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为了保持朱氏王朝的长远统治及同元朝残余势力作斗争,在加强皇权的同时,又实行分封制,把他二十四个儿子和一个从孙分封在全国各地,想要他们来“夹辅王室”(1)。朱元璋在洪武三年(1370年)四月分封秦、晋、燕、吴、楚等十王时说:“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为久安长治之计”(2)。诸王就藩最早的是洪武十一年,秦王就藩西安,晋王就藩太原(3)。十三年,燕王“之国北平”(4)。以后随着诸王年龄的增长,纷纷就藩各地,分置在各个军事重地。从当时全国的军事形势来看,边防的重点是对付蒙古势力。因此,朱元璋就在东北到西北的漫长边防线上,择其险要地区分封了九国:“连亘边陲,北平天险,为元故都”,建燕国;“东历渔阳(今天津蓟州区)、卢龙,出喜峰”,以大宁为中心建宁国;“东渡榆关,跨辽东,西并海,被朝鲜,联开原,交市东北诸夷”,以广宁为中心建辽国;“西接古北口,濒于雍河,中更上谷、云中,巩居庸,蔽雁门”,谷王镇宣府,代王镇大同;“雁门之南,太原其都会也,表里河山”,建晋国;“逾河而西,历延、庆、韦、灵,又逾河北,保宁夏,倚贺兰山”,以宁夏为中心,建庆国;“兼殽陇之险,周秦都圻之地,牧坰之野,直走金城”,以西安为中心,建秦国;“西渡河,领张掖、酒泉诸郡,西扃嘉峪,护西域诸国”,以甘州为中心,建肃国。“此九王者,皆塞王也,莫不傅险狭,控要害,佐以元侯宿将,权崇制命,势匹抚军,肃清沙漠,垒帐相望。”(5)这些塞王中,宁王、晋王、燕王的势力尤其大。宁王有“带甲八万,革车六千”(6)。“而晋、燕二王,尤被重寄”,甚至“大将如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皆受节制。又诏二王,军中事大者方以闻”(7)。特别是燕王,因屡次率兵打败元朝残余势力的军队,朱元璋就令其“节制沿边士马”(8)。即使处于内地的藩王,如周(开封)、楚(武昌)、齐(青州)、潭(长沙)、鲁(兖州)、蜀(成都)诸王,也有“护卫精卒万六千余人,牧马数千匹,亦皆部兵耀武,并列内郡”(9)。当时朱元璋从制度上规定:“置亲王护卫指挥使司,每府三护卫”。(10)“护卫甲士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万九千人”(11)。“冕服车旗邸第,下天子一等。公侯大臣伏而拜谒,无敢钧礼”。“岁禄万石,府置官属”(12)。朱元璋一方面削弱地方官吏的权力,加强中央集权,同时又把自己的子孙分封到各重要地区世袭镇守,形成比元代行中书省权力要大得多的半独立政权,从汉代以后还没有权力如此巨大的封国。这和上述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形成十分矛盾的现象,它的发展趋势必然要威胁中央政权的安全。在刚进行分封时,洪武九年,山西平遥训导叶伯巨就上书指出了分封制的弊病,说:“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分地”,恐怕数世之后,“尾大不掉”,造成割据的形势;并以汉初的“七国之叛”和西晋的“八王之乱”为借鉴,警告朱元璋说:“分封逾制,祸患立生,援古证今,昭昭然矣!”但朱元璋听不进这一劝告,反而大骂,这是离间我骨肉,快点抓来,我要亲手射死他(13)。结果,叶伯巨被抓来囚死狱中。而他所说的分封的祸患,在朱元璋死后,很快就降临了。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朱元璋死,因其长子朱标已于洪武二十五年病死,就由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年号“建文”。朱允炆为皇太孙时,已感到“诸王以叔父之尊,多不逊”。一天在东角门和他的伴读黄子澄商量对策:“诸叔各拥重兵,何以制之?”黄子澄满有把握地答复说:“诸王护卫兵,才足自守,倘有变,临以六师,其谁能支!”并以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为佐证,来说明地方藩王的势力是不足忧虑的(14)。朱允炆即皇帝位后,就和他的亲信大臣齐泰、黄子澄等密议削藩。决定先削周、齐、湘、代、岷诸王。认为“周王,燕之母弟,削周是剪燕手足也”,“遂命李景隆帅兵袭执之”。接着就废周王
及岷王楩为庶人,“幽代王桂于大同,囚齐王榑于京师。湘王柏自焚死”(15)。同时在北平周围部署兵力,准备袭燕。朱允炆对齐泰说:“今欲图燕,燕王素善用兵,北卒又劲,奈何?”齐泰回答说:“今北边有寇警,以防边为名,遣将戍开平,悉调燕藩护卫兵出塞,去其羽翼,乃可图也。”于是以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左布政使,以谢贵为都指挥使,在北平城内监视朱棣的动静。朱允炆又命都督宋忠率兵三万及燕府护卫精锐屯开平。命都督耿
练兵于山海关,徐凯练兵于临清(16)。燕王朱棣(朱元璋第四子)在僧道衍(姚广孝)的策划下,“练兵后苑中”,“日夜铸军器”(17)。朱棣则“佯狂称疾”,当张昺、谢贵到王府去察看时,朱棣在盛夏时节还围着火炉,颤颤抖抖地说“寒甚”(18),在宫中行动时也扶杖而行,以欺骗朱允炆的耳目。
朱允炆认为部署停当以后,于建文元年(1399年)六月,密令张昺、谢贵动手。同时又密敕原来为朱棣所信任的北平都指挥张信逮捕朱棣,但张信却把朱允炆的策划都密报朱棣。朱棣令其亲信护卫指挥张玉、朱能“潜纳勇士八百人入府守卫”(19)。七月,朱允炆又下令逮王府官属,谢贵等统率北平在城七卫并屯田军士围王城,索所逮诸官属。当时北平满城都是谢贵所统率的军队,而朱棣王府护卫的精锐军士都被调到开平,形势对朱棣十分不利。朱棣和张玉、朱能商议,决定先擒杀张昺、谢贵,除掉了统兵将领,其他的士兵就好对付了。朱棣说:“是当计取之。今奸臣遣使来逮官属,依所坐备收之。即令来使召昺、贵付所逮者。昺、贵必来,来则擒之,一壮士力耳。”(20)贵、昺被骗前来王府,在酒席间被擒杀。围王城的将士听到张昺、谢贵被逮,皆溃散。朱棣即命张玉、朱能等率兵乘夜攻夺了九门,控制了北平,起兵反抗。
朱元璋在世时怕权臣擅政,规定地方藩王有移文中央索取奸臣和举兵清君侧的权利(21)。至此,朱棣就援引这一规定,作为起兵反抗的借口。但朱元璋的《祖训》是:“新天子正位,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朱棣没有也不可能得到天子的这种密诏。为了师出有名,所以朱棣又说:“予已上书陈情,请诛奸臣,今少主为奸臣所蔽,恐不见答,则惟应以尔等清君侧之恶,扶国家之既坏。”(22)这样,朱棣便使自己的举兵反抗“名正言顺”了。他称自己的举动为“靖难”,即靖祸难的意思。
朱棣起兵后不久,就“拔居庸关,破怀来,执(都督)宋忠,取密云,克遵化,降永平”,扫平了北平的外围。经过朱元璋大肆杀戮功臣以后,这时,朱允炆已无将可使,只好起用幸存的老将耿炳文为大将军,率军十三万伐燕。建文元年(1399年)八月,师至真定,于滹沱河为燕军所败,退保真定,坚守不出,“燕王知炳文老将,未易下,越三日,解围还”(23)。朱允炆听到耿炳文军败,根据黄子澄的推荐,任李景隆为大将军取代耿炳文。
九月,李景隆至德州,收集耿炳文溃散士卒,并调各路军马共五十万,进抵河间驻扎。为了引诱李景隆深入,朱棣就叫姚广孝协助世子朱高炽防守北平,自己则率军援永平,这时攻围永平的江阴侯吴高退保山海关。朱棣率军直向大宁。大宁为宁王封地,所属朵颜诸卫,多为蒙古骑兵,骁勇善战。朱棣起兵后,就想吞并它,扩张自己的军事力量。朱允炆也怕宁王与朱棣合兵,所以下令削除宁府的三护卫。朱棣得知这一情况后,认为这是袭取大宁的好机会,遂由刘家口直趋大宁。十月,合并了大宁宁王的部属及朵颜三卫的军队,才回师救北平。
李景隆听到朱棣去大宁,就帅师进渡卢沟桥,直抵北平城下。景隆几次攻城,皆被击退,遂顿兵于坚城之下,结九营于郑坝村。十一月,朱棣回师至北平郊外,进逼李景隆军营,城内燕军亦出击,内外夹攻,景隆不能支持,乘夜逃跑。第二天,士兵听说主帅李景隆已跑,“乃弃兵粮,晨夜南奔”(24)。李景隆一直败逃到德州。
李景隆军败的消息传到南京,朱允炆问黄子澄:“外间近传军不利,果何如?”黄子澄隐瞒战败实情,谎称:“闻交战数胜,但天寒,士卒不堪,今暂回德州,待来春更进。”黄子澄并派人告诉李景隆:“隐其败,勿奏。”(25)朱允炆在这些臣僚的蒙蔽下信以为真,加李景隆太子太师,予以奖励。建文二年(1400年)四月,李景隆会武定侯郭英及安陆侯吴杰等“合军六十万,号百万”,进抵白沟河,以都督平安率精兵万骑为前锋。燕军方面,朱棣“使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右军,为先锋,丘福将步骑继之,马步十余万”(26)。双方会战于白沟河,战争十分激烈,前锋平安和都督瞿能父子率军数败燕兵,燕军右军主将陈亨被平安所斩,朱棣的坐骑“凡三被创,三易之”。南军虽多于燕军数倍,但由于“将帅不专,政令不一”,当取得胜利时,不能乘胜扩大战果,在遇到挫败时,不能部署兵力阻遏燕军的攻势。所以在瞿能父子战死、平安所部被燕军朱能所败后,“列阵大崩,奔走之声如雷,(俞)通渊与(滕)聚等皆死”。燕兵乘风纵火,烧其营垒,“郭英等溃而西,李景隆溃而南,委弃器械辎重山积,斩首及溺死者十余万”,“横尸百余里,景隆单骑走德州”(27),燕军跟踪追至德州。五月,李景隆又自德州逃到济南。燕军追到济南,又败李景隆所率残部十余万人,围攻济南城。赖都督盛庸与参政铁铉死守,燕军围城三月未下,才撤军回北平。这时,朱允炆才感到李景隆的无能,便以盛庸代李景隆为大将军,擢升铁铉为兵部尚书,赞理大将军军事。
建文二年(1400年)九月,朱允炆又命盛庸率军北伐,以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凯等屯沧州。十月,燕军破沧州,俘虏了徐凯、程暹以及都指挥俞琪、赵浒、胡原等。十二月,燕军进入山东,至临清、馆陶、大名、汶上、济宁。盛庸与铁铉于东昌“宰牛宴犒将士,誓师励众,简阅精锐,背城而战”,等待燕军前来厮杀。这时,燕军屡胜轻敌,进至东昌,看到盛庸军,“即鼓噪前薄”,结果被盛庸所率的军队打得大败,朱棣的亲信将领张玉死于战阵,朱棣自己也被围,借朱能援军的接应才得冲出包围。朱棣回到北平后,总结了白沟河与东昌战役胜败的经验教训,说:“比者,东昌之役,接战即退,遂弃前功。夫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白沟河之战,南军先走,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者必死也。尔等奋不顾身,故能出万死,全一生,所谓捐生者必生也。”告诫将士说:“自今无轻敌,无选愞”(28),要奋不顾身,才能打败敌人。
建文三年(1401年)二月,朱棣又率军出击,先后于滹沱河、夹河、真定等地败盛庸、吴杰、平安的军队,接着又攻下了顺德、广平、大名等地,“河北郡县多降”(29)。建文四年正月,燕军进入山东,济南为铁铉驻守,城坚未易破,燕军就绕过济南,攻破了东阿、汶上、邹县,直至沛县、徐州。四月,燕军进抵宿州。平安率军跟踪至肥河,袭击燕军。总兵何福率军列阵十余里,沿河向东挺进,徐辉祖又率军前来支援,与燕军大战于齐眉山。燕军损失甚重,骁将王真、陈文、李斌以及都指挥韩贵皆战死。当时正值暑雨连绵,道路泥泞,燕军北方士兵多不习惯,且又疾疫,多想北归。朱棣竭力设法稳定军心,亲信将领朱能并以楚汉之争来勉励诸将,说:“诸君勉矣!汉高十战而九不胜,卒有天下,岂可有退心!”(30)两军正在肥河相持时,朱允炆左右的一批廷臣认为,燕军快要北归了,京师不可无良将,在此决战的关键时刻,朱允炆竟下令把徐辉祖所统率的军队撤回南京,削弱了前线的军事力量。何福“欲持久老燕师,移营灵璧,深堑高垒自固”(31),但粮运为燕军所截阻。燕军乘南军缺粮,军心动摇之机,全力进攻何福军,破灵璧,南军大败。“(何)福单骑走,(平)安及陈晖、马溥、徐真、孙成等三十七人皆被执,文臣宦官在军被执者又百五十余人”(32)。平安在靖难之役中,曾数败燕军,斩燕骁将多人,燕军中听到俘获了平安,“欢呼动地曰:‘吾属自此获安矣!’”(33)灵璧之战后,燕军士气大振,南军益衰。朱棣率军直趋扬州,攻下高邮、通、泰等地,到六月初三日,燕军自瓜洲渡江,这时南军已毫无抵抗能力。十三日,朱棣进抵金川门,守卫金川门的李景隆和谷王橞开门迎降。朱允炆于宫中自焚死,“或云帝由地道出亡”为僧(34)。朱棣便于南京即皇帝位,是为明成祖,也称明太宗,年号“永乐”。这就是明史上所谓的“靖难之变”。
朱允炆采取削藩政策,这对巩固中央集权是有利的,但他所重用的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皆文弱书生,不懂军事,不会打仗,朱允炆自己也“仁柔少断”(35)。他们虽然高喊“削藩”,却不作得力的军事部署,认为“以天下制一隅甚易”。当耿炳文稍受挫折时,却任用一个纨袴子弟李景隆去统率大军,正如朱棣所说:“其众适足为吾资也。”(36)朱允炆的几十万军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被李景隆断送殆尽,而朱棣所率领的军队却因此得到壮大。这就铸定了以后战争胜败的基础。兵部尚书齐泰也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书生,虽然谙熟边将姓名和图籍,但根本没有实战经验。到燕兵进入南京后,正在外地的齐泰还想举兵谋兴复,但没有什么人响应。他为了躲过燕兵的追捕,竟蠢笨到用墨染黑白马去逃命,等到马出汗淋退了墨汁,这个兵部尚书也就束手被擒了(37)。
朱棣进入南京后,就大肆杀戮曾为朱允炆出谋划策及不肯迎附的文臣武将。所谓“读书种子”的方孝孺,因不肯为朱棣撰写即位诏,除诛九族而外,朋友门生全被牵连,成为历史上空前的被收“十族”的惨案,被杀者达八百七十三人,“谪戍绝徼死者不可胜计”。其他如齐泰、黄子澄、景清等,也“命赤其族,籍其乡,转相扳染,谓之瓜蔓抄,村里为墟”。(38)
这次统治阶级内部争夺皇位的战争,历时四年,它给明初刚刚得到恢复的社会经济,又带来了不小的破坏,尤其是战争剧烈的地区,所受的破坏更大,形成“淮以北鞠为茂草”(39)的情况。
朱棣是以藩王起兵抢得皇帝宝座的,因此,他对藩王权势过重的祸害自然十分清楚;但他刚刚以藩王的身份夺得侄儿的皇位,地位还不甚巩固,所以他虽急欲削减藩王的权势,但又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就采取了欲夺先予的策略。
永乐元年(1403年)正月,朱棣恢复了被建文帝贬削的藩王的地位,“复周王
、齐王榑、代王桂、岷王楩旧封”(40)。并赏赉有加,示之以恩。这时,他所打击的藩王只是个别的,如势力最强、对其威胁较大的宁王权被徙于南昌。等到皇帝的地位比较巩固时,朱棣就立即进行削藩。他首先于永乐元年十一月革去代王桂的三护卫及官属。永乐四年五月削去齐王榑的官属和护卫,八月又将其废为庶人。永乐六年削岷王朱楩的护卫并罢其官属。永乐十年削辽王朱植护卫。永乐十五年废谷王朱橞为庶人。永乐十九年,朱棣的同母弟周王朱
,在朱棣的示意下,“献还三护卫”(41)。这样,就把当时掌握兵权的大部分亲王,或削其护卫,或废为庶人,基本上实现了削藩的目的。同时,朱棣又大封靖难功臣,这就和其父朱元璋杀戮功臣使诸王典兵的做法相反,使得中央政权有了可靠的武力保证。但朱棣对藩王分封还没有从制度上进行改变,对他自己的儿子汉王高煦和赵王高燧,仍然按祖训设立了护卫,从而伏下了宣宗宣德元年(1426年)“高煦之叛”的祸根。明宣宗朱瞻基率兵平定了高煦的叛乱之后,先后又削除了楚、蜀、肃及赵等王府的护卫(42)。自此以后,王府不再设立护卫(43)。所以,从永乐“靖难之役”和宣德时平定“高煦之叛”以后,藩王的势力大衰,在政治上已不起多大作用。
朱棣当上皇帝以后,在一段时期以内,对他的政敌实行了残酷的镇压,但不久,他就刹住了这股镇压风,对原来为建文帝出谋划策的官员,除了坚持反对立场的以外,愿为他服务的,都量才录用,稳定了当时的政局。他还继续执行朱元璋时期重视社会生产的政策。永乐元年(1403年)“徙直隶苏州等十郡、浙江等九省富民实北京”(44)。同年,又命令,凡十恶死罪等依律处决,“其余死罪及流罪,令挈家赴北平种田”(45)。第二年,朱棣命“核太原、平阳、泽、潞、辽、泌丁多田少及无田之家,分其丁口”移民到北平屯种(46)。
朱棣对兴修水利也很重视,永乐元年(1403年),命户部尚书夏原吉疏浚吴淞江,“度地为闸,以时蓄泄”,动员了十多万人,到第二年九月完工,“苏松农田大利”。(47)
永乐时最主要的水利工程是对南北大运河的治理。元明时期,北方军粮、官俸及宫廷耗费,绝大部分都仰赖于江南。元代为了把南方的物资运送到北京,曾开浚了山东境内的会通河,使南北大运河全线贯通,但因水量不能很好调节,因此运河的输送量仍然受到限制,南粮北调的任务,主要仍由海运来负担。元末,会通河已废不用,到明初洪武时,“河岸冲决,河道淤塞”(48)。因此,在永乐时漕粮北运就更为艰难,“海运险远多失亡,而河运则由江淮达阳武,发山西、河南丁夫,陆挽百七十里入卫河,历八递运所,民苦其劳”(49)。
永乐九年(1411年),“济宁同知潘叔正言:会通河道四百五十余里,其淤塞者三之一。浚而通之,非惟山东之民免转输之劳,实国家无穷之利也”(50)。于是明朝政府命工部尚书宋礼,“发山东及徐州、应天、镇江民三十万”并力开浚,“二十旬而工成”。(51)
宋礼这次治理运河,并不只是简单地加以疏浚,而是解决了元代治河时所没有解决的水量调节的关键工程。宋礼负责治河工程后,有一汶上老人白英向他建议:“南旺地耸,盍分水于南旺,导汶趋之,毋令南注洸,北倾坝。其南九十里使流于天井,其北百八十里使流于张秋,楼船可济也。”(52)这是白英长期实地考察地形而制定的正确治理方案。宋礼接受了这个建议,解决了会通河的水量问题。南旺在鲁西丘陵地区,地势高,为当时的“南北之脊”,它“北至临清,地降九十尺”,“南至沽头,地降百十有六尺”(53)宋礼采纳白英的建议,“筑堽城及戴村坝,横亘五里,遏汶流,使无南入洸而北归海。汇诸泉之水,尽出汶上,至南旺,中分之为二道,南流接徐沛者十之四,北流达临清者十之六”(54)。“南北置闸三十八”,调剂水量。并在南旺的南北两头与运河交接处各筑闸,这样,“闭诸北闸则南流,闭诸南闸则北流”,使得“水如人意”,“命之左则左灌济宁,命之右则右灌临清”(55)。经过宋礼对会通河的治理,从徐州至临清,漕船载着大量粮饷顺利通过,“若涉虚然”(56)。于是,永乐十三年(1415年),明朝就罢海运而专任河运。
接替宋礼治理运河而卓有成效的是陈瑄,“宋礼之功在会通,陈瑄之功在淮南”(57)。会通河的问题虽获得解决,但运河在淮南地段仍有不少问题。首先是南来船只到淮安后,不能直接进淮。其所载货物须陆运盘过仁、义、礼、智、信五坝(漕船由仁、义二坝,官民商船由礼、智、信三坝),才能进淮到清河,由漕船接运北上,“挽输甚艰苦”(58)。漕运总督陈瑄,于永乐十三年访问故老得悉:“淮城西管家湖西北,距淮河鸭陈口仅二十里,与清江口相值。宜凿为河,引湖水通漕”(59)。陈瑄就开凿清江浦,导管家湖水至鸭陈口入淮,这样就使漕船免除了盘坝之苦。
陈瑄还解决了漕船避开徐州吕梁洪险区的问题。吕梁洪一直是漕船的畏途,“舟楫邂逅多倾覆”(60)。经过这里的船工只好祭祀神龙来保佑平安,元人写诗描述祭神的情景说:“船头浇酒祀神龙,手掷金钱撒水中;百尺楼船双夹橹,唱歌齐上吕梁洪。”(61)陈瑄为了解决吕梁洪的问题,于旧洪西岸开凿了一条新渠,这样就避开了吕梁洪之险,保证了往来船只的安全(62)。陈瑄还解决了漕船过长江进运河的问题。运河和长江的交会点,江南为丹徒,江北为瓜洲,而瓜洲水险,漕船不能在这里进运河。因此,由江南来的漕船,就须在瓜洲陆路盘坝。陈瑄根据地势“开泰州白塔河”(63)。自此,“从常州府西北孟渎河过江,入白塔河至湾头达漕河,以省瓜洲盘坝之费”(64)。
经过宋礼、陈瑄两人对运河的治理,运河才真正贯通南北,“南极江口,北尽大通桥,运道三千余里”(65)。这除了可以减轻人民输送漕粮的艰苦劳役之外,也促进了南北经济的交流,沿河两岸商贾会集,临清等沿河城市更加繁荣起来。
北京是朱棣的发祥地,又是辽金元的故都,便于控制全国。尤其是从明朝初期北方蒙古贵族不断南下骚扰的政治军事形势来看,为了有力地抵御蒙古贵族的进犯,将北京作为全国的政治中心,比南京更为适宜。而当时运河的疏通,解决了南粮北运问题,北京作为首都的物质条件也已具备了。所以,朱棣就于永乐十九年(1421年)把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这一措施,后来对于巩固北方的边防和加强对全国的管辖,都起了积极的作用。
明代仁宗、宣宗两朝是明王朝的鼎盛时期。这时,明朝的国家政策,由洪武、永乐时的严急而趋向平稳。仁宗朱高炽和宣宗朱瞻基,在朱元璋创业的基础上,从政治、经济等各方面来求得社会的安定与统治的稳固。在皇室内部虽爆发了争夺皇位的“高煦之叛”,但立即被平定,没有酿成大的祸乱,对社会的影响不大。内阁制度也确立了起来,政治比较清明。由于明朝政府实行了一些缓和矛盾的政策,因此,这一时期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农民反抗运动。周边形势也比较安宁。谷应泰说“明有仁、宣,犹周有成、康,汉有文、景”(66),是有其一定道理的。
朱高煦系朱棣的次子,英勇善战,在“靖难之役”中,跟随朱棣征战南北,屡立战功。白沟河之战,高煦帅精骑数千,斩南军都督瞿能父子,使得燕军反败为胜。东昌之役,“张玉战死,成祖只身走”,赖高煦所率援军,击败南军,保护了朱棣。朱棣以高煦类己,许以事成立为皇太子。朱棣做皇帝以后,淇国公丘福、驸马王宁拥护支持高煦,在朱棣面前“时时称高煦功高”,“数劝立为太子”(67)。但朱高炽在朱元璋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时就“册为燕世子”。所以,永乐二年(1404年)议立皇太子时,朱棣在大臣们的建议下,经过一番犹豫以后,终于立朱高炽为皇太子。封高煦汉王,国云南;高燧(朱棣第三子)赵王,国彰德。高煦大为不满,说:“我何罪,斥我万里。”(68)不肯到云南就藩,跟随朱棣到北京巡边,并力请和其子归南京。于是高煦就和高燧合力倾陷朱高炽。
永乐时,朱棣数次亲率大军出征蒙古,皆留皇太子朱高炽于南京监国。永乐十年(1412年),高煦阴结朱棣左右的官员构陷朱高炽,东宫官属多得罪。大理寺丞耿通上章为朱高炽辩白,朱棣认为“(耿)通为东宫关说,坏祖法,离间我父子”(69),杀之。朱棣又召杨士奇问太子监国状,“士奇以孝敬对,且曰:‘殿下天资高,即有过必知,知必改,存心爱人,决不负陛下托。’”(70)经过杨士奇的委婉解释,朱棣的怒气才平息。永乐十二年闰九月,朱棣北巡还,“以太子遣使迎驾缓”(71),下东宫官黄淮等于狱。杨士奇又向朱棣解释说:“太子孝敬如初,凡所稽迟,皆臣等罪。”(72)这样,在高煦的谗间下,朱棣几次想更立皇太子,赖东宫官属杨士奇等的保护,朱高炽才保住皇太子的地位。朱高炽虽被立为皇太子,但朱棣对他总是不大满意。朱高炽身体肥胖,不能骑射,并有足疾,行动时需宦官扶持着,还常失足。但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生得却很英俊,言语行动都很敏捷,得到朱棣的钟爱。在议立皇太子时,“淇国公丘福言汉王功高,宜立。帝密问(解)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73)。朱瞻基自永乐九年(1411年)十一月立为皇太孙后,“巡幸征讨皆从”。朱棣赞赏地说:“此他日太平天子也。”(74)朱棣把继承他事业的希望寄托在他孙子朱瞻基身上,朱高炽也以此而巩固了他皇太子的地位。
高煦自留南京后,请得天策卫为护卫,辄以唐太宗自比(75),他说:“唐太宗天策上将,吾得之岂偶然。”又请增置两护卫,说:“我英武,岂不类秦王世民乎!”(76)朱棣对朱高煦的跋扈行为逐渐感到不满,永乐十三年(1415年)五月,改封高煦于青州,高煦仍不想走,朱棣责备他说:“既受藩封,岂可常居京邸。前以云南远惮行,今封青州,又托故欲留侍,前后殆非实意,兹命更不可辞。”(77)但高煦留住南京不走。这时,朱棣又听到了高煦谋夺皇太子地位和其他不法事,问蹇义,推说不知。问杨士奇,杨士奇回答说:“臣与义俱侍东宫,外人无敢为臣两人言汉王事者。然汉王两遣就藩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将徙都,辄请留守南京。惟陛下熟察其意。”(78)朱棣遂于永乐十五年三月徙封高煦于乐安州(今山东广饶),限令即日成行。高煦至乐安,怨望更甚,处心积虑要夺取皇帝宝座。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七月,朱棣病死,朱高炽即位,高煦日遣人至京师侦察,“幸有变”。洪熙元年(1425年)朱高炽死,宣宗朱瞻基即位,于是高煦就乘机起兵叛乱。立五军:指挥王斌领前军,韦达左军,千户盛坚右军,知州朱烜后军。诸子瞻垐、瞻域、瞻埣、瞻
各监一军。高煦自率中军,世子瞻垣居守。部署已定,遣亲信枚青潜至京师约英国公张辅为内应。当夜,张辅就绑缚枚青上报宣宗(79)。御史李濬,乐安人,因父丧家居,当时也赶到京师向朱瞻基报告高煦的叛乱情况。朱瞻基准备派遣阳武侯薛禄率军往讨。大学士杨荣劝宣宗亲征,说:“皇上独不见李景隆事乎?”夏原吉也赞同杨荣的意见。于是朱瞻基便于八月初十日亲统大营五军将士以行,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少保夏原吉、太子少傅杨荣等扈行。以阳武侯薛禄、清平伯吴成为先锋。十九日前锋至乐安,第二天朱瞻基所率大军也至乐安城外。高煦原约山东都指挥靳荣等于济南起兵接应,但被山东布政使与按察使阻止不得发。朱烜要高煦率精兵取南京,但护卫军士家皆在乐安,不肯离家南下,又听说大军将至,不敢出。朱瞻基为了瓦解叛军,两次致书高煦,要他出城投降,擒献倡谋者,“朕与王除过,恩礼如初。不然,一战成擒,或以王为奇货,缚以来献,悔无及矣”(80)。高煦害怕被人擒献,怀着一线活命的希望,于二十一日出城投降。九月,高煦父子皆被执至京师,禁锢于西华门内,“筑室居之,曰逍遥城”,到宣德四年(1429年)皆被处死(81)。因高煦的叛乱牵连被杀及充军的达两千多人。
明朝仁、宣时期,内阁制度也确立起来。阁职渐崇。这有一个发展过程。
朱元璋自废除丞相制后,六部直接向皇帝负责,皇权空前加强,全国政务最后都丛集到他身上。朱元璋即使“昧爽临朝,日宴忘餐”(82),整天批答处理章奏,也还是忙不过来。而当遇到重大问题时,又无处商量讨论,朱元璋已感到“密勿论思,不可无人”。于是在洪武十三年(1390年)九月置“四辅官”,户部尚书范敏荐耆儒王本、杜佑、龚敩、赵民望、吴源等任之。四辅官的任务是“协赞政事”,“刑官议狱,四辅官及谏院复核奏行,有疑谳,四辅官封驳”。但“诸人皆老儒,起田家,惇朴无他长”(83),不能胜任其职,不久相继致仕。继任的安然,虽“练达庶务”,但在洪武十四年(1381年)八月病死,以后就废罢不设。四辅官的设置虽只一年左右,但它说明了朱元璋这个独裁皇帝也需要有人“协赞政事”。洪武十五年(1382年),朱元璋仿效宋朝的制度,“置殿阁大学士以备顾问”,以礼部尚书刘仲质为华盖殿大学士,检讨吴伯宗为武英殿大学士,典籍吴沈为东阁大学士。又置文华殿大学士,征耆儒鲍恂、余辁等为之,辅导太子,秩皆五品(84)。这就是后来内阁制的最早雏形。不过朱元璋“克勤不怠”,重大政务皆“自操威柄”,直到病重弥留之际,仍“临朝决事如故”,因此,这些大学士对国家事务“鲜所参决”,只备顾问而已(85)。
明代内阁制度的基本形成,是在明太宗朱棣时期。朱棣当上了皇帝以后,即命侍读解缙、胡广,编修黄淮,修撰杨荣,编修杨士奇,检讨金幼孜、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86)。从此以后,阁臣的设置成为常制,成为一个稳定的官僚机构,并且明确规定其职责是“参预机务”。所以从职责和名称来看,明朝的内阁制度,这时已基本形成。但当时阁臣的阶秩不高,“各赐五品服”,是中级官员。“其时入阁者,皆编、检、讲、读之官,不置官属,不得专制诸司,诸司奏事,亦不得相关白”(87)。尽管阁臣与皇帝“朝夕左右”,“机密重务悉预闻”(88),朱棣也曾鼓励解缙等人说:“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89)但实际上阁臣的权位远远不及尚书,尤其当时的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军国事皆倚办”,“称股肱之任”。蹇义在永乐朝,“数奉命兼理他部事,职务填委,处之裕如”。“(夏)原吉虽居户部,国家大事,辄令详议”。永乐七年(1409年),朱棣北巡,命夏原吉“兼摄行在礼部、兵部、都察院事”。八年,命夏原吉“辅太孙留守北京,总行在九卿事”(90)。阁臣虽得参预机务,但他们的权力却受到种种限制。他们的建言行事,即使得到皇帝的赞许,在推行中也还会有顾忌。如永乐十七年(1384年)十一月,“学士杨荣疏陈十事,皆指斥府、部、法司积弊。上览之,密谕荣曰:‘卿言甚当。但侍臣腹心之臣,若进此言,恐群臣相猜疑,不若使御史言之。’于是御史邓真疏入奏,众皆请罪,诏诸司即日悛改,怙终者不赦”(91)。
仁、宣时期,明朝的内阁制度进一步发展,阁权已重于部权。史载:“仁宗而后,诸大学士历晋尚书、保、傅,品位尊崇,地居近密。而纶言批答,裁决机宜,悉由票拟。阁权之重,偃然汉唐宰辅,特不居丞相名耳。”(92)“迨仁、宣朝,大学士以太子经师恩,累加至三孤(少师、少傅、少保),望益尊。而宣宗内柄无大小,悉下大学士杨士奇等参可否。虽吏部蹇义、户部夏原吉时召见,得预各部事,然希阔不敌士奇等亲。自是内阁权日重,即有一二吏兵之长,与执持是非,辄以败”(93)。
原来,“殿阁大学士,官仅五品”,“终永乐之世,未尝改秩”(94)。朱棣虽然信用阁臣,但因阶秩不高,在处理朝政时,必然要受到一定影响。仁、宣时期就打破了这一限制,不断提升阁臣的官阶。仁宗刚即位(永乐二十二年八月),“进杨荣太常寺卿,金幼孜户部侍郎,仍兼大学士。杨士奇礼部左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黄淮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俱掌内制”(95)。这样,就把阁臣的官阶从正五品提高到正三品。仁宗时,复设建文、永乐时罢置的公孤官(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正一品,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从一品)。公孤官是为勋戚文武大臣加官赠官而设的,虽系虚衔但却极尊崇,原来皆以公侯伯尚书兼之。仁宗也把这一崇高的官衔授予阁臣。九月,进“杨士奇少保,又进杨荣太子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金幼孜太子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96)。可见,这时内阁大学士已跻入公侯伯尚书的行列。十二月,又“进杨荣工部尚书”。自仁宗即位以后,对杨士奇等阁臣不断擢升,但提升为尚书的,杨荣为第一人。虽在这之前阁臣已有提升为公孤官的,但究系虚衔,不及尚书握有实权。所以“居内阁者,必以尚书为尊。自荣后,诸入直文渊阁者皆相继晋尚书,于是阁职渐崇”(97)。洪熙元年(1425年),晋杨士奇兵部尚书,进黄淮少保兼户部尚书、金幼孜礼部尚书。比较后进的杨溥,也于宣德九年(1434年)“迁礼部尚书,学士值内阁如故”(98)。当时,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皆以元老为中外所信”,“名位先于三杨”,“与三杨同辅政”(99)。但实际上,“仁宣之间,政在三杨,(蹇)义虽掌铨衡,辄依违其间,无所匡拂”(100)。可见,这时已形成阁权重于部权的局面。
永乐时阁臣虽参预机务,但“其时奏章,直达御前,多出宸断”(101)。宣德时,始有内阁的“票拟”。“票拟”,即是阁臣草拟对臣僚各种章奏的处理意见。这是内阁的最大权力所在。据《殿阁词林记》载:“至宣德时,始令内阁杨士奇辈及尚书兼詹事蹇义、夏原吉,于凡中外章奏,许用小票墨书,贴各疏面以进,谓之条旨。及遇大事,犹命大臣面议,议既定,即传旨处分,不待批答。自后始专命内阁条旨。”(102)阁臣获得票拟权,也就是直接掌握了处理国家政事的大权。人们把明代内阁之职比于古之丞相,就是因为其主票拟的缘故。
内阁大学士有多人,所以在主持票拟及处理其他政务时,往往根据阁臣资历的深浅,及皇帝信任程度的不同而有主次之分。如宣宗时,在内阁的除了“三杨”以外,还有张瑛为华盖殿大学士,直文渊阁;陈山为谨身殿大学士,直文渊阁。他们两人也都是加尚书衔的阁臣,但其权力则远逊于“三杨”,其时“天下建言章奏,皆三杨主之”(103)。可见以后的首辅制度,这时已见端倪。首辅制度正式形成于明中叶。资格最老、最受皇帝信任的大学士被称为首辅,负主要责任;其余的大学士称群辅,权力比首辅小得多,是其助手。《明史》卷三〇六叙述这种情形说:“内阁调旨,惟出首辅一人,余但参议论而已。”
仁、宣时期阁权之迅速增长,与当时的阁臣“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的特殊身份有关。他们都是仁宗居东宫时的旧臣,为维护朱高炽皇太子的地位起了重要作用,因而深受仁宗和宣宗的信任。同时,他们在内阁任职的时间都很长,“杨士奇在内阁四十三年,虽其始不过为学士,然已预机务。后加至公孤,始终在枢地,不出内阁一步,古来所未有也。同时值内阁者,金幼孜三十年,杨荣三十七年,杨溥二十二年”(104),历任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四朝大学士。这样的经历,使之成为“宿德重望”,“为时耆硕”(105),在朝臣中有很高的威望,这对于阁臣权力的增长,显然也起着很大的作用。
仁宗朱高炽和宣宗朱瞻基一意想做一个“守成令主”,力求社会的安定和统治的稳固。仁宗即位后,就对廷臣杨士奇、杨荣、金幼孜说:“卿三人及蹇、夏二尚书,皆先帝旧臣,朕方倚以自辅。尝见前代人主,恶闻直言,虽素所亲信,亦畏威顺旨,缄默取容。贤良之臣,言不见听,退而卷舌。朕与卿等宜深以为戒。”(106)宣德四年(1429年)朱瞻基也召学士杨溥说:“朕每念创业难,守成不易。今幸海内稍安,顾祸乱每生于不虞。迩来群臣,好进谀词,朕颇厌闻。卿宜勉辅朕,勿惮直言。”(107)因此,在仁、宣时期臣僚上奏章时,阿谀奉承的情况比较少,直言政治得失的情况比较多,而皇帝也能倾听一些朝臣的意见来改进统治术。如仁宗时,“罢西洋宝船,迤西市马及云南、交阯采办”,都是“从夏原吉之奏也”(108)。又如洪熙元年(1425年)大理寺卿弋谦“直陈时政”,“词太激,上不怿”,一些阿谀之臣就乘机弹劾弋谦,“尚书吕震、吴中等劾谦诬罔,都御史刘观令众御史合纠谦卖直沽名”。朱高炽拟加罪弋谦,后听了杨士奇的谏言,就令杨士奇草敕引过说:“朕于谦一时不能含容,未尝不自愧咎。尔群臣勿以前事为戒,于国家利弊,政令未当者,直言勿讳。谦朝参如故。”(109)但有时臣僚的奏章触犯了皇帝的尊严,也会遭到重罚。如宣德六年(1431年)二月,巡按御史陈祚上疏“劝进‘圣学’”,要朱瞻基在听政之暇学习《大学衍义》一书。“上见疏大怒曰:‘竖儒谓朕未读《大学》邪?薄朕至此,不可不诛。’”结果陈祚被“下之狱,又逮其家人十余口,隔别禁系者五年,祚父竟瘐死”(110)。但从仁宗、宣宗两朝的整个情况来看,皇帝还是能够倾听臣下的一些意见,对大臣乱关乱杀的现象比较地少。
仁、宣两朝对大臣的信用比较稳定。如“三杨”掌阁务,蹇义长吏部,夏原吉管户部。他们始终得到皇帝的信用,所以也都能尽心辅佐皇帝,政治比较稳定。对不称职的大臣则予以黜退,即使原来和皇帝的关系比较密切,也不迁就。如大学士“陈山、张瑛以东宫旧恩入,不称,出为他官”(111)。对其他的中央和地方官员,也经常进行考察黜陟。宣德八年(1433年),裁汰京师冗官七十七员(112)。
仁、宣两朝对宦官的控驭也比较严厉。仁宗即位后就下令:“中官在外采办者悉召还,并罢所市物。”(113)明宣宗于宣德元年(1426年)七月“谕六科给事中,凡中官传旨,必复奏始行”(114)。宣德六年,宦官袁琦“自幼侍上,恃恩纵肆,擅遣内官内侍,以采办为名,虐取官民财物”;又有中官“裴可烈在苏松诸郡,贪暴尤甚”;“中官唐受,以公差南京,纵恣贪酷”,俱被捕杀。“其他宦党阮巨队、阮浩、武莽、武路、阮可、陈友、赵淮、王贵、杨四保、陈海等十人,皆下狱论死,寻命都察院榜琦等罪示天下”(115)。经过这一次对不法宦官的严厉打击,使得当时的宦官不敢恣意妄为。
仁宣时期,在经济方面实行了一些有利于生产发展的措施。宣德四年(1429年),“命户部申明栽种桑枣旧令”(116)。所以这时的社会生产继洪、永之后,有着进一步的发展。同时又蠲免一些地方的逋赋和官田租税,宣德七年四月,“以山西旱,蠲逋赋二百四十万石有奇”。同年十二月,“减苏州官田租七十二万余石”(117)。这使当地人民的负担,多少有些减轻。
仁、宣时期还改革了科举取士法。仁宗在位时,曾与廷臣讨论科举之弊。杨士奇建议,定会试分南北卷取士。原来由于文化水平高低的不同,形成会试多取南士。改革后,分南卷和北卷,分配录取比例,从地域上加以平衡。朱高炽未及实行而死去,朱瞻基继位后,就按照这一改革办法录取名额。“如当取百人,则南六十,北四十”。“后复定南、北、中卷。北卷则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中卷则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及凤阳、庐州二府,徐、滁、和三州;余皆南卷”。会试取士的这一改革,使得北方的地主阶级知识分子“亦感奋兴起”,扩大了明王朝的统治基础,使得“南北人材,皆入彀矣”!(118)
仁、宣时期,周边形势也比较安定。当时,明朝政府对北方蒙古族等少数族的政策是“脱扰塞下,驱之而已”,戒边将“毋贪功”(119);东北地区在奴儿干都司的管辖下也较宁谧;西北卫所顺利地对当地人民进行着管理;西南地区永乐十一年(1413年)开设贵州布政司以来,进一步加强了对这一地区的治理。
但是,在这繁华与平静的背后社会危机在滋长着,王朝衰落的征象也渐次显现。由于经济的繁荣,社会比较安定,君臣们就陶醉在这一表面的治平景象中。因此“臣僚宴乐,以奢相尚,歌妓满前,纪纲为之不振”(120)。洪永时的“垦荒田永不起科及洿下斥卤无粮者”,这时“皆核入赋额”(121),增加了人民的负担。流民问题也已逐渐形成,如宣德三年(1428年),“山西饥民流徙至南阳诸郡不下十万余口,有司军卫及巡检司各遣人捕逐,民愈穷困,死亡者多”(122)。宣德五年,北直隶易州一州就有逃民一千二百二十九户,山东潍县有逃民三千四百七户(123)。土地兼并情况也日益严重起来。而在北边防御上,宣德五年六月迁开平卫于独石,“自此蹙地三百里,尽失龙冈滦河之险,而边地益虚矣”(124)。这些社会问题,如处理不当,矛盾就会激化起来。仁宣时所以还没有达到激烈的程度,那是因为朱高炽父子在“三杨”等人的辅佐下还能采取一些缓和矛盾的政策。到明英宗朱祁镇正统年间,“三杨”等正派官僚皆老,朱祁镇宠用宦官,王振专权。从此,政治日趋腐败,明朝初期所潜存的各种矛盾逐渐暴露和激化了:宦官专权,君臣之情不通;皇室勋贵官僚地主肆意兼并土地,财政危机日益深重;卫所军制败坏,边防废弛。结果导致边地少数民族的军事集团不断骚扰内地,农民阶级反抗封建统治的斗争越来越猛烈。
(1) 《明史纪事本末》卷14《开国规模》。
(2) 《明太祖实录》卷51。
(3) 《明史》卷116《诸王传》。
(4) 《明史》卷2《太祖纪》。
(5) 《名山藏》卷36《分藩记》。
(6) 《明史》卷117《宁王传》。
(7) 《明史》卷116《晋王传》。
(8) 《明史》卷5《成祖纪》。
(9) 《名山藏》卷36《分藩记》。
(10) 《明史》卷90《兵志》。
(11) 《明史》卷116《诸王传序》。
(12) 《明史》卷116《诸王传序》。
(13) 《明史》卷139《叶伯巨传》。
(14) 《明史纪事本末》卷15《削夺诸藩》;《明史》卷141《黄子澄传》。
(15) 《明史纪事本末》卷15《削夺诸藩》;《明史》卷141《黄子澄传》。
(16)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17) 《明史》卷145《姚广孝传》。
(18)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19) 《明史》卷5《成祖纪》。
(20)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21) 《皇明祖训·法律》。
(22) 《明太宗实录》卷2。
(23) 《明史》卷130《耿炳文传》。
(24)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25)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26)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27)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28)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29)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30)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31) 《明史》卷144《平安传》。
(32) 《明史》卷144《平安传》。
(33) 《明史》卷144《平安传》。
(34)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卷17《建文逊国》;《明史》卷4《恭闵帝纪》,卷143《牛景先传附程济传》。
(35) 《明史纪事本末》卷16《燕王起兵》。
(36) 《明史》卷141《齐泰传》。
(37) 《明史》卷141《齐泰传》。
(38) 《明史纪事本末》卷18《壬午殉难》。
(39) 《明史》卷77《食货志》。
(40) 《明史》卷6《成祖纪》。
(41) 《明史》卷116、117、118《诸王传》。
(42) 《明史》卷116、117、118《诸王传》。
(43) 明英宗复辟后,由于襄王瞻墡在英宗朱祁镇被俘期间主张立朱祁镇的皇长子,被英宗视为对他的忠心,才破格“诏设襄阳护卫”。为此,《万历野获编》特标示说:“特赐以护卫,时护卫不设久矣。”
(44) 《明史》卷6《成祖纪》。
(45) 《明太宗实录》卷12。
(46) 《明史》卷77《食货志》。
(47) 《明史》卷149《夏原吉传》。
(48) 《明史纪事本末》卷24《河漕转运》。
(49) 《明史》卷153《宋礼传》。
(50) 《明史纪事本末》卷24《河漕转运》。
(51) 《明史》卷153《宋礼传》。
(52) 何乔远:《名山藏·河漕记》。
(53) 《明史》卷85《河渠志》,卷153《宋礼传》。
(54) 《明史》卷85《河渠志》,卷153《宋礼传》。
(55) 《行水金鉴》卷121引《治水筌蹄》。
(56) 何乔远:《名山藏·河漕记》。
(57) 何乔远:《名山藏·河漕记》。
(58) 《明史》卷85《河渠志》。
(59) 《明史》卷85《河渠志》。
(60) 《明太宗实录》卷214。
(61) 余阙:《青阳集·扬州客舍》。
(62) 《明史》卷153《陈瑄传》。
(63) 《明史》卷153《陈瑄传》。
(64) 《行水金鉴》卷107。
(65) 《明史》卷85《河渠志》。
(66) 《明史纪事本末》卷28《仁宣致治》。
(67) 《明史》卷118《汉王高煦传》,卷145《丘福传》。
(68) 《明史纪事本末》卷27《高煦之叛》。
(69) 《明通鉴》卷16。
(70) 《明史》卷148《杨士奇传》。
(71) 《明史》卷7《成祖纪》。
(72) 《明史》卷148《杨士奇传》。
(73) 《明史》卷147《解缙传》。
(74) 《明史》卷9《宣宗纪》。
(75) 《明史》卷118《汉王高煦传》。
(76) 《明史纪事本末》卷27《高煦之叛》。
(77) 《明史》卷118《汉王高煦传》。
(78) 《明史》卷148《杨士奇传》。
(79) 《明史纪事本末》卷27《高煦之叛》;《明史》卷154《张辅传》。
(80) 《明史》卷118《汉王高煦传》。
(81) 《明通鉴》卷19、20。
(82) 《国榷》卷10。
(83) 《明史》卷137《安然传》。
(84) 《明通鉴》卷7。
(85) 《明通鉴》卷10,《明史》卷72《职官志序》。
(86) 《明史》卷147《解缙传》、《黄淮传》。
(87) 《明史》卷72《职官志》。
(88) 《明史》卷147《解缙传》、《黄淮传》。
(89) 《明史》卷147《解缙传》。
(90) 《明史》卷149《蹇义传》、《夏原吉传》。
(91) 《明通鉴》卷17。
(92) 《明史》卷109《宰辅年表序》。
(93) 《明史》卷72《职官志》。
(94) 《廿二史劄记》卷33《明内阁首辅之权最重》。
(95) 《明通鉴》卷18。
(96) 《明通鉴》卷18。
(97) 《明通鉴》卷18。
(98) 《明史》卷148《杨溥传》。
(99) 《明史》卷149《蹇义传》、《夏原吉传》。
(100) 《明通鉴》卷21。
(101) 《明史》卷109《宰辅年表序》。
(102) 《殿阁词林记》卷9。
(103) 赵翼:《廿二史劄记》卷33;《明史》卷148“赞”。
(104) 赵翼:《廿二史劄记》卷33;《明史》卷148“赞”。
(105) 赵翼:《廿二史劄记》卷33;《明史》卷148“赞”。
(106) 《明通鉴》卷18。
(107) 《明通鉴》卷20。
(108) 《明通鉴》卷18。
(109) 《明通鉴》卷18。
(110) 《明通鉴》卷21。
(111) 《明史》卷148《杨士奇传》。
(112) 《明通鉴》卷21。
(113) 《明通鉴》卷18。
(114) 《明通鉴》卷19。
(115) 《明通鉴》卷21。
(116) 《纪录汇编》卷23《古穰杂录摘抄》。
(117) 《明通鉴》卷21。
(118) 《明史纪事本末》卷28《仁宣致治》。
(119) 《明史纪事本末》卷28《仁宣致治》。
(120) 《纪录汇编》卷23《古穰杂录摘抄》。
(121) 《明史》卷77《食货志》。
(122) 《明宣宗实录》卷42。
(123) 《明宣宗实录》卷70。
(124) 《明通鉴》卷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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