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文選六臣注》吕向解釋説,時人周顒先隱於鍾山,以後應詔出爲海鹽令,欲再經鍾山,孔稚圭乃作此文,假藉山靈口氣,阻止周顒,不許再至。按吕向之説,頗爲後來注者所取。據《南史》與《南齊書·周顒傳》記載,周顒,字彦倫,汝南(舊治地在今河南省汝南東南)人,最初出仕爲南宋海陵王國侍郎,曾隨益州刺史蕭惠開入蜀,爲厲鋒將軍,帶肥鄉、成都二縣令。宋明帝元徽中爲剡令,頗有政績。齊高帝建元初,爲長沙王後軍參軍、山陰令,又爲文惠太子中軍録事參軍等,常游侍東宫。性愛山水,清貧寡欲,在鍾山西建隱舍,休沐(假日)則歸山。爲人博學多識,兼善《老子》、《易經》,善於談吐,最後官至國子博士兼著作。根據這些記載,則周顒一生都在做官,並非先隱居鍾山而後應詔出仕的,他之建隱舍於鍾山,不過是假日游憩。同時,他也不曾任過海鹽令。因此,吕向之説似尚有可疑,故本文中所稱“周子”,是否是指周顒,有待於進一步研究。但從文章看,對於封建社會以隱居爲出仕捷徑的知識分子的揭露,確實相當深刻,生動地描繪出他們表面清高而骨子裏却是庸俗不堪的那種思想。而且語言極精練華美,屬對精工,筆鋒犀利,運用擬人化手法,描繪山靈景物,更使文章活潑生動,諷刺辛辣。故本文注釋,仍把它作爲一篇諷刺文看待,諷刺對象,暫從吕向舊説。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烟驛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標,蕭灑出塵之想。度白雪以方絜,干青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萬乘其如脱,聞鳳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瀨,固亦有焉。豈期終始參差,蒼黄翻覆。泪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乍迴迹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儁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偶吹草堂,濫巾北岳,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攖情於好爵。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横秋。或嘆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游。談空空於釋部,覈元元於道流。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風雲凄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至其紐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道帙長擯,法筵久埋。敲撲諠囂犯其慮,牒訴倥偬裝其懷。琴歌既斷,酒賦無績。常綢繆於結課,每紛綸於折獄。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籙。希踪三輔豪,馳聲九州牧。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蔭,白雲誰侣?澗户摧絶無與歸,石徑荒凉徒延佇!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鵠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
於是南岳獻嘲,北隴騰笑,列壑争譏,攢峰竦誚。慨游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吊。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騁西山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今又促裝下邑,浪拽上京,雖情殷於魏闕,或假步於山扃。豈可使芳杜厚顔,薜荔蒙耻,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塵游躅於蕙路,汙渌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於是叢條嗔膽,迭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迹,請迴俗士駕,爲君謝逋客。
(蘆荻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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