季扬娜。塔鲍洛夫这人也真是的,就不能好好呆着。跟他说了足有二十次了:别再派人来啦,用不着啦,谢谢你的好意,可该做的都做了,我再也想不出什么活儿来,别总让人家大老远的来回跑。您是新到作业组工作的吧?”
“来了两个多星期。今天天冷,您别冻着了。”
“没关系。请屋里坐。我这就沏上茶。不过,我正在打扫房间,不知道您今天会来。”
“还没有干活,茶可没资格喝。您真的没事可以让我做吗?”
“有的,有的,万尼亚。活儿多的是,咱们走。”沃夫卡拉着伊万就要走。“你不是尽叨叨:瞧这库房乱的,连鬼都能窝断腿。这会儿又忽然:没事可做了。”
“完了,沃夫卡。你算是没治了!”她无可奈何地把两手一摊。“又你啊你的,是从你的幼儿园里带来了个伙伴,还是怎么?究竟要讲多少遍:不许这么跟大人说话!”
“万尼亚,你说呀。”
“我记着呢,沃夫卡,记着呢。我们俩说好就这么称呼,省得费脑子。也许这不合乎教育学的要求,可倒亲切些。”
“唉,瞧我这宝贝儿子!真该罚你站墙角,沃夫卡。不过反正到晚上少不了你站的,现在还早,这一天你不知要捣多少乱呢。”
库房里,不单是鬼来了会窝断腿,人进去也不能幸免。东一块西一件的板子、木箱,疙疙瘩瘩,曲里拐弯,用什么柴斧都劈不开的木墩,破破烂烂的靴子、鞋子、棉衣,成堆积满尘垢的瓶瓶罐罐——所有这些杂七杂八的废物仿佛一个劲地琐琐碎碎、不厌其烦地提醒你: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男主人了。伊万不由得蹙起眉梢:“就象发臭的铁锈。就象多少年不开的衣箱里一大窝子蛀虫。”想着,一股怜悯的感情油然而生:“她恐怕都不敢进这里来吧。准是想:只要外人看不见就行。也难为她,里里外外连轴转,分成两爿都不够用,哪儿顾得上收拾库房这些杂事。能抚养好孩子,能挣钱养家就不错了,别的事情哪有工夫管。”他决定先钉一口盛煤用的大木箱。一面削着立柱,一面就吩咐沃夫卡把破烂衣物拉到菜园子去:“回头咱们点堆火,烤土豆吃。”那些木墩子,他没舍得扔掉,堆放在劈柴垛上了:“下回再来,带上个楔子,没准都能劈开。”接着,他把破板箱一个个拆了,劈成引火用的细劈柴;又把破罐子旧瓶子抱到库房外面。就手又替沃夫卡做了根打冰球的曲棍:挑了块长板子削成棍把,一头锯出切口,安上从木箱上拆下的小薄板。啪啪几根钉子一钉,拿起凑巧发现的绝缘胶布一缠,曲棍就出来了。沃夫卡高兴得了不得,鼻子底下拖出两根长长的粗玻璃丝,伊万一见连连摇头:
“你呀,沃夫卡,好好一个男子汉,怎么净拖鼻涕呢。”
沃夫卡赶紧用袖子刷的一抹,接过曲棍,比试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回屋里显摆去了。
后来,他们点起篝火,烤出了又焦又脆的土豆,吃得嘴唇四周一圈黑;吃完了,伊万捡了个旧鞋跟削成冰球,两人轮流用曲棍试打了一阵。沃夫卡不时问道:
“万尼亚,你以前在哪儿来着?干吗夏天不上我们家来?要不然就能教会我游泳了。”
“你怎么?嘴里不长舌头吗?你不会喊我一声?你要是喊我,我一下子就跑来了。”
塔季扬娜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喊:
“喂,伙计们!该使勺子干一会儿了。”
听着她那戏谑而安详,深沉而柔和的声音,伊万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以前也曾这样朝这台阶走去,也是这样忙了半天家务活,周身疲乏而又爽快,也是听到了叫吃饭的家常情味的呼唤,心中感到安适和满足。他晃了晃脑袋:“你这是怎么啦,小伙子?根本就没有这些事,也不可能有过。”
她已经换了衣裳,现在穿的是一件深樱桃红的连衣裙,宽展的翻领饰有镂空的花边,袖口配着同样宽展的喇叭形翻边,镶有色调较浅的绸条。这衣裙清晰地勾勒出她袅娜的腰身和隆起的、鼓绷绷的胸脯;衣裙上那使人心神不宁的深红色莹光,映照在她眼睛里,给双眸染上近似的色调,只是夹杂着一点金灿灿的蜜黄色光泽。樱桃红的反光也投射在她黝黑的脸庞上,加浓了颧下低处的暗影,显出轻柔、缠绵的忧伤,同时却使高高的前额映衬得格外俊俏动人。她那一头深蜜黄色的浓发绾成沉甸甸的云髻,使头部的动作自然地变得舒徐迂缓,给人一种近于矜持的印象。
“也许她是因为我才这样打扮的?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个客人吧。”伊万暗自思忖。为了显得通达世故,他说:
“您穿这件衣裙很好看,非常合适。就是马上去参加晚会或者去剧院都可以——人们准少不了回过头来张望。”
沃夫卡已经半天没有说话,憋得他难受得要命。
“塔西娅奶奶净骂她:这么好的新衣服,你就舍得在家里瞎糟践!等骂累了,又叹气:‘唉,塔妮卡,你就这样当新娘,那该多好!’”
塔季扬娜从桌上抓起把勺子,挥手要打,但沃夫卡一下子蹦到了一旁。
伊万蓦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后躲闪,其实这勺子并没有朝他脑门上打来。等明白过来,他放声大笑了。
“我还以为连我也得捎带着挨一下呢。沃夫卡,你妈妈可真厉害!”
塔季扬娜举着勺子警告说:
“这回你的墙角是站定了!真是的,怎么还拿你妈妈开心!”
“那个塔西娅奶奶在哪儿呢?”伊万问。
“她帮我照料沃夫卡,夜里留他一个人在家不合适。”
伊万已经知道塔季扬娜是汽车站的夜间调度员。
“哼,还照料呢!一晚上就知道喝茶,从来不讲个故事,也不跟我玩。每回妈妈给我买糖,我连尝都尝不着。”
“住嘴。谁要照看上你这个浑孩子,付给他金子都应该。得了,咱们上桌吧。”
她从嵌在窗下墙中的自制冷藏柜中取出一瓶伏特加。伊万好象刚想起来似的,倏地站起身来,跑到衣架旁,从大衣兜里掏出预先买好的酒。
“我其实也带着。我想,干活累了喝一点,这连上帝也赞许的。”
塔季扬娜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丰润的双唇微微开启,欢快地闪现出一排齐整、密致的牙齿,但那双眼睛却依然保持专注、沉静的神色。
“我就料到会这样。看来我这瓶酒非得放上一百年了。不管谁来,我刚一拿出这瓶酒,他就掏出自己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伊万看着她的笑容,不觉感到一阵困惑。“瞧她笑得多么庄重。好象她的快乐只有一小部分留在身上,那大部分都藏在什么别的地方。”不知怎么一来,他浑身一阵寒栗,同时便猛然意识到:这笑容将要长久地使他困惑。他将会苦苦猜测其中蕴含的意味,他将为这令人不安的矛盾——丰润、欢悦的双唇和出奇地沉静的眼神——受尽折磨,以致形容憔悴,肠断心碎。又象刚才一样,他连忙打断这思绪:“我今天怎么净想入非非,怎么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
“来,祝您健康!”
“谢谢,谢谢您来帮忙。”
“给,给你面包皮。万尼亚,给你闻着喝酒。”
“这就闻,沃夫卡。闻完了再把你也当酒菜吃掉。”
不一会儿,一股热浪涌上他心头。这是一种渴望开诚相见、倾吐衷肠的热浪,受它的驱使,一个人会情不自禁地要向相对而坐的同席者说些亲切的、充满友情的心里话。伊万此时忍不住想说:他非常了解塔季扬娜眼下含辛茹苦的生活。人们的同情、帮助,或许有助于祛除些寡居生活的凄凉,但毕竟不能给它带来欢乐。她塔季扬娜还年轻貌美,她一定将会重新得到幸福。但是,就这样唐突地对人表示怜惜和慰勉,那自然难以启口,于是伊万先远远地绕起了弯子:
“我说,塔妮亚,这么大一摊子家务事会把你累垮的……”刚说到这里,他吭吭哧哧地停住了,同时便惊异地瞪着两眼,仿佛在问塔季扬娜:我这是怎么啦,你能告诉我吗?“哟,请您原谅!”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早就该随便点了。塔鲍洛夫组里来的人,还老这样您啊您的,听着都刺耳。可不许再道什么歉了。”
“那太好了,”伊万说。“我本来也想不称‘您’,就和对熟人一样。可又想,谁知道呢,也许人家不喜欢这样。”
“喜欢,喜欢的。”
“我刚才,塔妮亚,是想对你说:这么多的家务事会把你拖垮的。你何必要这些炉灶,这些煤啊柴的,何必要那么大的菜园子呢?干脆,你就跟人换一套设备齐全的房子。愿意换房的人准少不了。这里有的是从农村来的人,他们巴不得有块自己的菜地,有个门前的小院子。你这样的库房,他们更会拼命来抢的。”
“不,我嫌麻烦。”她淡然,平静地答道。短短的一瞬间,她脸上似乎起了点什么变化:不知是眼梢轻轻一颤,额头微微蹙起,还是唇边掠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哀伤。伊万到底也没有弄清,他只是又一次凭借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明白了;他方才不该谈房子的事,以后更不许可再提一字。
“那倒也是。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他打了个圆场,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她仍在怀念这所房子里过去的另一种生活。大概是非常美好的生活。否则又何必守着它呢?这生活是她精心护卫的禁区,容不得任何人闯进去。可是,她毕竟还年轻,那么年轻,连二十五岁都不到!也许,她认为今后也只能永远守着过去?真不走运啊,这姑娘!可她又是多么沉稳!一种不同一般的沉稳:好象强忍着浑身的颤抖,而只要她一旦拿定什么主意,就任谁也拦不住,劝不回头。真是个要强的姑娘!让人看着于心不忍……不过,我也该开路了。”
伊万站了起来。
“好了,叨扰了半天,该走了。说句俗话:谢谢主人的面包和盐。”
“亏你说得出口,伊万!真要谢的话,那是该我谢谢你。见了塔鲍洛夫替我问好。以后来串门,不为帮忙也来。你不是在集体宿舍住吗?所以嘛。就来喝杯茶,吃顿家常饭。也换换口味,省得天天啃干面包。好吧,谢谢你。”
伊万觉得,塔季扬娜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似乎松了口气。“她对我并没有任何兴趣!本来嘛,凭什么要有兴趣呢?哼,还自以为搬了座大山呢,大模大样的一坐,又是喝酒,又是出主意——简直可笑!人家恐怕早就盼着你走了。”
“万尼亚,万尼亚,你会来的,是吗?你来吧,咱们做冰滑梯玩。”沃夫卡象是已被抛弃了似的,站在他身边孤苦伶仃地蹭地皮。“你得保证一定来。要不,万尼亚,咱们来玩点什么?”
“不管我变成啥,沃夫卡,也一定来。给你来个‘请看莫斯科’,好不好?”
“那太疼了,万尼亚。不过疼就疼,你来吧。”
“我这是开玩笑,沃夫卡,咱们以后想点开心的游戏。再见了。要听你妈妈话。要不然啥滑梯也没你的份儿。”
坐在公共汽车里,伊万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温这一天的情景。想着想着,他忽然带着愁苦的哽咽,长长地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感到很突然。接着,又是长长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他仍然合着双眼,无声地笑了,笑自己竟会这样叹息。同时,他暗自下了决心:“明天就去,就说忘了把地窖收拾完。或者找个别的理由也成。去,一定去——没啥可犹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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