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8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明史 / 正文
点评
第二节 手工业生产的空前提高

明政府在明代中、后期,继续提倡纺纱织布,万历时许守恩在山东邹县做知县,发现“邹民不织而资布于邻,枣土宜也,民又不树枣”,于是“令有地百亩者,树枣百,种木绵十一,又教以种法。至秋而绵成,又限以纺期,稽其匹丈,亲下闾阎视勤惰而赏罚之。明年,邻不来鬻布,又明年有鬻布于邻者”(1)。再如万历年间,吕坤做山西巡抚,也曾大力提倡妇女纺纱织布(2)。明政府提倡纺纱织布,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巩固封建秩序,但对于棉织业的发展,无疑是有积极作用的。

明代中、后期,在原棉的加工工具上,除并条外,都有明显的进步,这是当时棉织业发展的一个重要表现。在去籽方面,明末仍用元代的搅车,但有改进。元代的搅车用两个人操作,明末“止用一人”,其效率据徐光启指出“今之搅车,以一人当三人矣,所见句容式,一人可当四人,太仓式两人可当八人”。在弹松方面,元代用“弹弓”,明末仍用弹弓,但明末的弹弓易竹为木,其弦易绳为蜡丝,这样,振动力得以加大,工效随之提高。在纺纱方面,元代用手摇纺车,明末也同样用它,但明末的这种纺车,“间有容四者,江西乐安至容五”,比元代的仅“容三”有所提高(3)。用手摇纺车纺纱时,棉纱的牵伸由人手挟持棉条来进行,一个棉条牵伸出一条线;纺车容四或五,操作者就需同时挟持四个或五个棉条、牵伸出四条或五条线,这显然是极不容易办到的;而当时有的地区办到了,这不能不令人赞叹其纺纱技术的高超。

明代中、后期棉纺织业不仅技术有提高,工具有进步,而且分布广泛。所谓“凡棉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等记载(4),说明棉纺织业已成为当时普及各地的手工业。松江府地区是棉纺织业最发达的地方,史载其“家纺户织,远近流通”(5),“以棉布衣被天下”(6)。松江府的上海县产有一种“上阔尖细”称为“标布”的棉布,极为盛行,“富商巨贾操重资而来市者,白银动以数万计,多或数十万两,少亦以万计”(7)。苏州府也是“诸县皆有”木棉布,“而嘉定、常熟为盛”(8),有一些地方,如昆山县的三区,“田土高仰、物产瘠薄,不宜五谷,多种木棉,土人专事纺绩”(9)。浙江的嘉善县纺纱织布都很发达,纺纱尤甚,当时有“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之谣(10)。由于北方“风气高燥,绵毳断续,不得成缕,纵能作布”,亦质量不佳,所以“不便纺织”;但聪明智慧的劳动人民却想出了克服困难的办法。如明末北直隶“肃宁人乃多穿地窖,深数尺,作屋其上,檐高于平地仅二尺许,作窗棂以通日光。人居其中,就湿气纺织”,因而提高了质量。肃宁所出布匹“初犹莽莽”,后来其细密几与松江的中品相类(11)。

棉纺织业的发展,还引发了与之相关联的一些手工业的发展。清人顾公燮记载:“前明数百家布号,皆在松江枫泾、洙泾乐业,而染坊、踹坊商贾悉从之。”(12)踹坊是将染过棉布用大石块压平整光的作坊。上引材料说明,伴随棉纺织业的发展,棉布染整业兴盛起来。芜湖是当时棉布染整业的中心。汪道昆《太函集》卷35记载了一个在芜湖染布贩卖的徽商,说其产品“转毂遍于吴、越、荆、梁、燕、鲁、齐、豫之间”,另外还在其他的交通方便处设立了“分局”。从这一个大徽商所经营的规模,可以想见当时棉布染整业是如何的兴盛。棉布染整业的兴盛是伴随棉纺织业的发展而来的,由其兴盛也就可以反过来想见当时棉纺织业的发达。

具有悠久历史的丝织业,在明朝中、后期发展到了新的高度。

丝织业从缫丝算起,要经过络丝、牵经、治纬和开织等许多工序。明代中、后期这些工序在工具或操作技术上,多有不同程度的提高。缫丝工序,当时注意了“出水干”,从茧锅中抽出的丝上车时,要用适度炭火烘干。这个“出水干”与结茧时的“出口干”(蚕吐丝时用炭火将之烘干)成为当时治丝的“六字”诀窍。按照这六字诀窍办理,缫出的丝洁净光莹,并且坚韧有力。牵经工序这时所用工具包括溜眼、掌扇、经耙、经牙等装置,其完善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前的任何朝代。治纬的工具主要是纺车,这时的纺车运用了曲柄和轮轴的机械原理,构造简单,操作方便,纺车的铤(即锭)上套有粉笔大小的竹管(管),“摇车转铤”,籰丝便可层层绩于管之上。当时所用的织机有两种:一是织平面纹的腰机,这是小机,“织匠以熟皮一方置坐下,其力全在腰尻之上,故名腰机”。另一种是花机,机长达一丈六尺,其构造包括有楼门、涩木、老鸦翅、铁铃、花楼、衢盘、衢脚、叠助、眠木牛、的杠、称庄等多种部件,十分复杂。工作时要有两人协作,一人司织,一人“坐立花楼架木上”负责提花。综观前此所有关于织机的记载,可知这时的花机确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由于它构造完备,再加上织者技术高超,可以织出画师所绘任何花纹和图案。明人宋应星记载说:“凡工匠结花本(织花的样稿)者,心计最精巧”;画师先画某种花色于纸上,结花本者用丝线按着画面量度,计算得十分精细,而后编结成花样,“张悬花楼之上”;这样的花本,即使织者也看不出“成何花色”,但依法织去,“梭过之后,居然花现”;“天孙(牛郎织女神话中的织女)机杼,人巧备矣!”(13)

江南地区是当时丝织业的中心。苏州集中了数量很大的丝织业工人。江南有许多村镇成了丝织业发达的地方。如嘉兴的王江泾镇,“多织绸收丝缟之利,居者可七千余家,不务耕绩”(14)。嘉兴的濮院镇,“机杼声札札相闻,日出锦帛千计”(15)。湖州的双林镇,“俗皆织绢”(16)。

山西潞安府是当时丝织业的又一中心。这里出产的潞绸很有名,质量高,当时有“西北之机,潞最工”之称(17)。潞安丝织业之盛起自明初,最盛时“其登机鸣杼者,奚啻数千家”,“贡篚互市外,舟车辐辏者转输于省直,流衍于外夷,号利薮。其机则九千余张,分为六班七十二号”。即使有时政府征取,但“如捐碎璧于宝山,分零玑(不圆的碎珠)于瑶海,易易耳”。后来潞安丝织业由于“兵火凶荒”逐渐走下坡路,规模变小,但织机直至“明末尚有二千余张”(18)。

瓷器的装饰艺术,在明代以前已有相当发展,诸如魏晋南北朝的雕贴,宋元的印花、划花、凸雕和剔花等,都达到相当高的工艺水平。到了明代,在继承和发扬这些优良传统之外,大量兴起用笔画彩的方法,这种用彩料画出花纹后烧制的瓷器,叫做“彩瓷”。彩瓷有“釉下彩”和“釉上彩”之分。在胎胚上先画花纹而后上釉入窑烧制的是“釉下彩”;先上釉烧制而后加画花纹、并再经炉火烘烧的,叫做“釉上彩”。明初已经烧得十分精美的青花瓷,就属于釉下彩。明代中、后期,青花瓷的烧造形成了独特的风格,由此还发展出著名的斗彩和五彩。

所谓斗彩,是先在釉下用细线描好青花图样,入窑烧制,然后再在釉上就青料勾画的轮廓用彩填绘。由于釉上和釉下的色料互相争妍媲美,所以称为斗彩。斗彩创始于成化年间,现在收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斗彩葡萄纹杯,就是当时烧制的斗彩精品之一。杯上的纹饰以红彩为枝,红中闪紫,极为粗壮;绿彩为叶,绿油油的叶子透视出青花的叶茎,非常逼真;黄彩为蔓,娇嫩的蔓须似正在生长;紫彩为实,正如熟透了的紫葡萄悬挂枝头。这件瓷器上的纹饰如此形象逼真,充分反映出“斗彩”技法的高超(19)。

嘉靖万历时期的五彩瓷器负有盛名,它是在斗彩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所谓五彩,并非实指五种颜色,而是指多种颜色。其彩绘方法与斗彩基本相同,不过五彩虽有釉下青花,但它不仅是用以勾画轮廓,多数还绘成完整或部分图案,并常用褐黑或褐赤色代替青花作为图案的线描,甚至还有的不用青花作为线描,而直接在上了釉的白瓷上加彩。这是两者的主要区别。故宫博物院收藏有一个万历五彩鸳鸯莲花纹瓶,青花上加绿、黄、茄紫、矾红各种色彩,并用褐黑或褐赤色作为图案的线描。整个纹饰秾艳可爱,自然生动,由此可以窥见当时五彩瓷器之一斑(20)。

这时瓷器的装饰艺术不仅技法有所提高,而且图案花样也很丰富。有龙、虎、象、麒麟、鹿、鹤等各种动物,有莲、桃、石榴、葡萄、西瓜等各种花果,有仕女、儿童、仙道等各种人物,此外还有山水、八卦等各种图案。

明代中、后期瓷器的品种也极为繁多,在万历时期尤为突出。当时除了普通用品诸如碗、盘、碟、盅、瓯、盏、盒、杯等之外,还有酒海、炉、瓶、罐、坛、花缸、渣斗、醋注、烛台、花尊、笔筒、笔架、凉墩、扇匣等各式各样的用品。清人朱琰评价说:“明瓷至隆万,制作日巧,无物不有。”(21)

明代中、后期制瓷业的规模很大,中心地仍是景德镇。万历时萧近高曾说:景德镇的佣工,“每日不下数万人”(22)。《景德镇陶录》引黄墨舫《杂志》记载,景德镇“列市受廛延袤十三里许,烟火逾十万家,陶户与市肆当十之七八”。两者说法大体一致,由此可以推知当时景德镇制瓷业规模之大。规模宏大的制瓷业使景德镇成为繁富之区。明人王世懋记述其亲身经历说:景德镇“天下窑器所聚,其民繁富,甲于一省。余尝以分守督运至其地,万杵之声殷地,光火烛天,夜令人不能寝,戏目之曰‘四时雷电镇’”(23)。景德镇之外,浙江处州、福建德化县、河南禹州、北直隶曲阳县、南直隶宜兴等地,制瓷业也有相当的规模。

明代瓷窑有官办的官窑和民办的民窑两大类。官窑财力雄厚,集中了大量技术工匠,不惜成本,因此制品特别讲究,体现了当时的瓷器最高水平。但民窑的经营者“窑户”为了谋得生存,也努力提高质量。明代中、后期有不少窑户因为制品优良,得以成名起家,产品被争相购买,这也是当时制瓷业空前发展的一个表现。著名的民窑有崔公窑、周窑、壶公窑等。崔公窑的主人是崔国楙,“嘉(靖)、隆(庆)间人,善治陶、多仿宣(德)、成(化)窑遗法制器,当时以为胜,号其器曰‘崔公窑瓷’,四方争售”。周窑的主人是周丹泉,“隆(庆)、万(历)中人”,“(制瓷)为当时名手,尤精仿古器,每一名品出,四方竞重(价)购之,周(丹泉)亦居奇自喜,恒携至苏松常镇间,售于博古家,虽善鉴别者,亦为所惑”(24)。有一次他路过毗陵拜访朋友,看到朋友的一个古定鼎,“以手度其分寸,仍将片楮摹鼎纹袖之”,回家后比照仿做,“半载而旋”,拿着那个仿制品让朋友看,朋友“大骇,以所藏古鼎较之,无纤毫疑”。其友遂以为又得一古定鼎,“询何所自来”。周丹泉讲明真情,朋友始悟,“售以四十金,蓄为副本,并藏于家”。万历末年,有一淮安人又用千金的代价,从其友的孙子手中将周丹泉所仿造的古定鼎买去(25)。壶公窑的主人是吴十九,万历时人,“号壶隐道人”,其制品“色料精美,诸器皆佳,有流霞盏、卵幕杯两种最著。盏色明如朱砂,杯极莹白可爱,一枚才重半铢,四方不惜重价求之”(26)。上述民窑都在景德镇,此外在其他地区也有不少著名民窑匠人,如宜兴龚春、董翰、赵梁、元畅、时朋、时大彬、李仲芳、徐友泉、陈仲美等就是有名的制造陶器的匠人。龚春出身家僮,在宜兴县东南四十里金沙寺伺候主人读书,从寺僧处学到烧制技术,所制茶壶,款式不一,虽属瓷器,海内珍之,用以盛茶,不失原味,故名公巨卿、高人墨士,恒不惜重价购之(27)。董翰、赵梁、元畅、时朋号为“四名家,并万历间人,乃龚春之后劲也。董文巧,而三家多古拙”(28)。时大彬是时朋的儿子,李仲芳、徐友泉是时朋的高足,他们都善于制壶,故“陶肆谣云‘壶家妙手称三大’”,所谓三大,就是指“时大彬及李大仲芳、徐大友泉”(29)。陈仲美,婺源人,最初在景德镇造瓷,后“以业之者多,不足成其名”,遂迁至宜兴,所烧造的香盒花杯等,“重锼迭刻,细极鬼工。壶像花果,缀以草虫。或龙戏海涛,伸爪出目。至塑大士像,庄严慈悯,神采欲生,璎珞花,不可思议”(30)。

造纸业在明代中、后期有一定的进步。明代以前的史籍中少有关于造纸技术的记录,偶有记载者也多是语焉不详,谈不上完整系统。但明代中、后期却出现了两个比较详细地记载造纸工艺的书籍。一是王宗沐《江西省大志》,一是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这两本书籍的出现应该说是明代中、后期造纸业发达的一种反映。

由《天工开物》卷一三《杀青》的记载看,造纸业当时广泛地存在于南方和北方。其具体叙述到的造纸地区就有福建、江西、浙江、河南、四川等省份。有的地方规模还很大,如陈九韶《封禁条议》载:万历二十八年时,江西铅山石塘镇有“纸厂槽户不下三十余槽,各槽帮工不下一二千人”(31)。依照上述记载推算,这时石塘镇的纸工当有五六万人之谱。当时纸张的品种也很多:“近世(用竹新制)阔幅者,名大四连”;在制作工序上,“不用烘焙”,仅“压水去湿、日晒成干”者,叫“火纸”、“糙纸”;“其最粗而厚者,名曰包裹纸,则竹麻和宿田(没种庄稼的隔年田)晚稻稿所为也”;若“柬纸则全用细竹料厚质荡成”,“最上者曰官柬”,富贵之家用它作名片,倘将它用白矾水浸过,再染上红花汁,就成为办喜事的“吉柬”;用楮皮和绝嫩竹麻等制成的纸是皮纸;坚固的皮纸,“纵文扯断如绵丝,故曰绵纸”;“其最上一等”供皇宫“糊窗格”,“长过七尺,阔过四尺”,名叫“棂纱纸”;“其次曰连四纸,连四中最白者曰红上纸”;名叫皮纸而实际上为“竹与稻秆参和而成料者,曰揭帖呈文纸”;“芙蓉等皮造者统曰小皮纸”;“桑皮造者曰桑穰纸”;“永嘉蠲糨纸,亦桑穰造”;四川薛涛笺,“亦芙蓉皮为料”,煮烂后加入芙蓉花汁,“其美在色,不在质料”。各种不同名目的纸张,或原料不同,或制法各异,或尺寸不等,或品格相殊,品种繁多,丰富了人们的文化生活。

在蒸煮纸浆时,明代中、后期已知道应用石灰,《江西省大志》在叙述江西省生产楮纸的情况时说:“(将制纸原料)甑火蒸烂,剥去其骨,扯碎成丝,用刀锉断,搅以石灰,存性月余,仍入甑蒸。”(32)这实际就是现代造纸工艺中所用的化学处理法,对于提高纸的质量很有好处。福建顺昌等地,造纸时以水碓为动力,这便大大提高了效率(33)。

通观中国印刷史,明代中、后期是作出一定贡献的重要阶段。

铜活字的开始流行,是在明代中、后期。无锡富人华珵、华燧、华坚曾用铜活字印了许多种书。华珵印过陆游的《剑南续稿》和《渭南文集》等书。华燧印过《宋诸臣奏议》、《容斋五笔》、《君臣政要》、《文苑英华纂要》等书,他印的书,板心下方注有“会通馆活字铜板印”字样,其《宋诸臣奏议》印于弘治三年(1490年),这是现在所知道的我国最早的一部铜活字印本。华坚印过《白氏长庆集》、《元氏长庆集》和《蔡中郎文集》等书,他印的书都有“锡山兰雪堂华坚允刚活字铜版印行”的刊语。与华家同县的另一个富人安国,也用铜活字印了很多书,他印的《正德东光县志》,是我国惟一用铜活字印的一部方志。

福建也是当时利用铜活字印书的一个地区。嘉靖年间这里印出了最出名的蓝色印本“芝城(建宁的别名)铜版”《墨子》。万历年间福建人饶氏又用铜活字印行了卷帙浩繁的《太平御览》。

与无锡相距不远的常州、苏州和南京,当时也都有铜活字印书。这里特别值得提出的是常州,成书于弘治、正德间的《金台纪闻》(作者陆深)说:“近日毗陵(常州)人用铜、铅为活字,视板印尤巧便。”这说明当时除用铜活字印书外,还应用了铅活字。可惜的是,常州的铅活字印本今已无遗存,而且当时铅活字也未见推广(34)。

套印和饾版、拱花技巧的发明也在明代中、后期。套印是将同一版面分成几块同样大小的版,各着一色,依次加印在同一张纸上。现存最古的套印书《闺范》,刊于万历中期。万历末年以后,浙江吴兴的闵齐伋、凌濛初、凌瀛初、茅兆河等人用套版印刷了很多种书籍。套版经常用来印制文字书籍,而饾版则用以复制美术图画。饾版是把同一个版面分成若干个大小不同的版,每块版只是整个版面的一部分,将它们分别刷上不同的颜色,逐个印在同一张纸上,就可拼集成完整的具有复杂色彩的画面。这时出现的饾版代表作是胡正言的《十竹斋画谱》(胡正言是安徽休宁人,侨居南京,斋前种竹十余竿,故称其斋为“十竹斋”),完成于天启七年(1627年),印有翎毛、兰、竹、梅、石、果等。胡正言还印了《十竹斋笺谱》,完成于明清之际,上面印有商鼎周彝、古陶汉玉、山水、人物、花卉羽虫等,它除了使用饾板印刷法,还兼用拱花技法。拱花是把雕板压印在纸上,使纸被压出凸出的花纹,这种花纹多是白云、流水、花叶的脉纹,与其他画面相映衬,素雅大方,极为精彩。饾板和拱花技巧的结合,使彩色印刷更上一层楼,广泛开辟了利用木版来复制艺术图画的领域,无论色彩多么复杂的图画,都可以照原作复制出来(35)。

明代中、后期的印书作坊,有的规模相当大,这也反映出当时印刷业的发展。如天启崇祯时常熟虞山富翁毛子晋就开办了一个很大的印书作坊。据清人钱泳说:为了藏书和刻书,毛子晋“大为营造,凡三所:汲古阁在湖南七星桥载德堂西,以延文士;又有双莲阁在问渔庄,以延缁流;又一阁在曹溪口,以延道流。汲古阁后有楼九间,多藏书板,楼下、两廊及前后,俱为刻书匠所居”(36)。他的儿子毛扆后来曾追叙说:“吾家当日有印书作,聚印匠二十人,刷印经籍。扆一日往观之,先君适至,呼扆曰:吾缩衣节食,遑遑然以刊书为务,今版逾十万,亦云多矣。”仅印匠就有二十人,倘再加上刻字匠、装订匠等,数目相当可观。毛子晋所刻印的书籍,范围很广,数量极多,清末叶德辉说:“明季藏书家,以常熟之毛晋汲古阁为最著,当时遍刻十三经、十七史、《津逮秘书》、唐宋元人别集,以至道藏、词曲,无不搜刻传之……诚前代所未有矣”(37)。

明代中、后期矿冶业的发展极为显著,在采煤业和钢铁业等部门尤为突出。

中国是世界上用煤最早的国家之一。到了明代中、后期,煤被作为燃料更广泛地应用在日常生活和许多手工业部门之中。当时人李时珍曾说:“石炭,南、北诸山产处亦多。昔人不用,故识之者少,今则人以代薪炊爨,煅炼铁石,大为民利。”(38)其所谓“古人不用”虽不正确,但明代中、后期广泛应用“大为民利”的叙述,则确实反映了当时的实情。应用的广泛,促进了采煤业的发展,各地采煤的记载比比皆是,如《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九载:含山县城北三十里有牛头山,“山产煤,明正德中,居民采以为业”。《明会典》卷一九四载:“嘉靖七年(1528年),以居庸关官军无处樵采,白羊口镇煤窑准照旧开取。”很多地方采煤业相当兴盛,山西尤其突出。方以智说:“(山西)平定所产(煤)尤胜,坚黑而光,极有火力。”(39)

随着采煤规模的扩大,采煤的知识和技术空前提高。由于地质的变化,煤层往往有露头,这是勘察煤藏的有利条件。当时经验丰富的采煤工匠,能从土面辨别有无之色,然后挖掘,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利用露头找煤的方法。煤炭在生成过程中,伴随产生以沼气(即甲烷)为主要成分的瓦斯,无味、易燃,对人体有毒害作用。为了安全生产,采煤之先,必须设法将之排出。明代中、后期已经发明了排除瓦斯的方法,“初见煤端时,毒气灼人。有将巨竹凿去中节,尖锐其末,插入炭中,其毒烟从竹中透上,人从其下施”(40),这是一个很合乎科学道理的方法。瓦斯的比重比空气轻,倘含有瓦斯的空洞直接和地势较高的空间接通,瓦斯就会立刻上升。由于排除了瓦斯,当时在采煤的巷道里已经能够用灯照明而不怕引起瓦斯燃烧爆炸。在李时珍《本草纲目》中附有采煤图一幅,画面偏右部位画一高于人体顶有横担的竿子,上悬烛灯两个,人在灯下采煤(41)。这与当时的欧洲煤矿相比,显得相当先进。直到十六、十七世纪时,欧洲的煤矿因为没能解决瓦斯问题,采煤工人还只好在暗中摸索着工作,没有任何照明设备(42)。支撑巷道顶部预防发生事故的办法,在明代中、后期也已应用。当时采煤工人在井下掘进时,其上支板,以防压崩(43),这就为扩大采煤面和加深井下巷道提供了保证。据顾炎武《日知录》卷三二《石炭》注引崔铣修弘治《彰德府志》,当时安阳县龙山煤矿的巷道长度,已经“深数百丈”。这也是当时欧洲煤矿远不能及的(44)。这时中国的工匠已经懂得把煤炼成焦炭,方以智《物理小识》卷七说:“煤则各处有之,臭者烧熔而闭之,成石,再凿而入炉,曰礁,可五日不绝火,煎矿煮石,殊为省力。”欧洲最早炼焦炭的,是十八世纪后的德国斯陀夫(Stauf),比中国至少晚了两百年(45)。

明代中、后期钢铁业的兴盛表现在许多方面。首先是产量的增加。当时的全国总产量数字没有留下记录,但可找到部分地区的数字。如山西从《明会典》卷一九四《冶课》可知,明初所定铁课为一百一十四万六千九百一十七斤。当时,私营铁冶未获批准,这个官矿产量,可看作全省的总产铁量。《明英宗实录》卷三二九记载,天顺五年(1461)六月,陕西总兵官保定侯梁瑶报告:“山西阳城县铁冶甚多,每年课铁不下五六十万斤。”这时阳城县的铁冶已是私营铁冶,其课税率是十五分之一。由此推算,天顺年间山西阳城一县的铁产量已达七百五十万至九百万斤,相当于明初山西全省产量的七八倍。

其次是炼铁炉具宏大,用人很多。正统三年(1438年),官营遵化铁冶,“凡烧炭人匠七十一户,该木炭一十四万三千七十斤,淘沙人匠六十三户,该铁沙四百四十七石三斗。铸铁等匠六十户。附近州县民夫六百八十三名,军夫四百六十二名”。“又有顺天、永平轮班人匠,原额六百三十名,岁分为四班,按季办柴炭铁沙。又有法司送到炒炼囚人”(46)。可见遵化铁冶使用人力是十分庞大的,有烧炭、淘沙、铸铁、炒炼等不同的专业分工。当时,不仅官营铁冶如此,民办矿冶的规模也很可观,如福建蒲城的“坊长大户,招集四方无赖之徒,来彼间冶铁,每一炉多至五七百人”(47)。

再次是兴起了不少以制铁著称的城镇。如广东南海县佛山镇,据景泰二年陈贽《祖庙灵应祠碑记》说:“民庐栉比,屋瓦鳞次,几万余家”,“工擅炉冶之巧,四远商贩辐辏焉”(48)。檀丘市,据乾隆《震泽县志》卷四称:成化中“居民四五十家,多以铁冶为业”。

第四是出现了许多靠铁冶致富的商人。如正德时海阳“詹安以铁冶起富”,嘉靖时歙州(今歙县)“郑次公少服贾,以铁冶起家”(49)。在文艺作品中,铁冶起富的商人形象也被塑造出来。《古今小说》卷三九描写遂安人汪革由于“因山作炭,卖炭买铁”,铸造铁器,“出市发卖”,“数年之间,发个大家事起来”。文艺是现实生活的反映,铁冶致富商人形象的出现,反映了当时这类商人的广泛存在。

第五是钢铁生产技术的进步。这是最重要的一个表现。明代中、后期钢铁业中所用的鼓风装置,已是装有活塞、活门的木风箱,这在宋应星《天工开物》卷八《冶铸》所附图谱上可以普遍看到。它的形式和解放初铁匠铺工匠所用者相同。这种装置,结构巧妙,供风充足,是冶铁史上的一大改进。在欧洲,使用靠活塞推动和压缩空气的鼓风装置开始于十八世纪后期,比中国至少晚一百年以上(50)。

在冶炼生铁时,明代中、后期已实现了操作过程的半连续性,当炼铁炉出铁孔流完铁水后,用泥塞住出铁孔,马上可以加料,鼓风再炼。这比当时欧洲的办法——等炉冷却后才把炼成的铁取出来,要先进得多(51)。

炼铁炉与炒铁塘串联使用,是明代中、后期钢铁生产中又一种先进技术。《天工开物》卷一四《五金》载:“若造熟铁,则生铁(自炼铁炉腰孔)流出时,相连数尺内低下数寸筑一方塘,短墙抵之。其铁流入塘内,数人执持柳木棍排立墙上,先以污潮泥晒干,舂筛细罗如面,一人疾手撒,众人柳棍疾搅,即时炒成熟铁。”这种串联工艺减少了炒炼熟铁时再熔化的过程,可以节约时间,降低成本,是现代冶金技术上的一个重要起点。用撒入污潮泥干粉和柳木棍疾搅冶炼熟铁,也很值得注意。污潮泥干粉在这里起熔剂作用,其中含有硅酸铁和氧化铁,撒进它能促使碳氧化成二氧化碳飞走,从而减少碳含量,使生铁变成熟铁。其中的硅,能与氧化铁化合而形成易熔氧化物渣,这种渣的形成可以促使熟铁凝成大块。柳木棍的疾搅,能扩大生铁水和空气的接触面积,从而促进氧化作用,加速熟铁的形成。由此可见当时钢铁生产技术的先进程度。

中国钢铁生产发展史上,有一种引以自豪的创造,即灌钢冶炼法的发明。它是利用生铁的铁液灌入未经锻打的熟铁,这样不但可以产生强烈的氧化作用,较快除去渣滓,而且能较快渗入碳分,炼成硬度极高的灌钢。明代中、后期继续沿用这种炼钢法,而且加以发展,其中之一是将它应用在工具锋刃的锻制上,创造出“生铁淋口”的方法。就是先用熟铁制成坯件,然后熔化生铁,在坯件的刃口淋上一层生铁水,这实际上是用灌钢炼铁法的原理,将刃口加工硬化。这种炼制工具钢刃的办法,既不需要夹进炼好的钢条,又不需要把工具加以熔化,简便易行。

采煤业和钢铁业之外,铜、银、锡、铅、锌等的采炼,在明代中、后期也有不同程度的发展。

(1) 《实政录·风宪约》卷6。

(2) 《实政录·民务》卷2。

(3) 《农政全书》卷35。

(4) 《天工开物》卷2《乃服》。

(5) 《农政全书》卷35。

(6) 嘉庆《松江府志》卷6引《梧浔杂佩》。

(7) 《阅世编》卷7。

(8) 正德《姑苏志》卷14《土产》。

(9) 《震川集》卷8《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10) 《浙江通志》卷102《物产》2引万历《嘉善县志》;魏塘为嘉善县城所在地。

(11) 《农政全书》卷35。

(12) 《消夏闲记摘抄》中,第13页。

(13) 《天工开物》卷2《乃服》。

(14) 《明神宗实录》卷361;光绪《嘉兴府志》卷4引万历《秀水县志》。

(15) 《濮川所闻记》卷4引李培《翔云观碑记》。

(16) 民国《双林镇志》卷12碑碣(明)《重建化城桥碑铭》。

(17) 《农政全书》卷31引郭子章《蚕论》。

(18) 乾隆《潞安府志》卷8《物产》。

(19) 参见李辉炳:《略谈明清的“彩瓷”》,载《文物》1974年第8期。

(20) 参见李辉炳:《略谈明清的“彩瓷”》,载《文物》1974年第8期。

(21) 《陶说》卷3。

(22) 光绪《江西通志》卷49《舆地略》。

(23) 《二酉委谭摘录》。

(24) 以上两段引文见《景德镇陶录》卷5第9页。

(25) 《景德镇陶录》卷8。

(26) 《景德镇陶录》卷5。

(27) 《阳羡名陶录》卷下引《重修宜兴县志》(《美术丛书》本)。

(28) 《阳羡名陶录》卷上(《美术丛书》本)。

(29) 《阳羡名陶录》卷上(《美术丛书》本)。

(30) 《阳羡名陶录》卷上(《美术丛书》本)。

(31) 康熙《上饶县志》卷10《要害志》。

(32) 光绪《江西通志》卷49《舆地略》。

(33) 《闽部疏》。

(34) 以上参见张秀民:《铜活字的发明与发展》,载《光明日报》1954年3月6日。

(35) 参见王伯敏:《中国版画史》;刘国钧:《中国的印刷》;张秀民:《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及其影响》。

(36) 《履园丛话》卷22《梦幻·汲古阁》。

(37) 《书林清话》卷7《明毛晋汲古阁刻书之一》。

(38) 《本草纲目》卷9。

(39) 《通雅》卷48《金石》。

(40) 《天工开物》卷11《燔石》。

(41) 见1963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光绪十一年张氏味古斋刻本。

(42) 赵承泽:《由明嘉靖后期至清顺治末中国的煤炭科学知识(约由1555年到1661年)》,载《科学史集刊》第四期,1962年8月出版。

(43) 《天工开物》卷11《燔石》。

(44) 赵承泽:《由明嘉靖后期至清顺治末中国的煤炭科学知识(约由1555年到1661年)》,载《科学史集刊》第四期,1962年8月出版。

(45) 赵承泽:《由明嘉靖后期至清顺治末中国的煤炭科学知识(约由1555年到1661年)》,载《科学史集刊》第四期,1962年8月出版。

(46) 《明会典》卷194。

(47) 载张萱:《西园闻见录》卷40第14页《蠲赈》。

(48) 道光《佛山忠义乡志》卷12,《金石志》上。

(49) 汪道昆:《太函集》卷28、46。

(50) 参见杨宽:《中国古代冶铁技术的发明和发展》。

(51) 参见钟广言注本《天工开物》卷14《五金》的说明。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