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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任安書

這是司馬遷給他的朋友任安的一封信。任安,字少卿,滎陽(在今河南滎陽東北)人,漢武帝時任益州刺史、北軍使者護軍等職。漢武帝晚年信任江充,江充誣陷戾太子劉據。劉據被迫起兵討江充,兵敗自殺。劉據起兵時,任安接受了他的命令,因而被判處死刑。任安在獄中時致信司馬遷,希望他盡“推賢進士”的責任,出面援救自己。司馬遷曾因爲替李陵説話,遭受了殘酷的宫刑,鑒於以往的教訓,認爲即使出面援救也無濟於事,所以對任安的要求十分爲難,久久没有答復,只是在任安就要被處决時,才寫了這封回信。

在這封信裏,司馬遷以無限激憤的心情,述説了自己蒙受的奇耻大辱,傾吐了久久鬱積在内心的痛苦和憤懣,揭露和批判了封建最高統治者喜怒無常、是非不明、賢愚不分的昏庸窳陋的本質;同時又引用了許多命運坎坷而德才杰出的歷史人物以自勵,决心忍辱負重,完成自己的歷史著作,表現出對暴力摧殘和黑暗政治堅韌不屈的戰鬥精神。從這封信裏我們可以窺見他後期創作《史記》時的一些思想情况。但在這封信中,司馬遷也爲李陵在對敵鬥争中的變節投降的行爲作了辯護,這是不對的。

這篇文章從對任安的來信久久不回復的原因寫起,述説不幸,抒發痛苦,揭露黑暗,表明决心。舉歷史人物和現實生活爲例證,文思縱横開闊,情懷鬱勃磊落,其中由於不時運用排句、叠句,更使氣勢起伏跌宕,渾然一體,具有極大的激動人心的藝術感染力量。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爲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爲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鬱悒而誰與語!諺曰:“誰爲爲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爲知己者用,女爲説己者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雖才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閑,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爲諱,是僕終巳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爲過。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宫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竪,莫不傷氣,而况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又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禄,以爲宗族交游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向者僕亦嘗厠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維綱盡思慮。今已虧形爲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延、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出入周衛之中。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故絶賓客之知,亡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僕觀其爲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别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爲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僕誠私心痛之。

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横挑强胡,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飲泣,更張空弮,冒白刃,北嚮争死敵者。陵未没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爲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絶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爲僕沮貳師,而爲李陵游説,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爲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財賂不足以自贖,交游莫救,左右親近,不爲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爲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此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茸以蠶室,重爲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特以爲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太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毁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穽檻之中,摇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爲牢,勢不入,削木爲吏,議不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墻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謂强顔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繫獄具罪;絳侯誅諸吕,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季布爲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强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以稍陵夷,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爲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狐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决,况若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脚,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吕覧》;韓非囚秦,《説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始終,稽其成敗興壞之理,上計軒轅,下至於兹,爲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愠色。僕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爲鄉黨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身直爲閨閤之臣,寧得自引深藏於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僕之私指謬乎!今雖欲自雕琢,曼辭以自解,無益,於俗不信,祇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盡意,故略陳固陋,謹再拜。

(李永祜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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