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蘇軾去世前寫的一篇書信體文論。按蘇軾年譜,徽宗建中靖國元年(一一〇一),他從嶺外北歸,從虔州出發,過吉安到豫章。臨江在吉安、豫章之間,文中説“方過臨江”,所以知這信寫在建中靖國元年,即他去世的那年。
文中,蘇軾運用他舒捲自如的文筆,形象深刻地總結了他生平寫文章的一些經驗。他指出寫文章要如“行雲流水”,“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要“文理自然,姿態横生”。他認爲用詞達意是個艱苦的過程,不只對於表達的對象要有深刻的瞭解,而且要講究文采,因爲講究文采和用詞達意是統一的,他説:“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同時,他反對用艱深的詞語,去文飾淺易的道理,因此,他對掦雄進行了批評,説揚雄的文章,詞句看起來很艱深,但内容却很淺陋。蘇軾的這些見解,對我們的寫作,仍有一定的積極意義。這篇文章筆勢流轉自然,正如他自己所説的,如行雲流水,姿態横生,是一篇好的散文。
謝民師名舉廉,新淦(今江西省地名)人。工詩,元豐八年進士,與叔父懋、岐,弟世充,稱“四謝”。蘇軾自海南島歸來,跟他以文相往來,蘇軾很稱賞他。
軾啓:近奉違,亟辱問訊,具審起居佳勝,感慰深矣。
某受性剛簡,學迂材下,坐廢累年,不敢復齒縉紳。自還海北,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况與左右無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數賜見臨,傾蓋如故,幸甚過望,不可言也。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揚雄好爲艱深之辭,以文淺易之説。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篆,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衆,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
歐陽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紛紛多言,豈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
所須惠力法雨堂兩字,軾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終不佳;又舟中局迫難寫,未能如教。然軾方過臨江,當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記録,當爲作數句留院中,慰左右念親之意。
今日至峽山寺,少留即去。愈遠。惟萬萬以時自愛。不宣。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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