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五五四年冬天，西魏的將領常山公于謹等率兵攻陷了江陵。入城後，大肆掠奪燒殺，並俘虜了貴族、平民十萬多人到長安，充作統治階級的奴隸。庾信的母親、妻子等也被俘到了長安，由於統治者對他的特殊照顧，他的一家得到了團圓。但江陵淪陷的悲慘情形，人民所遭受的奴役亂離之苦，和他辱身西魏的悲憤，使他經常痛愧交加。在仕周的晚年，他追撫往事，寫成了有名的《哀江南賦》，憑吊故國，哀憐故鄉父老的不幸遭遇，抒發他的身世之感。本篇便是這篇名賦前面的序言。序中，首先叙述了他由金陵逃往江陵再被留在西魏的經過，接著點出他作賦的立意，然後便反復陳訴梁的敗亡和他自己留居西魏和北周的痛苦心情。在手法上，是夾叙夾議，並運用大量的歷史典故，曲折而深沉地表達出他複雜的思想感情。語言雄健清新，筆勢紆曲轉折，表現出作者後期的創作風格。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銷，窮於甲戌。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别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處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平生，並有著書，咸能自叙。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風；陸機之辭賦，先陳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於暮齒。《燕歌》遠别，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爲此賦，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爲主。
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荆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載書横階，捧珠槃而不定。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盡，加之以血。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鶴唳，豈河橋之可聞！
孫策以天下爲三分，衆纔一旅；項籍用江東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捲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斂者，合從締交；鋤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終於三百年乎？是知併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灾；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岳崩頽，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愴傷心者矣！
况復舟楫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飇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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