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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

這是《莊子》内篇中的第一篇。這篇文章比較集中地表現了莊子哲學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虚無主義和絶對自由主義。作者在這裏追求的所謂“逍遥游”是他自己所幻想的一種絶對自由的境界。作者認爲,世界萬物,就其形體而言,大至鵬鳥,小至塵埃;就其壽命而言,長若冥靈、大椿,短若朝菌、蟪蛄,它們在自己的活動範圍内,似乎能各任其性、逍遥自由,然而仍然無不“猶有所待”,受到時間、空間等各種因素的限制。作者認爲,只有“至人”始能“無待”,即不需要任何依賴和憑藉,可以擺脱任何條件的制約,而且能與大自然化而爲一,達到“無己”即“無我”的境界,在“無何有之鄉”裏獲得絶對自由,無往而不逍遥,隨遇而能自安。這是本文的精神實質。宇宙間的事物都是互相聯繫、互相制約的,没有任何東西可以獲得超脱一切限制的絶對自由。莊子的這種絶對自由的觀念只是頭腦中的一種幻想,容易促使思想不健康的人對現實采取消極虚無的態度,因此應當進行批判。文章從開始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都是闡述這種思想。以下各段,則是分别舉例證明聖人無名,神人無功,至人無己,從而進一步發揮文章的思想。

這篇文章在寫作上有相當高的藝術技巧。作者對自己的思想,不是赤裸裸地直接説出來,而是通過大量的魚蟲鳥獸的活動、變化,自然事物的關係,和傳説故事中人物的對話等,把自己的思想形象化,使讀者的思路在不知不覺之中走進了文章創造的意境,接受了它的感染,從而完成了文學作品吸引人、感染人的任務。這篇文章的構思開闊,想象奇特,語言富有節奏感,讀起來朗朗上口。而汪洋恣肆、於變化超脱中又詞鋒逼人,則是本文總的特色。

總之,從《逍遥游》這篇文章我們可以概括地看出莊子散文的思想和藝術的特點。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誌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鷽鳩笑之曰:“我决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爲?”適莽蒼者,三飡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絶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爲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爲。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磅礴萬物以爲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爲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爲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爲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説吴王。越有難,吴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於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辟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爲其側,逍遥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李永祜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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