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安史之亂”時,死守睢陽(今河南省商丘)的名將張巡、許遠,以極微弱的兵力,抗擊數十萬敵軍,捍衛了江淮地區人民的生命財産。張、許慷慨犧牲的英雄事迹,受到人民熱烈的歌頌。但當時有些士大夫,却認爲他們死守睢陽是愚而有罪的。張巡的友人李翰爲了伸張正義,寫了篇《張中丞傳》上給肅宗,辯明事實真相,才平息了誹議。五十年後,韓愈讀了李翰的《張中丞傳》,感慨很深。同時認爲這篇傳還不够全面,爲了進一步表彰張、許的功績,所以寫了這篇文章。
文中通過一系列的遺聞軼事,夾叙夾議,深刻地闡明了張、許忠誠爲國,寧死不屈,與城俱亡的高尚品質。江淮是當時富庶的地區,睢陽是江淮的保障,張、許死守睢陽,保障住江淮,唐朝的軍隊能得到給養來準備平息叛亂。所以作者熱情地歌頌他們“守一城,捍天下”的功勛,有力地駁斥了“不樂成人之美”的小人對張、許的誣衊。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吴郡張籍閲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爲《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爲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爲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爲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其言爲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耻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爲,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爲之邪?説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絶之,其絶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説!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强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説巡、遠時事云。
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强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爲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爲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屠;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爲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爲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于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嘗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涣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聞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爲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爲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爲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衆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衆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顔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爲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 州訟理,爲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劉憶萱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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