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是蘇軾及第後寫給梅堯臣的(梅堯臣即梅聖俞,見本書頁五九四《梅聖俞詩集序》題解,直講是官名)。這一次考試,歐陽修是主考官,梅堯臣作參評官,他們在當時是詩文革新運動的主要成員,對蘇軾的試文《刑賞忠厚之至論》非常贊賞,認爲他没有受宋初以來浮靡艱澀的文風的沾染,能“不爲世俗之文”。本想列爲第一,因爲其他原因,才列爲第二。蘇軾對於歐陽修、梅堯臣對他的贊許,非常感激,在這封信裏,他帶著興奮的心情,暢論了士遇知己之樂,並在推尊歐、梅兩人的同時,表明自己是有很高的抱負的。文章氣象峥嶸,詞采絢爛,和他後期作品淡遠自如的風格,有所不同。
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及觀史,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絃歌之聲不絶。顔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耶?吾何爲於此?”顔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猶然而笑曰:“回!使爾多才,吾爲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以樂乎此矣!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爲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從之游而與之上下其議論。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爲人,意其飄然脱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方學爲對偶聲律之文,求升斗之禄,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而聞之人,執事愛其文,以爲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爲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爲之先容,非親舊爲之請屬,而嚮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爲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爲其徒,則亦足恃矣!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游哉,可以卒歲”。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寬厚敦樸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愿與聞焉!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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