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記述明末東林黨成員左光斗生前逸事,突出了他以國事爲重,不計較個人生死榮辱的可貴品質,同時也表現了他與史可法的親密關係。“解貂”、“掩户”、“面署第一”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的預言,以及後來史可法忠於職守、勤於軍務的一段叙述,則突出了左光斗具有知人的卓識。通篇以史可法作陪襯,使左、史兩人的愛國精神相得益彰。叙事簡潔、生動、有力,獄中會見一段,尤爲慷慨激昂,生氣凛然,數百年後讀之,猶有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之感。篇中用寫史可法的治軍来作陪襯時,避開寫他主要的抗清鬥争,却寫他的防禦農民起義軍,這裏透露出作者思想中的消極面來。
先君子嘗言:鄉先輩左忠毅公視學京畿,一日,風雪嚴寒,從數騎出微行,入古寺,廡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公閲畢,即解貂覆生,爲掩户。叩之寺僧,則史公可法也。及試,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視,呈卷,即面署第一。召入,使拜夫人,曰:“吾諸兒碌碌,他日繼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廠獄,史朝夕獄門外;逆閹防伺甚嚴,雖家僕不得近。久之,聞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謀於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屨,背筐,手長鑱,爲除不潔者,引入,微指左公處。則席地倚墻而坐,面額焦爛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盡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嗚咽。公辨其聲而目不可開,乃奮臂以指撥眥,目光如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來前!國家之事,糜爛至此。老夫已矣,汝復輕身而昧大義,天下事誰可支拄者!不速去,無俟奸人構陷,吾今即撲殺汝!”因摸地上刑械,作投擊勢。史噤不敢發聲,趨而出。後常流涕述其事,以語人,曰:“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
崇禎末,流賊張獻忠出没蘄、黄、潜、桐間。史公以鳳廬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輒數月不就寢,使壯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擇健卒十人,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則番代。每寒夜起立,振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鏗然有聲。或勸以少休,公曰:“吾上恐負朝廷。下恐愧吾師也。”
史公治兵,往來桐城,必躬造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於堂上。
余宗老塗山,左公甥也,與先君子善,謂獄中語,乃親得之於史公云。
(吴秋濱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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