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贄在這篇文章裏,對《拜月亭》、《西厢記》和《琵琶記》進行了評論。他對前兩種作品極力贊揚,認爲是“化工”之筆,而對《琵琶記》,則加以貶抑,認爲只是“畫工”之筆。其所以如此,因爲《拜月亭》、《西厢記》是真實的,是“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而《琵琶記》則“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現在看來,《琵琶記》裏,確實有一些人物是比較概念化的,作者通過這個戲來宣傳封建道德的目的也比較明顯(當然這個戲的内容並不止於這一點)。所以李贄的這種見解,看來與他一貫的反封建思想是有内在的聯繫的。特别是他强調文學作品要有真實的思想感情,從而贊揚具有反封建的思想内容的《西厢記》和《拜月亭》,認爲這是“化工”之筆;而批評宣揚了封建思想的《琵琶記》,認爲“三彈而向之怨嘆無復存者”。李贄的這種評論雖然不見得很全面,但無疑是有見地的,在當時則更是有積極意義的,在今天也還值得我們在評價這幾部作品時參考。
《拜月》、《西厢》,化工也;《琵琶》,畫工也。夫所謂畫工者,以其能奪天地之化工,而其孰知天地之無工乎?今夫天之所生,地之所長,百卉具在,人見而愛之矣,至覓其工,了不可得,豈其智固不能得之歟!要知造化無工,雖有神聖,亦不能識知化工之所在,而其誰能得之?由此觀之,畫工雖巧,已落二義矣。文章之事,寸心千古,可悲也夫!
且吾聞之:追風逐電之足,决不在於牝牡驪黄之間;聲應氣求之夫,决不在於尋行數墨之士;風行水上之文,决不在於一字一句之奇。若夫結構之密,偶對之切;依於理道,合乎法度;首尾相應,虚實相生;種種禪病皆所以語文,而皆不可以語於天下之至文也。雜劇院本,游戲之上乘也,《西厢》、《拜月》,何工之有!蓋工莫工於《琵琶》矣。彼高生者,固已殫其力之所能工,而竭吾才於既竭。惟作者窮巧極工,不遺餘力,是故語盡而意亦盡,詞竭而味索然亦隨以竭。吾嘗攬《琵琶》而彈之矣:一彈而嘆,再彈而怨,三彈而向之怨嘆無復存者。此其故何耶?豈其似真非真,所以入人之心者不深耶!蓋雖工巧之極,其氣力限量只可達於皮膚骨血之間,則其感人僅僅如是,何足怪哉!《西厢》、《拜月》,乃不如是。意者宇宙之内,本自有如此可喜之人,如化工之於物,其工巧自不可思議爾。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爲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嘆;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於千載。既已噴玉唾珠,昭回雲漢,爲章於天矣,遂亦自負,發狂大叫,流涕慟哭,不能自止。寧使見者聞者切齒咬牙,欲殺欲割,而終不忍藏於名山,投之水火。余覽斯記,想見其爲人,當其時必有大不得意於君臣朋友之間者,故藉夫婦離合因緣以發其端。於是焉喜佳人之難得,羡張生之奇遇,比雲雨之翻覆,嘆今人之如土。其尤可笑者:小小風流一事耳,至比之張旭、張顛、羲之、獻之而又過之。堯夫云:“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一局棋。”夫征誅揖讓何等也,而以一杯一局覷之,至眇小矣!
嗚呼!今古豪杰,大抵皆然。小中見大,大中見小,舉一毛端建寶王刹,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此自至理,非干戲論。倘爾不信,中庭月下,木落秋空,寂寞書齋,獨自無賴,試取《琴心》一彈再鼓,其無盡藏不可思議,工巧固可思也。嗚呼!若彼作者,吾安能見之歟!
(馮其庸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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