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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軻傳

本篇是從《史記·刺客列傳》中節録出來的。戰國末期,燕太子丹在秦國作人質,遭到秦王的非禮;丹逃歸燕國,圖謀報復,因國小兵弱而未能如願。其後,秦又出兵蠶食諸侯領土,並逐漸逼近燕境。燕太子丹爲了報仇和挽救燕國危亡的局面,遂於公元前二二八年派荆軻入秦行刺。荆軻行刺失敗,壯烈犧牲。五年後,公元前二二二年,燕國即爲秦所滅。本文就是寫“荆軻刺秦王”這個著名的歷史故事。它通過一系列具有特徵性的細節描寫,成功地突出了荆軻豪爽不羈、深沉克制和見義勇爲、不惜犧牲的英雄形象,同時通過“刺秦”這一具體事件,深刻地揭示了燕秦兩國間的尖鋭矛盾;文章簡練遒勁,人物栩栩如生,特别是易水送别和秦廷行刺時的一段文字,更是慷慨激烈,悲壯動人。其他如對田光、高漸離等人的刻畫,也無一不是寥寥數筆就使人物躍然紙上,十分深刻生動,是傳記文學中的一篇佳作。

荆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而之燕,燕人謂之“荆卿”。荆卿好讀書擊劍,以術説衛元君,衛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衛元君之支屬於野王。荆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荆軻出。人或言復召荆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荆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荆軻博,争道,魯句踐怒而叱之,荆軻嘿而逃去,遂不復會。

荆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擊筑者高漸離。荆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高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荆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荆軻雖游於酒人乎,然其爲人沉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頃之,會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歡。及政立爲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爲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晋,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

居有間,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爲寒心;又况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雖有管、晏,不能爲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晋,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其後乃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惽然,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强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爲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爲導,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之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僂行見荆卿,曰:“光與子相善,燕國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留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宫!”荆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爲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俠也。”欲自殺以激荆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荆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爲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秦王貪,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荆卿爲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荆軻所欲,以順適其意。

久之,荆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荆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説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荆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爲戮没。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荆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爲之奈何?”荆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搤捥而進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尸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爲遣荆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乃令秦舞陽爲副。荆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遠,未來,而爲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荆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荆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竪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强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决矣。”遂發。太子及賓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漸離擊筑,荆軻和而歌,爲變徵之聲,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爲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爲羽聲忼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荆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爲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乃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於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賓,見燕使者咸陽宫。荆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群臣怪之。荆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絶;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荆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擊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以其所奉藥囊提荆軻也。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爲。左右乃曰:“王負劍。”負劍,遂拔以擊荆軻,斷其左股。荆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銅柱。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駡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群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黄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荆軻也。”

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拔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其明年,秦併天下,立號爲皇帝。

於是秦逐太子丹、荆軻之客,皆亡。高漸離變名姓,爲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擊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擊筑,一坐稱善,賜酒。而高漸離念久隱畏約無窮時,乃退,出其裝匣中筑,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爲上客。使擊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高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擊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擊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高漸離乃以鉛置筑中,復進得近,舉筑撲秦皇帝,不中。於是遂誅高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

魯句踐已聞荆軻之刺秦王,私曰:“嗟呼!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爲非人也!”

(吴秋濱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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