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節自《難一》篇。文中,韓非强調法治的功用,詰難儒家從德政化民的觀點出發,對於堯舜的頌揚是自相矛盾的。又進一步指出,像舜的自己吃苦,以身作則來感化人民,既迂緩而又難於做到,不如實行法治,既容易推行而又收效快,從而説明儒家提倡的人治不如法治。
文中除了正面對儒家進行駁斥外,還通過楚人誇奬矛與楯的寓言來作諷喻,形象生動,比喻精當,成了傳誦的寓言之一,我們習用的“矛盾”一詞就是從這裏來的。文章的詞語鋒利,邏輯性强,顯示了韓非散文的特色。
歷山之農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畝正。河濱之漁者争坻,舜往漁焉,期年而讓長。東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嘆曰:“耕、漁與陶,非舜官也,而舜往爲之者,所以救敗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處苦,而民從之。故曰:‘聖人之德化乎!’”
或問儒者曰:“方此時也,堯安往?”
其人曰:“堯爲天子。”
然則仲尼之聖堯奈何?聖人明察在上位,將使天下無奸也。令耕、漁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而化?舜之救敗也,則是堯有失也。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不可兩得也。楚人有鬻楯與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夫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堯、舜之不可兩譽,矛、楯之説也。
且舜救敗,期年已一過,三年已三過。舜有盡,壽有盡,天下過無已者;以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賞,弗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十日而海内畢矣,奚待期年!舜猶不以此説,堯令從己,乃躬親,不亦無術乎?
且夫以身爲苦而後化民者,堯、舜之所難也;處勢而矯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將治天下,釋庸主之所易,道堯、舜之所難,未可與爲政也。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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