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政論,選自他的政論集《明夷待訪録》。文中作者運用流暢簡樸的語言分析闡述君主獨裁的不合理,大膽地指斥以天下奉一身的殘暴君主爲“寇讐”、“獨夫”、“天下之大害”,駁斥了一些小儒盲目忠君的謬論,並正面闡明了爲天下人興利才是君主的職分。這些思想,在當時是有進步意義的。但他攻擊的只是暴君,他的主張,仍然是在肯定君主制的前提下限制君主職權的改良主義。同時,他認爲人類社會一開始,人們便都是自私自利的,而君主的出現,就是由於有人能捨私濟公,因而極力頌贊古代的賢君。這些都説明了他認識上的局限性。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爲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爲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去之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後之爲人君者不然。以爲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爲莫大之産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爲主,君爲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爲天下也。今也以君爲主,天下爲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爲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産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爲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爲當然,曰:“此我産業之花息也。”然則爲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嚮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爲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讐,名之爲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使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者,皆不便於其言,至廢孟子而不立,非導源於小儒乎?
雖然,使後之爲君者,果能保此産業,傳之無窮,亦無怪乎其私之也。既以産業視之,人之欲得産業,誰不如我;攝緘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之衆,遠者數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潰在其子孫矣。昔人願世世無生帝王家,而毅宗之語公主,亦曰:“若何爲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創業時,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廢然摧沮者乎?是故,明乎爲君之職分,則唐、虞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非絶塵也;不明乎爲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許由、務光所以曠後世而不聞也。然君之職分難明,以俄頃淫樂,不易無窮之悲,雖愚者亦明之矣!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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