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邦式喜愛《史記》文章的雄奇瑰麗,欲學《史記》的文章,問其法於馬存,馬存就寫了這篇序文贈他。在這篇文章裏,他説明司馬遷文章之所以如此奇偉,風格之所以如此豐富多彩,是由於他有周游天下的閲歷,有豐富的歷史知識和生活知識,對各種各樣的客觀事物有深刻細緻的觀察和體會,因而他能把客觀事物本身的特點深刻地表現出來,從而構成他的文章的各種不同的風格。馬存對形成司馬遷文章風格的原因説得顯然並不全面,一方面,他没有能看到文章的風格與作家思想的深刻的關係;另方面,司馬遷本人除了游歷名山大川,觀察社會現實以外,對於接受文化遺産,研習各種典籍也下了很深的工夫。這一切,對司馬遷文章的思想内容和藝術風格都是有密切關係的,本文中没有涉及這方面的問題,因此談司馬遷文章的風格,就顯得比較片面。但是他不像唐宋時期的古文家那樣片面强調“文以載道”,片面强調書本知識,而是大力强調對社會歷史的觀察和瞭解,强調生活感受,强調實際的生活感受對作家創作及其藝術風格有著重大的意義,强調擴大眼界多觀察各種事物可以收到藝術上的“殊類相感”的效果,即收到互相啓發的作用,從而反對那種“組綴腐熟”,專門關閉在書齋裏抄襲一些陳詞濫調的所謂“創作”態度。他的這種主張,在當時説來無疑是有積極意義的,在今天對我們也有一定的啓發。
這篇文章,寫得雄奇奔放,筆勢縱横,對《史記》文章風格方面的分析,也有獨到的地方,差不多與他同時的蘇轍在《上樞密韓太尉書》裏也有類似的看法;清代的姚祖恩,在他所選評的《史記精華録》一書的叙文裏,更改頭换面地襲用了這篇文章的許多段原話,足見這篇文章對後來的影響。
予友蓋邦式,嘗爲予言:“司馬子長之文章有奇偉氣,竊有志於斯文也,子其爲説以贈我。”予謂:“子長之文章不在書,學者每以書求之,則終身不知其奇。予有《史記》一部,在天下名山大川、壯麗奇怪之處,將與子周游而歷覽之,庶幾可以知此文矣。”
“子長平生喜游,方少年自負之時,足迹不肯一日休,非真爲景物役也,將以盡天下之大觀以助吾氣,然後吐而爲書。今於其書觀之,則其平生所嘗游者皆在焉。南浮長淮,泝大江,見狂瀾驚波,陰風怒號,逆走而横擊,故其文奔放面浩漫;望雲夢洞庭之陂,彭蠡之瀦,涵混太虚,呼吸萬壑而不見介量,故其停蓄而淵深;見九嶷之絶綿,巫山之嵯峨,陽臺朝雲,蒼梧暮烟,態度無定,靡曼綽約,春粧如濃,秋飾如洗,故其文妍媚而蔚紆;泛沅渡湘,弔大夫之魂,悼妃子之恨,竹上猶斑斑,而不知魚腹之骨尚無恙者乎?故其文感憤而傷激;北過大梁之墟,觀楚漢之戰場,想見項羽之喑嗚,高帝之慢駡,龍跳虎躍,千兵萬馬,大弓長戟,俱遊而齊呼,故其文雄勇猛健,使人心悸而膽栗;世家龍門,念神禹之鬼功,西使巴蜀,跨劍閣之鳥道,上有摩雲之崖,不見斧鑿之痕,故其文斬絶峻拔而不可攀躋;講業齊魯之都,覩夫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徬徨乎汶陽洙泗之上,故其文典重温雅,有似乎正人君子之容貌。凡天地之間萬物之變,可驚可愕,可以娱心,使人憂,使人悲者,子長盡取而爲文章,是以變化出没,如萬象供四時而無窮,今於其書觀之,豈不信矣!
“予謂欲學子長之爲文,先學其游可也。不知學游以采奇而欲操觚弄墨,組綴腐熟者,乃其常常耳。昔公孫氏善舞劍而學書者得之,乃入於神;庖丁善操刀,而養生者得之,乃極其妙,事固有殊類而相感者,其意同故也。今天下之絶踪詭觀,何以異於昔,子果能爲我游者乎?予欲觀子矣。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風,拂劍長嘯,可以吸燕趙秦隴之勁氣,然後歸而治文著書,子畏子長乎?子長畏子乎?不然斷編敗册,朝吟而暮誦之,吾不知所得矣。”
(馮其庸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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