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作品節録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内容描述藺相如“完璧歸趙”,秦、趙“澠池之會”,和“廉藺交歡”(將相和)三個故事。
蘇秦説六國聯合拒秦,只堅持了三年便被張儀的連横之術所破壞,以後秦用“各個擊破”、“遠交近攻”的辦法對山東六國不斷地征伐,六國在强秦的蹂躪下,疲憊不堪。到了廉、藺時代,秦對六國的這種攻伐已經進行了半世紀之久,距離統一六國(前二二一)僅剩半世紀左右了,可見這時秦統一天下的大局基本上已經奠定了。因此,雖説趙國當時還有某些軍事力量和有驍勇善戰聞名當世的良將廉頗,但在暴秦的面前也是並不足恃的。在這種形勢下,藺相如爲維護趙國的尊嚴和利益,敢於和横暴的秦王進行不屈的鬥争,使秦終不能折辱趙國。尤其是他對内團結的愛國精神和政治家的遠大眼光,能够以國家的利益爲先,不計較個人間的恩怨,更爲難得。
司馬遷對於藺相如是贊賞備至的,在這篇文章中,他抓住了上述三樁突出的事件,成功地塑造了杰出的外交家、政治家藺相如的形象,他熱愛國家,不畏强暴,機智堅貞,胸襟寬闊。和鮮明地描寫藺相如的一條綫相並行,作者用伏筆,用畫龍點睛的手法,也塑造了勇敢忠貞、善於用兵而性格粗莽的老將廉頗的形象。作者将二人刻畫得栩栩如生,直到今天還是戲劇舞臺上極富生命力的人物形象。
廉頗者,趙之良將也。趙惠文王十六年,廉頗爲趙將,伐齊,大破之,取陽晋,拜爲上卿,以勇氣聞於諸侯。
藺相如者,趙人也。爲趙宦者令繆賢舍人。
趙惠文王時,得楚和氏璧。秦昭王聞之,使人遺趙王書,願以十五城請易璧。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見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來。計未定,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宦者令繆賢曰:“臣舍人藺相如可使。”王問:“何以知之?”對曰:“臣嘗有罪,竊計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語曰:‘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謂臣曰:‘夫趙强而燕弱,而君幸於趙王,故燕王欲結於君。今君乃亡趙走燕,燕畏趙,其勢必不敢留君,而束君歸趙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則幸得脱矣。’臣從其計,大王亦幸赦臣。臣竊以爲其人勇士,有智謀,宜可使。”
於是王召見,問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趙弱,不可不許。”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曲在趙;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曲。”王曰:“誰可使者?”相如曰:“王必無人,臣願奉璧往使。城入趙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請完璧歸趙。”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乃前曰:“璧有瑕,請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髮上衝冠,謂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發書至趙王,趙王悉召群臣議,皆曰:‘秦貪,負其强,以空言求璧,償城恐不可得。’議不欲予秦璧。臣以爲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國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歡,不可。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書於庭。何者?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見臣列觀,禮節甚倨;得璧,傳之美人,以戲弄臣。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故臣復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擊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辭謝固請,召有司案圖,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相如度秦王特以詐,詳爲予趙城,實不可得,乃謂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傳寶也,趙王恐,不敢不獻。趙王送璧時,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設九賓於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終不可强奪,遂許齋五日。舍相如廣成傳。
相如度秦王雖齋,决負約不償城,乃使其從者衣褐,懷其璧,從徑道亡,歸璧於趙。
秦王齋五日後,乃設九賓禮於廷,引趙使者藺相如。相如至,謂秦王曰:“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故令人持璧歸,間至趙矣。且秦强而趙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趙立奉璧來。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趙,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臣請就湯鑊,唯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秦王與群臣相視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殺相如,終不能得璧也,而絶秦、趙之歡,不如因而厚遇之,使歸趙。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見相如,畢禮而歸之。相如既歸,趙王以爲賢大夫,使不辱於諸侯,拜相如爲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趙,趙亦終不予秦璧。
其後,秦伐趙,拔石城。明年,復攻趙,殺二萬人。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爲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爲王,以絶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
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爲秦聲,請奏盆缻秦王,以相娱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缻,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爲一擊缻。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爲趙王擊缻。”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爲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爲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
既罷,歸國。以相如功大,拜爲上卿,位在廉頗之右。廉頗曰:“我爲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大功,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爲勞,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賤人,吾羞,不忍爲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不肯與會。相如每朝時,常稱病,不欲與廉頗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見廉頗,相如引車避匿。於是舍人相與諫曰:“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義也。今君與廉頗同列,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恐懼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於將相乎!臣等不肖,請辭去。”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爲此者,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荆,因賓客到藺相如門謝罪,曰:“鄙賤之人,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卒相與歡,爲刎頸之交。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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